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飯沒有吃幾口。


連鄭彥做的拿手可樂雞翅也沒有碰。


 


關上門進了房。


 


9


 


鄭彥遞給我一杯熱牛奶。


 


「知許,你對那人真釋懷了?」


 


「廢話!不然我闲得慌,把他弄出來?」


 


「撒謊!」


 


「你是為了兒子,才把苦水往肚裡咽。」


 


我有些生氣。


 


「別以為你是心理醫生,就胡亂猜測我的想法。我拿走他 3000 萬,還有什麼放不下?」


 


鄭彥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聲音一如既往,清冷持重,有條有理。


 


「表面放下了,但你沒有面對真正的自己。」


 


「內心深處,你仍在思索,他為何變心?」


 


我不說話了。


 


鄭彥一針見血。


 


輸給何惠那樣的女人,

我是不服氣的。


 


從小到大我就是班長、班花。


 


喜歡我的人很多。


 


骨子裡,我有自己的驕傲。


 


無論年齡、身份、樣貌,何惠沒一樣比我佔優勢。


 


我跟王明誠之間,還有十幾年密不可分的感情。


 


我貢獻人脈、金錢、情感,扶他登上青雲梯。


 


他卻送我一場斷崖式離婚。


 


沉沒成本太高。


 


加上藥物刺激,我覺得自己鑽進S胡同。


 


不是放不下王明誠。


 


是想不明白那個陪他白手起家,付出一切的江知許,輸在哪裡?


 


輸給他?


 


還是輸給那個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自己?


 


我割肉割得流血不止。


 


離婚時,不少人勸我:


 


「幹嘛讓位?

隻要你守住王太太的位置,守住江山,巨額家產永遠是兒子的。」


 


「萬一他們整出小兒子,或者把資產轉給何惠的弟弟,你和添添徹底出局。」


 


那段時間,我大病初愈。


 


內心很痛苦。


 


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我生出一股無名的勝負欲。


 


鑽牛角尖的時候,哪怕男人傷害了你,你都不會覺得是他的錯,而是你的錯。


 


甚至想假裝原諒王明誠,拆散這對瘋狂野鴛鴦。


 


直到我發現,消沉的狀態影響到兒子。


 


他不再活潑,不再跟我分享學校趣事,告訴我哪個女生給打球的他送水。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變得不愛吃東西。


 


他第一次在學校跟人打架,還頂撞老師。


 


我從恍惚中驚醒。


 


快刀斬亂麻。


 


帶著江添搬離壓抑的環境。


 


爬山、遊泳、到松山湖騎車。


 


一點點讓陽光重新照進來。


 


不久,鄭彥回國。


 


我兒子跟他意外合得來。


 


他們像忘年交一樣打球、釣魚,還有了男人之間的秘密。


 


看著兒子臉上重新出現真心的笑意。


 


我松了一口氣。


 


10


 


想不明白的事,我不會一直惦記。


 


時間終究會給出答案。


 


我來到嫁衣設計工作室,有好姐妹過來了。


 


「知許,我的親姐姐快結婚了。請你發揮繆斯女神的創意,讓她成為世上最美的新娘。」


 


「一點小事,還值得你專門跑過來一趟?」


 


「誰不知道你設計的嫁衣拿過行業大獎。別人想得到你親自設計,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承蒙誇獎,我一定包你滿意。」


 


我學的是服裝設計。


 


對中式嫁衣非常感興趣,加上天生混這口飯吃,一點點靈感就能加持出驚豔的效果。


 


婚後,我為了輔佐王明誠,一心陪兒子成長。


 


沒有把它作為主業,偶爾接一下單。


 


離婚後才大展拳腳。


 


我人緣好,口碑好,找上門來的人很多。


 


友人抿嘴笑著問我:


 


「記得許家三千金嗎?」


 


當然記得。


 


許氏集團在江城赫赫有名。


 


許家裡長輩保守,希望兩位同時出嫁的大小姐,穿上不一樣的中式嫁衣,舉辦隆重的中式婚禮。


 


我熬了很多個夜晚畫設計圖,找來最好的布料,親自一針一線縫制出驚豔四座的嫁衣。


 


許家對我的誠意十分滿意。


 


沒過多久,王明誠拿下公司的第一個大單。


 


他抱著我,眼裡全是星星:


 


「我何德何能,娶了一個這麼厲害的老婆。」


 


我笑著戳他的臉頰:


 


「錢隻會流向疼老婆的男人,你可不能辜負我。」


 


他發了很多誓,說一輩子對我好。


 


事實證明,誓言隻在說出來那一刻有效。


 


11


 


我忍不住冷嘲。


 


難怪這陣子,王明誠動不動給我和兒子送東西。


 


我爸媽那邊,收到了前婆婆以前不舍得給我吃的土雞蛋和走地雞。


 


我媽給我打電話說,她都拒絕了,繪聲繪色還原當時場景。


 


她讓王明誠把東西帶回去:


 


「王總有心了,

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我們不是一家人了,沒必要走動。」


 


他解釋:


 


「不是值錢的東西,奶奶想孫子了。就當給添添吃,他正在長身體。」


 


「不必,我女兒朋友開有機農莊,什麼都有。」


 


王明誠有些羞惱:


 


「我和知許離了婚,但我還是添添的爸爸。」


 


「一紙離婚協議,並沒有斬斷我們的父子關系。」


 


我媽的聲音變得冷漠:


 


「王總,添添去夏令營了。你真關心他,不至於不知道每年這時候他都不在家。」


 


他一時無言以對。


 


給我發了不少小作文。


 


說兒子沒有發朋友圈,但王箏找到兒子的社交賬號。


 


無論是騎馬、攀巖、遊泳,正在長大的少年,都表現得特別好。


 


嘖!


