第3章

 


我躺下來睡覺。


這一夜狂風暴雨,風九鳴倒是睡得安穩。我被一個響雷驚醒的時候,他反而紋絲不動。


 


習慣性幫他掖了掖被角。


 


待得再次進入夢鄉,朦朦朧朧聽到耳邊一聲輕嘆……


 


10


 


好消息,風九鳴沒有夢魘。


 


壞消息,我們被捉奸在床了。


 


一大清早,吳姑娘堵在房門口,怒氣衝衝,「大當家,你是聰明人,我爹的意思你心裡明白。吳家軍是我的嫁妝,誰娶我,一萬兩千吳家軍就歸入誰的麾下。」


 


「我來歸鴻山寨是給你面子,你卻這般折辱我——」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當然,她若是隻是你的暖床小妾,則另當別論。」


 


「風某隻有妻,沒有妾。

」風九鳴毫不猶豫說。


 


吳姑娘咬唇,「好,鳳鳴,你有種!」


 


她帶著人,扭頭下山了。


 


二當家扼腕嘆息,「一萬兩千吳家軍啊,不知道吳家有沒有考慮過我?其實我也可以娶她。」


 


周先生搖著扇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急不急,他們還會回來的。」


 


他最喜歡把自己裝成神算子了,又笑眯眯問我,「姜姑娘怎麼說?」


 


我茫然片刻,忽然反應過來,「啊,大當家昨兒夜裡睡得挺好,若是夜夜安穩,說不得夢魘之症就痊愈了。大當家,你要不要天天和我睡?」


 


風九鳴臉上一僵,「……」


 


「散會。」他說。


 


沒說要,也沒說不要,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11


 


給風九鳴講《大學》。


 


「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


 


風九鳴冷不丁說,「要。」


 


我一戒尺彈在他腦門上,「要什麼要,專心點,跟著我讀。」


 


風九鳴,「……」


 


他好像很鬱悶。


 


12


 


如周先生所料,不過四五日,吳姑娘又來了。


 


這一次,同行的還有吳將軍。


 


吳將軍坐在輪椅上。


 


他在戰場上斷了雙腿,不管是自己人,還是外頭的人,都想借機分一杯羹。這一陣,前來提親的男子,幾乎把吳家的門檻踩爛了。吳家軍的幾個副將,也忽然對吳姑娘情根深種了。


 


對比之下,風九鳴就顯得特別清新脫俗了。


 


吳將軍誇風九鳴光明磊落、重情重義,是值得託付的良人。


 


「隻要大當家願意,吳家軍從此任憑調遣。」


 


吳姑娘羞答答附和,「小女子仰慕大當家多時,願和姐姐不分大小,此生伴在大當家左右。」


 


她挽著我的臂彎問,「姐姐願意嗎?」


 


我撓撓頭,「伴他左右啊?他要是喜歡我就陪他到老,他要是不喜歡,五年之後我就走啦。」


 


扭頭問風九鳴,「你喜歡嗎?」


 


上首的風九鳴,眾目睽睽之下,面頰微微發紅。


 


他把我拽到身後。


 


面對吳家父女,一派風光霽月,「多謝吳將軍厚愛,隻是風某恕難從命。風某……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


 


吳將軍對風九鳴又是敬佩又是欣賞,連嘆兩聲深表遺憾,

「可惜,可惜。」


 


周先生料到了吳家的行事,卻沒有料到風九鳴的拒絕。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他在旁邊碎碎念。


 


風九鳴瞥他一眼。


 


他又開始車轱轆念,「色字頭上一把刀……」


 


吳將軍想為女兒和吳家軍尋一個穩固的庇護,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找個女婿。


 


我試探著問,「要不,大當家擺香案,認吳將軍做幹爹?」


 


幹兒子不比女婿親?


