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嘆了口氣,「阿姮,我們之間有誤會。」


我紅了眼眶,「誤會?」


 


「什麼誤會?」


 


「是我父親造反,你聽信江氏所言,認為祈兒想要謀朝篡位,所以廢了他的太子之位?」


 


「還是江氏滑胎陷害於我,你不分青紅皂白聽信了她的鬼話,將我禁足於鳳儀宮中?」


 


他試圖伸手安撫我,解釋道:「從前種種是我的錯。」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負你。」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做夢。」


 


這一巴掌打得狠。


 


蕭稷臉上瞬間紅腫,可他卻不怒反笑,「你打吧。」


 


「若能出氣,我隨你處置。」


 


11


 


蕭稷登基的第十五年,我父親勾結外敵,意圖篡位。


 


蕭稷提前有所察覺,制止了這場禍亂,

將我父親一劍斬S。


 


那日,他提著劍來見我。


 


渾身血淋淋的,猩紅著眼質問,「楚懷恩造反,你可曾知曉?」


 


我理解皇帝多疑。


 


更何況,我是楚家人,兒子又是太子。


 


我同他解釋,同他保證,這一切我真的不知情。


 


蕭稷沒再多言,轉身離開。


 


其實多年夫妻,如今雖面子上過得去,但早已不如從前親近了。


 


許多話,他不會跟我說。


 


許多事,他藏在心裡。


 


正所謂「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尋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況身在帝王家。


 


可我沒想到,蕭稷竟會疑心我至此。


 


江貴妃與我素來不睦。


 


江氏一族在朝堂煽動人心,說是太子蕭祈才是幕後主使。


 


蕭稷信了。


 


他廢了我們兒子的太子之位。


 


謝辭曾替我辯駁,被蕭稷貶了官,遠派江南。


 


我心寒至極,去尋他對峙。


 


我道:「我與你夫妻二十餘載,難道你不清楚我是何品性嗎?」


 


「祈兒自小在你我膝下長大,他是你的兒子,又是太子,他為何要造反?」


 


蕭稷不信。


 


他說:「楚懷恩看不上朕,從前便覺得朕出身低微,不願將你嫁給朕,如今他的外孫長大成人,他自然想要拉朕下位!」


 


「你一貫偏袒母家,從前奪儲之時,楚家從未伸出過援手,反而對朕百般刁難,後來登基,他們靠著你的袒護,得了多少好處,要朕提醒你嗎?」


 


「還有,謝辭不惜冒著被貶的下場為你陳情,朕倒不知,你的手竟伸到了前朝!」


 


「楚姮,

你想做什麼?」


 


「這一樁樁一件件,究竟有哪件是朕冤枉了你?」


 


我怔住。


 


原來蕭稷早就對我不滿了……


 


他說我袒護母家。


 


從前確實如此。


 


可那隻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後來我想通了,便減少了跟父親的往來。


 


蕭稷口中的袒護、好處,從來都不是我求來的。


 


可他居然這麼想。


 


他疑我背叛他……


 


我們自小相識,夫妻二十餘載,他居然一絲信任都不肯給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身體控制不住的發抖,哽咽道:「既然陛下認定了祈兒與父親同謀,疑心我勾結前朝臣子,是不是也要將我給處置了?」


 


「陛下口中的謀逆之人,

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父親,照此情形,我難逃罪責。」


 


「陛下想如何定我的罪?」


 


我步步緊逼,「白綾?毒酒?還是斬首?」


 


他氣紅了臉。


 


不願與我多言,咬著牙留下一句「瘋婦。」


 


便甩袖離去。


 


12


 


江貴妃見我失意,便愈發得意洋洋,常來挑釁滋事。


 


那時,她剛剛有孕不久。


 


是頭胎。


 


那日在湖邊,她被石頭絆倒,肚子磕到了石凳上。


 


醒來後,她說是我推她的。


 


蕭稷又信了。


 


江貴妃因此發瘋,S了我宮裡的小貓。


 


那隻貓,是阿滿的後代。


 


我氣壞了。


 


提著劍想要討個說法。


 


蕭稷卻道:「不過是隻畜生罷了。


 


「楚姮,你不要挑戰朕的耐心。」


 


「你真以為朕不敢廢後嗎?」


 


那一刻,我方覺得自己好像不曾認識他。


 


我記憶中的蕭稷,從來不會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竟走到了這一步?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一時無言,唯有淚千行。


 


蕭稷下旨,說我德行有虧,將我禁足於鳳儀宮,不許孩子們見我。


 


被關了半年,蕭稷才終於踏足我的寢殿。


 


第一句話是,「知道錯了嗎?」


 


我拿起桌上的茶盞朝他砸去。


 


我們再次爭執不休。


 


