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氣撲面而來。
我面不改色,「能活過你就行。」
謝蘊甩手,「沈盡歡,任性也要有個度。」
「我不會等你很久。」
18
詔獄很冷。
我拿了被褥。
謝微塵無言接過。
鋪床,坐下。
他又想扯我手寫字。
一猜就是我不愛聽的。
我搶先開口,「我懷孕了。」
「三個月了。」
詔獄燭火很暗。
我瞧不清謝微塵的表情。
我定定開口,「你看著辦。」
我沒等到回答。
隻好先回家。
三天後。
謝微塵給皇帝寫了封信。
又三天。
顧念清移了墓。
再三天。
柔妃復位。
我等在詔獄門口。
手心出了薄汗。
翠柳安慰我,「夫人,陛下說了赦免。」
「不會有事的。」
初冬的天泛寒。
悠悠落下雪。
翠柳啊了聲,「夫人,我去買把傘。」
我應了聲,依舊盯著門。
冷風吹過。
我拉緊了披風。
頭頂撐開一把傘。
我以為是翠柳回來了。
抬頭,卻對上一雙灰蒙蒙的眼。
謝蘊移開視線,薄唇輕啟,「他命真好。」
「那麼重的罪。」
「父皇關我半年。」
「他不過三個月。」
「又輕而易舉從我身邊奪走你。
」
日薄黃昏。
我不解,
他已然得到了沈南心。
心願得償。
又生了貪婪。
我淡淡開口,「他沒罪。」
謝蘊塞給我傘。
他眼底像是一塊寒冰,經年不化,「我有。」
「還會更重。」
19
漫天風雪裡,謝蘊轉身離開。
詔獄大門開了。
我撲了過去。
謝微塵小心環住我,嗓音晦澀,「……當心。」
他頭發有點亂。
眼睛有點紅。
我便牽住他的手,「好的,好的。」
「我們回家。」
雪鋪了一地。
亮晶晶的。
謝微塵打橫抱起我,
「鞋襪……會湿。」
我不在意地揮手,「沒事。」
謝微塵卻搖頭,「我記得……你不喜歡。」
我愣了下。
像是又回到新婚夜。
我扯的拙劣謊言。
竟也有人信。
風雪很急。
謝微塵腳步卻很穩。
他抱著我,一步步朝前走。
20
謝微塵被封為懷王。
府裡又熱鬧了。
迎來送往,禮物鋪陳。
翠柳誇謝微塵因禍得福。
不結巴了。
不怕人了。
敢開口了。
症結全好了。
我喝著滋補中藥,心口卻發澀。
今歲雨水多。
我難安眠。
謝微塵守著我,拍我後背安撫。
我轉過身,抬頭瞧他,「謝微塵。」
他嗯了聲,又替我攏好被。
我深吸幾口氣,「我沒懷孕。」
空氣潮湿。
謝微塵動作未停,「嗯。」
「我知道。」
雨滴落在屋檐。
像是輕柔的樂章。
謝微塵抱緊我,呼吸很輕。
很輕。
我忍不住開口,「你怎麼知道?」
「為什麼?」
兩個問題。
謝微塵先回答了第二個。
他揉著我的發頂,「那天,你沒睡好。」
「臉色很差。」
「我想照顧你,活著照顧你。」
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回抱他。
可等了許久。
直到睡意上湧。
謝微塵淡淡開口,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我娘不愛他。」
「總是尋S,傷害自己。」
「漸漸的,我會了些醫術,照顧娘。」
溫熱褪去。
他手心冰涼。
謝微塵忽然笑了,「我聲音是不是很難聽?」
我搖頭,啄他嘴唇,「沒有,我愛聽。」
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脖頸卻忽然升起一片涼意。
謝微塵顫抖著。
往我懷裡鑽。
「可我沒想到,娘也恨我。」
「七歲那年,她灌了我好多木炭。」
「燒紅的木炭。
」
雨停了。
可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寒意從骨縫朝往冒。
謝微塵趴在我懷裡,像是疑惑。
「我應該恨娘的。」
「可我又想,她隻是想自由一點。」
「沒什麼錯。」
沒錯的。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
隻好吻掉謝微塵的淚。
苦澀,發酸。
21
元宵節前。
沈南心懷孕了。
謝蘊求皇帝擺了宮宴,祈福送喜。
謝微塵替我穿華服,溫聲叮囑,「今晚小心。」
我點頭。
自從謝微塵病好後,接手了許多政務。
皇帝贊嘆不已。
謝蘊卻接連被斥責。
朝堂頗有東宮易主之說。
一時間,人人自危。
沈南心此時懷孕。
隻怕是謝蘊想再奪聖心,鞏固自身地位。
當然,愛也是有的。
沈南心面色紅潤,言笑晏晏。
想必過得很好。
絲竹悠揚,胡姬入場。
謝微塵替我剝蝦。
眉眼染笑。
謝蘊卻冷不丁開口:「弟媳如今很幸福。」
我沒理。
謝蘊冷笑,端著酒杯,「三弟病好了。」
皇帝先開了口,不悅道,「怎麼?你不滿?」
胡姬舞停。
沈南心扯了扯謝蘊,著急辯解,「父皇,阿蘊沒這個意思。」
「他隻是關心。」
謝蘊揮開她的手,徑直起身,「對,我不滿。」
「他怎麼好了呢?