 


尤其風九鳴還父母雙亡,磕了頭,不是親爹勝似親爹啊。


 


周先生眼睛一亮,「此法甚妙。」


 


吳姑娘眼睛也一亮,「如此,將來事成之後,我便是長公主。一個有軍功的長公主,養幾個面首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現在做夢是不是有點早?


 


吳將軍,「……你不是仰慕大當家多時嗎?」


 


「也就隨口一說。」


 


吳姑娘又挽我的臂彎,無縫切換,「嫂嫂。」


 


就……很從善如流。


 


13


 


歸鴻山寨得了一萬二千的吳家軍,如虎添翼。


 


吳將軍得了一個能徵善戰、人品貴重的幹兒子,心滿意足。


 


吳姑娘和周先生,一個意淫長公主和她的三千面首,一個吹噓位極人臣名垂青史,聊得十分投契。


 


認幹親的小宴,人人紅光滿面。


 


眾星拱月的風九鳴,身邊有幹爹、兄弟、姐妹和下屬。


 


這就是他和書生風九鳴最大的不同吧。


 


書生風九鳴,隻有我。


 


他可憐巴巴說,

「阿姐,我隻有你。」


 


他洋洋得意說,「阿姐,我還有你。」


 


到了成家的年紀,左鄰右舍給他說親,他一律回絕,統統說,「世道不平,無心成家。」


 


轉頭卻鄭重其事問我,「阿姐,我能娶你嗎?」


 


自然是不能的。


 


我與他不過二十年的羈絆,待得恩情了卻,我是要潛心修煉,飛上丹穴山的梧桐樹,變鳳凰的。


 


可是他S的時候,我卻後悔了。


 


凡人區區幾十年的壽命,轉瞬即逝,我便是嫁給他又如何?不過凡塵俗世間多呆些時日罷了。


 


「在想什麼?」風九鳴注意到我的走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衝他笑,「風九鳴,你要不要娶我?」


 


酒桌上忽然安靜。


 


風九鳴又石化了。


 


吳姑娘最先叫出來,

「什麼?你們還沒有成親?快拿黃歷來,我要親自給兄長和嫂嫂挑一個黃道吉日。」


 


最初的震驚過後,風九鳴漸漸神情凝重,一直沒有說話。


 


吳姑娘的聲音就一點點小下去,嘻嘻哈哈的周先生也不嘻嘻哈哈了。


 


我嘆口氣,有些遺憾,原來他不願意啊。


 


果然有些地方,他和書生風九鳴不一樣。


 


腕上陡然一緊,風九鳴的大掌攥上來。


 


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盯著我,意味深長,「確定嗎?嫁給我,一個土匪!」


 


「土匪」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14


 


風九鳴曾經是一個土匪。


 


經過五年大大小小的戰爭,天下三分,他佔了一分,人人稱一聲歸鴻王,鮮少有人再提起他土匪的出身。


 


都說他不喜聽「土匪」二字。


 


但是床笫之間,他最愛聽我叫他土匪。


 


「我是誰?」


 


每一次,他都咬著我的耳朵問。


 


他不喜歡「風九鳴」這個回答。


 


「土匪,你是土匪風九鳴。」我喘息著說。


 


他滿意了,起伏間,越發猛烈。


 


這些年,他在哪裡,我在哪裡。


 


我是夫人,是王妃,也是女先生、軍醫和幕僚。


 


時間長了,露出端倪。


 


周先生心思細膩,首先察覺。


 


「姑娘不是凡人吧。」


 


周先生人前尊稱我一聲夫人,私下裡對我,對風九鳴,依然是舊時稱呼。


 


他一一列舉,「五年了,姑娘容顏未改,一如初見。姑娘與大當家身體康健,同床共寢數年,卻始終未有身孕。還有去年,大當家身受重傷,

千裡之外的天山雪蓮,一夕之間姑娘就取到了……」


 


我尚未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龇牙一笑,小聲說,「先生洞若觀火,佩服佩服。」


 


周先生目露不忍,「姑娘……走吧。」


 


我不笑了。


 