後來,更是成了怨侶,兩看生厭。


 


此後五年,我鬱結於心。


 


太醫說,我這是心脈受損。


 


醫者難醫,唯有自渡。


 


13


 


夜裡,宿在驛站。


 


蕭稷嫌我身上的婚服礙眼,讓人去買了身衣裳,給我換了下來。


 


他說:「等回到長安,咱們就成婚。」


 


「太子已經被廢,這次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求娶你。」


 


我背對著蕭稷躺在床上。


 


他在我身後絮絮叨叨:「上一世這個時候,你已經懷上了綽兒。」


 


「不過沒關系,晚一點也好。」


 


「等我做了太子,咱們女兒一出生便是郡主。」


 


他問我:「阿姮,你不想念孩子們嗎?」


 


孩子們……


 


我轉過身,直視著蕭稷的眼睛。


 


他面露喜色,以為終於說動了我。


 


可我卻道:「你不配做孩子們的父親。


 


「蕭稷,有些錯誤是沒有辦法彌補的。」


 


他神色凝結。


 


許久,紅了眼眶,問道:「楚姮,你就這麼恨我?」


 


我倒是比他淡然得多。


 


上一世,若他說出這些話,我必定會打他,罵他,怪他所做種種,是如何如何傷了我的心。


 


如今,恨談不上。


 


怨,似乎也沒有了。


 


我隻是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糾纏了。


 


看著他的眉眼,我忽地笑了。


 


輕輕搖了搖頭,「睡吧。」


 


「等到了長安,一切都會好的。」


 


蕭稷以為我是原諒了他,伸手緊緊將我抱在懷裡,「阿姮,你放心,這一次,我們絕不會重蹈上一世覆轍。」


 


他不知道。


 


早在我聽聞陛下要廢太子之時,便心緒不寧,

料到了今天這一步。


 


我跟謝辭說了前世之事,讓他去聯絡了六皇子。


 


將蕭稷做局陷害太子之事呈稟陛下。


 


他們早就布了天羅地網,就等蕭稷自投羅網了。


 


14


 


我們一行人剛踏入長安地界,便被一隊人馬團團圍住。


 


蕭稷安撫我,「別怕,不會有事的。」


 


說罷,他推開車門出去。


 


語氣淡然,「六皇兄這是做什麼?」


 


「難不成是要步廢太子的後塵?」


 


六皇子輕笑,「九弟,我已經將你陷害太子殿下的證據上呈給了父皇。」


 


「你猜,父皇會如何處置你?」


 


蕭稷意識到不對勁。


 


他回頭,與我四目相對,不可置信般地喃喃道:「阿姮……」


 


「是你?


 


我沒有說話。


 


蕭稷思索著對策。


 


然後趁六皇子不備,拔出一旁暗衛的佩劍,朝他甩了過去。


 


同時發號施令,「S!」


 


蕭稷一行帶了十幾個人手,都是他精心培養的暗衛。


 


但僅憑這些人,妄想抵擋六皇子帶來的士兵,簡直天方夜譚。


 


蕭稷螳臂當車,拼S搏S。


 


不一會兒,便渾身是血。


 


他似乎也覺得此舉毫無勝算,視線落在我身上。


 


不知是想到什麼。


 


他竟朝我跑來,將我從馬車裡拽出來。


 


攬著我的腰,翻身上馬。


 


風聲呼嘯。


 


他說:「我帶你離開,從此以後,再不回來。」


 


「咱們找處世外桃源,過你想過的——」


 


我拔下頭頂的發簪,

插入他的大腿。


 


蕭稷吃痛,與我一同摔下馬背。


 


他下意識將我護在懷裡,一手墊在我的腦後。


 


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我緩過來之後,立刻遠離他。


 


蕭稷表情痛苦,掙扎了許久,才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到身後的大樹上。


 


我這才看見,他腹部受了傷,正在呼呼冒血。


 


蕭稷像隻困獸,無措又受傷地望著我,「你當真恨我恨到想要我去S嗎?」


 


我雙手緊握成拳,忍著淚高聲道:「我沒想讓你S。」


 


「是你不肯好好活著,非要糾纏於我!」


 


他有些虛弱,聲音很輕,「阿姮……」


 


「我是真的……想贖罪的。」


 


「前世你離開後……我便後悔了,

我不該冷著你那麼多年,不該疑你,更不該那樣對我們的孩子……」


 


「是我害了你。」


 


「阿姮……」


 


他不顧身上的傷口,強撐著站起身。


 


滿是血汙的手抓住我的手,懇求道:「我願意放棄皇位,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


 


「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去哪……」


 


我打斷他:「不好!」


 


「蕭稷,我們回不去了。」


 