」
「他憑什麼好呢?」
砰的一聲。
皇帝擲了酒杯,「滾出去。」
謝蘊沒躲,額角溢出鮮血。
靜靜砸在地面。
謝蘊上前一步,質問:「父皇,謝微塵病好了。」
「您就不要兒臣了嗎?」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混賬,你在和誰講話?」
劍拔弩張。
我握緊謝微塵的手,低聲詢問:「都抓起來了嗎?」
謝微塵點頭,回握。
祈年殿炭火燒得旺。
卻獨獨暖不到謝蘊。
他轉頭,遙遙瞧我,「盡歡,我有點後悔了。」
「等謝微塵S了。」
「你嫁給我做皇後吧。」
22
變故就在一瞬間。
謝蘊摔了酒盞,琉璃碎片墜落一地。
侍奉的下人撕開衣衫。
抽出桌案下的軟劍。
門口傳來廝S聲,近在眼前。
沈南心瑟縮後退,哭花了臉。
皇帝捂著心口,「逆子!」
「你要謀逆嗎?」
「你已經是太子了!」
謝蘊摸了摸玉扳指。
屏息凝神。
直到大門被踢開。
邊陲副將林平南高聲呼喊,「太子殿下,大事已成!」
上一世,林平南就是謝蘊的得力幹將。
幸好,這一世也一樣。
林平南身後跟了許多熟面孔。
他們操練有序,整齊下跪。
一如從前。
謝蘊這才看向皇帝。
像是敘家常,
雲淡風輕。
「父皇,兒臣太怕了。」
「怕您哪天,再關我半年。」
「怕您哪天,改立謝微塵。」
他撩開衣袍,俯身下跪,「請父皇退位。」
過了很久。
偌大宮殿傳來疲憊的嘆息。
年邁的皇帝睜開渾濁的雙眼,「微塵,把人帶上來吧。」
謝微塵頷首應是。
謝蘊疑惑抬頭。
祈年殿側門打開。
走出一群年幼的婦孺。
訝然聲此起彼伏。
「娘?」
「女兒?」
「姑姑?」
「娘子?」
……
林平南睜大眼,「曲兒?你怎麼在這?」
林曲兒抹著眼淚,
「爹,您走後不過三日,我就被抓了。」
宮殿門口,再度傳來廝S聲。
是御林軍。
謝微塵面色肅然,「束手就擒者,不S。」
23
沒有惡戰。
隻有謝蘊拼S抵抗。
沈南心替他擋了一刀。
血跡斑斑,生機消散。
謝蘊撐著劍,膝蓋跪地,「為什麼?」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發髻松散,衣衫凌亂。
唯有語氣,冷靜克制。
皇帝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頭一次見他垂頭。
冕冠玉珠叮當作響。
也遮住他的視線。
他聲線很緩,很沉,「你一直記恨,朕罰你半年。」
謝蘊嗤笑,舔掉嘴角的血,
「不過貪汙、授官,如何呢?」
「你關我半年,又時常斥責。」
「罪責至此嗎?」
柔妃攙著皇帝起身。
他腳步踉跄,脊背微彎。
苦笑,「證據裡,有你的情報線。」
謝蘊白了臉。
劍滑落在地。
「朕每次斥責,都希望你迷途知返。」
「可惜啊……」
尾音淹沒在遠去的腳步裡。
謝蘊雙目赤紅,固執地嘶吼:「你明知道,為何不早告訴我?」
「我每次行動你都知道?你眼睜睜瞧著我做無用功?」
「為什麼?」
「為什麼!」
明黃身影頓了頓,然後隱入珠簾。
謝蘊和我一樣。
沒得到答案。
24
京平二年。
我終於來到了南疆。
這裡沒有很荒涼。
有草原,有雄鷹。
七皇子謝錚繼了帝位。
他儒雅謙卑,勤敏治國。
是個稱職的皇帝。
謝微塵做了巡撫侍。
闲散,無權。
烈日高懸。
謝微塵遞給我水,沉聲叮嚀,「懷孕了要小心,下次騎馬記得同我一起。」
我想捂住耳朵。
謝微塵最近話很多,很多。
可不行。
我隻好附和,「好好好!」
謝微塵輕聲開口,「謝蘊S了。」