「大當家若是尋常人,姑娘與他避世隱居,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可大當家注定不是普通人,現在他是歸鴻王,將來他會是坐在龍椅上的皇。」


 


「天下三分,人人都想做一統天下的真命天子,明裡暗裡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大當家。一旦姑娘的身份暴露,大當家與妖勾結的汙名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五年,姑娘聽多了駐顏有術的恭維吧?可曾想過,下個五年,聽到的便是流言蜚語了?大當家走到今天不容易,求姑娘心疼心疼大當家吧。


 


十五年的書生風九鳴。


 


五年的土匪風九鳴。


 


原來,我與風九鳴的塵緣,前前後後加起來,真的隻有二十年啊。


 


周先生希望我悄悄離開,但我答應過風九鳴,永遠不會不辭而別。


 


15


 


「我要走啦。」


 


這一天和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天很藍,雲很白。


 


晨練的風九鳴沉默許久。


 


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太意外。


 


我就知道,原來他也猜出了我非凡人。


 


這一點,土匪風九鳴和書生風九鳴倒是很像。


 


「我答應過你,不會不辭而別,所以我們好好道別吧。以後你若是想我了,就……就吃一顆松子糖吧。」


 


風九鳴眼裡浮起的一點期盼散了。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頭,

將我牢牢摁住,「你記錯了,你沒有答應過我不會不辭而別。你答應的,是另一個風九鳴。」


 


我驚訝,他居然知道。


 


「我隻記得你說過,我要是喜歡,你就陪我到老。姜雀,我還沒有老。」


 


他的眼睛紅了,「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我把周先生的顧慮說給他聽。


 


周先生是士為知己者S。我看到的卻是風九鳴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處處欣欣向榮。比起南邊偏安一隅隻知享樂的小朝廷,比起江對面窮兵黩武、荒淫好色的北越王,風九鳴更適合也更有機會一統天下。


 


書生風九鳴,一直沒有等到他的明主。天下太平,成了他至S也沒有實現的遺憾。


 


他一定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救世英雄就是他自己。


 


而我,不能成為他的絆腳石。


 


「風九鳴,

我想看太平盛世。」


 


我的書生,也想看。


 


我在他面前化作山雀,飛上雲霄。


 


16


 


我在書生的墳前修煉了許多年,丹穴山的梧桐樹好高好高,我一直飛不上去。山裡的精靈說我心有牽掛,所以飛不上去。


 


我想起土匪風九鳴,不知道我留給他的松子糖吃完了沒有?


 


他現在,應該是皇帝了吧?


 


我在平行世界的宮殿上空盤旋多時,才知道,他S了,S在我離開的第六年。


 


那個時候天下已經大定,吳姑娘封了長公主,周先生做了宰相,太平盛世有了雛形。


 


風九鳴忽然生了病,起初隻是小小風寒,幾副湯藥下去就能痊愈。但他不肯吃藥,他說,「生病好,生病了,她就會回來看我了。」


 


他等啊等,等到舊疾復發,等到發起高燒,

等到咳出血來,仍然不肯吃藥。


 


「快了快了,她馬上就要回來了。」


 


周先生跪在地上求他吃藥,痛哭流涕磕頭,「我錯了,是我錯了……」


 


他咬緊牙關,誰也拿他沒有辦法。


 


周先生命人捉了一隻又一隻山雀,他隻是搖頭,「不是,不是她。」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到最後都沒有合上。


 


啾——


 


我在皇陵上空發出悽厲叫聲。


 


一隻老鼠從陵寢內鑽出來,捂著耳朵說,「別叫了別叫了,他的眼睛剛剛閉上了。」


 


17


 


我是一隻山雀精,想飛上梧桐枝頭變成鳳凰。


 


終於有一天筋疲力盡跌落在地。


 


一雙稚嫩的小手將我捧起,我看到年幼的風九鳴,

他說,「別怕,我帶你回家,很快你就能再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