話音剛落,六皇子帶著人趕了過來。


 


一支羽箭沒入蕭稷的左肩。


 


他被人按住胳膊,壓在地上。


 


謝辭姍姍來遲。


 


他抓著我的雙臂,將我從上到下打量個遍,緊張道:「你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沒來得及說話,他便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如釋重負般地松了口氣,「那便好……那便好。」


 


蕭稷的手被人用镣銬銬住。


 


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落下一行淚來。


 


……


 


蕭稷沒S,被太醫救了回來。


 


陛下將其廢為庶人,終生幽禁。


 


後來,謝辭問我,「阿姮,你既是重活一世,那上一世,我最後如何了?」


 


我想了想,故意逗他,「你啊,當了大官,妻妾成群。」


 


他愣了愣,「上一世你也曾借我藥錢嗎?」


 


我點點頭,「是啊。」


 


謝辭笑了笑,「那妻妾成群便是你瞎說的。」


 


我明知故問,靠在他肩頭,

「為何是瞎說?」


 


他耳尖微紅,低頭不語。


 


我挑了挑眉,捏起他的下巴,「難不成,你上一世便喜歡我,為了我終生不娶?」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若你嫁給旁人,我大概是真的不會娶妻了。」


 


說著,他吻了吻我的唇。


 


笑道:「還好,你嫁給了我。」


 


15《番外》


 


上一世。


 


楚姮的S訊傳回長安之時,蕭稷正在猶豫著該如何才能重新將她召回來。


 


畢竟聖旨已經下了,金口玉言,他總不好突然反悔。


 


蕭稷想,如果阿姮能跟他求饒就好了。


 


那日也真是氣性上頭,竟同意了她的請求。


 


如今倒好了,送神容易,請神難。


 


蕭稷長嘆口氣。


 


短短一個下午,

地上扔滿了他寫廢的聖旨。


 


太監急匆匆進來,「陛下!」


 


「皇後……啊不,楚氏她……」


 


蕭稷眼睛一亮,「她反悔了?」


 


太監跪在地上,「她……她病S了。」


 


蕭稷愣住。


 


緩緩皺起眉頭,「病S?」


 


「怎麼會呢?」


 


「她才離開一個多月,怎麼會突然……」


 


他忽然想起什麼。


 


吼道:「去給朕把太醫喊過來。」


 


太醫跪在地上,「回陛下,皇後娘娘的確早就病了,且病症一直未有改善。」


 


蕭稷勃然大怒,「為何不來告訴朕?」


 


太醫連頭都不敢抬,

「回陛下,您……您曾下旨,不讓臣等在您面前提起皇後娘娘的事。」


 


「而且,皇後娘娘也說,她病重之事,不要讓您知曉。」


 


蕭稷站不穩,後退幾步。


 


他神情恍惚,想到過去種種。


 


這些年他厭惡楚家,對楚姮也不似從前。


 


他總是疑心,覺得楚姮與楚家沆瀣一氣。


 


做了許多傷害她的事情。


 


把一直以來對楚家的怨恨,盡數撒在了她身上。


 


她離開的時候該是何心情?


 


思及此處,蕭稷一陣心痛。


 


他抬了抬手,示意太醫退下。


 


自己一個人在原地坐了很久。


 


夜裡又去了鳳儀宮,枯坐一夜。


 


面前浮現楚姮的音容笑貌。


 


他想起初登基時。


 


蕭祈尚在楚姮腹中。


 


他為了給孩子取名,翻了一夜的詞典,卻怎麼也選不出來。


 


楚姮坐在他腿上,隨手翻開一頁,拿起毛筆,在「祈」字上畫了一個圈。


 


她說:「這個字便很好。」


 


「臣妾祈願,與陛下兩心相同,白首不離。」


 


回憶湧入心頭。


 


他都做了些什麼!


 


……


 


蕭稷下旨,想把遠在封地的兒女召回來。


 


楚姮應當葬在皇陵,葬在他身邊。


 


可蕭祈卻抗旨不遵,不肯回長安。


 


隻送信回來。


 


信上說:【母後到S都在恨您。】


 


【如今她已經故去,望陛下愛憐,不要再讓她舟車勞頓,也不要再強迫她了。】


 


蕭稷啞然。


 


一滴淚自臉頰滑落,滴在紙上,瞬間洇湿一片。


 


孩子不願再稱他為父親。


 


發妻被自己逼S。


 


他隻比楚姮多活了六年,便病重離世。


 


臨S前,將皇位傳給了蕭祈。


 


彌留之際,手中握著楚姮沒帶走的那支發釵。


 


思緒仿佛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楚姮接過他手中的發釵,如視珍寶地拿在手裡。


 


笑眯了眼,對他說:「我很喜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