我咬了口野果,「哦。」
天空流雲聚散。
謝微塵頓了頓,「他給你寫了封信。
」
「要看嗎?」
試探開口,「我念給你聽?」
草地暖烘烘的。
倦意上湧。
我闔上眼,懶懶開口,「好呀。」
謝微塵眼底染了笑。
他拆開信紙,一行行看。
可我等了許久。
等牛吃飽了草。
羊回了圈。
謝微塵依舊沒出聲。
微風拂過我臉頰。
痒痒的。
我忍不住,「寫了什麼?」
謝微塵眼眸微動。
他收起信,嗓音淡淡,「謝蘊說,抱歉。」
我哦了聲。
嘴巴饞饞的。
指著小肥羊,「謝微塵,我們晚上吃烤全羊?」
他點點頭,手有點抖,「好。
」
謝微塵番外。
盡歡吃了很多。
肚子圓鼓鼓的。
我摸了摸,被拍開手。
她翻過身,悶悶地說:「不許笑。」
我環住她,啞聲應好。
其實,我有點想哭。
謝蘊那個蠢豬。
寫的什麼破信。
他說,很抱歉上一世打斷了盡歡的腿。
又說,不是真心想把盡歡關冷宮的。
還說,最後他懲罰了沈南心。
求盡歡原諒。
下輩子還在一起。
他在做夢。
但我還是很怕。
我連夜寫了封信,叮囑新皇。
燒了謝蘊。
挫骨揚灰。
最好再請道士鎮壓一下。
可夜裡。
我還是驚醒,出了一身汗。
我做了一場夢。
夢到金鑾殿上。
盡歡沒選我。
她歡歡喜喜地嫁了謝蘊。
然後,如謝蘊所言。
枯S宮中。
盡歡迷迷糊糊地縮到我懷裡,「怎麼了?」
「不怕,不怕。」
她手軟軟的,熱熱的。
蓋在我手背上。
我用力攥住,「盡歡,永遠陪著我,別離開我。」
「好嗎?」
她眨巴眨巴眼,坐直身子。
「謝微塵,你是不是把我的酥山吃了?」
盡歡貪涼。
南疆產冰,她總是背著我偷偷吃。
我蹙眉,「你又買酥山?」
盡歡啞了下。
弱弱開口,
「你吃沒有?」
我嘆氣,貼近她,「沒有。」
「別偷吃了,我問問醫師,看有沒有方子。」
盡歡眼睛亮了,滿臉期待,「什麼方子?」
我無奈,「懷孕也可以吃冰的方子。」
吧唧。
盡歡親了我一口。
她坐到我懷裡,親昵地蹭我,「謝微塵,你怎麼這麼好?」
我抱著她,確認此刻是真實的。
她戳我臉頰,疑惑地開口,「你為什麼喜歡我呀?」
七歲那年。
我嗓子剛廢。
御醫說我好不了了。
我不信。
躲在御湖邊,偷偷開口。
可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謝蘊帶頭嘲笑,「難聽S了。」
「好惡心。
」
我垂下頭,閉緊了嘴。
然後,謝蘊被打了。
他捂著腦袋,「沈盡歡,你幹嘛?」
盡歡叉著腰,「哪裡來的狗叫。」
謝蘊漲紅了臉,「兇巴巴的,我看以後誰娶你。」
御湖邊安靜了下來。
盡歡塞給我一隻烏鴉。
她滿臉糾結,心疼得很,「它叫知知,會乖乖聽你講話。」
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輕喚,「盡歡,出宮啦。」
盡歡噠噠噠跑遠,「我來啦,娘。」
走到半路。
她停下腳步,猶豫地開口,「你要照顧好知知。」
「我會來看它的。」
我下意識點頭。
於是,我每天隻和知知鳴叫。
因為說不了話。
然後盯著沉重的紅木門。
期待它再次打開。
可三年又三年。
沒有。
後來,知知也老S啦。
剩我自己。
我就一直活著。
等盡歡問罪。
回憶太久遠。
我想了很久,都沒回答。
盡歡又戳了戳我,「嗯?」
「謝微塵,你幹嘛不理我?」
我的盡歡不記得了。
沒關系。
我拼命將距離貼近,輕聲詢問,「盡歡,你想養烏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