 


沒想到兒子把親爹拉黑了。


 


12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守在工作室門口。


 


「喝杯咖啡?」


 


何惠挎著五位數的名牌包包,化了妝,有幾分都市貴婦的感覺。


 


我想起王明誠笑話過她:


 


「公司新來了個土包子大姐,接過秘書衝的咖啡,懷疑自己喝了貓尿。」


 


他曾看不起跟他一樣出身農村的何惠。


 


但他最終選擇了她。


 


想到這裡,我心底放不下的問題又浮出水面。


 


王明誠喜歡她什麼?


 


我輸在哪?


 


請不要嘲笑,我是個俗人。


 


有放不下的人執念。


 


離婚離得很突然。


 


前一天,王明誠來醫院探望我,還說著等我康復了帶我周遊世界。


 


後一天,他坦誠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公司的老秘書,求我放過他。


 


我不明白。


 


第一次見面,把我從歹徒手裡救下,流著血卻笑著問我「能不能跟你做朋友」;旅遊時遭遇碎石滾落,用肉身保護過我的男人,為什麼選擇了背叛。


 


我想知道原因。


 


或許,我能在何惠身上找到答案。


 


13


 


明亮的咖啡館。


 


何惠熟練地點了兩杯拿鐵。


 


我看著她。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看她的臉。


 


眼角有皺紋了,但一雙丹鳳眼很有風情。


 


打扮過後,風韻猶存。


 


我不想廢話:


 


「你找我,是想讓我幫王明誠?」


 


她驚訝於我的敏銳。


 


猶豫片刻,

還是說了實話:


 


「他們說,你以前幫小誠做了不少事。我沒有文化,也想嘗試幫他解決煩惱。」


 


「過謙了!你有你的過人之處。不然,他不會放棄我,選擇你。」


 


我承認,說這話有些貶低自己了。


 


可心頭那根刺不拔出去,如何真正釋懷?


 


「知許妹子,實話告訴你,小誠早就後悔了。」


 


「在你把他從派出所帶走前,就說過很多遍,我不如你。」


 


我知道王明誠胃不好,早餐總會熬小米粥配清淡小菜;而她為了投其所好,要麼重油重辣,要麼經常踩雷。醫院的腸胃科,跑了好幾次。


 


我記得公司合作伙伴的紀念日,準備有意義的小禮物;何惠要麼完全忘記,要麼應付了事,連句像樣的祝福都不會編輯。


 


公司遭遇對手搶佔市場,我會冷靜分析,

幫他梳理思路,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何惠遇到問題隻會說「怎麼辦啊」!


 


對了,她還有一個不成器的弟弟,時不時給現任姐夫帶來暴風雨。


 


何惠的聲音染上哭腔:


 


「我沒有想過拆散你們家庭,事已至此,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


 


「我很難再生一個孩子了,你不希望你的兒子將來繼承公司嗎?」


 


「如果你想跟小誠復合,我願意退出。」


 


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不可能!王明誠如果更愛我,就不會選擇背叛。」


 


她終於說出實話:


 


「妹子,你太認S理,太強硬了。」


 


「對小誠來說,你像那高高掛在天上的月亮,是驕傲的,要人哄的。」


 


「我不一樣,我出身很窮,前夫家暴,比爛泥還要爛。」


 


「小誠他媽是寡婦,

想嫁給有老婆的男人,結果被人娘家兄弟按著打。小誠想護著她,被逼喝尿。他媽去阻止,被人扒光了衣服遊村。」


 


「他對我是同情,是可憐,是電視裡說的惺惺相惜。」


 


「很多你不願在床上做的事,我都能滿足他。」


 


「男人有時就是下面思考,他一時興起,就以為那是愛我勝過愛你。」


 


原來如此。


 


王明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和母親的不堪過去。


 


那位前婆婆不喜歡我,說我是大小姐,看不起她一個農村老太太。


 


我父母恩愛了一輩子,被她嘲笑背後一定各玩各的。


 


說不定我有好幾個私生的弟弟妹妹。


 


為此,我不願娘家跟婆家來往。


 


王明誠心裡生出不滿。


 


母親再不堪,也養大了他。


 


他把對生母的憐惜,

轉移到何惠身上。


 


加上天雷勾地火,燒得忘乎所以。


 


真相揭開那一刻。


 


有種不真實的荒誕。


 


14


 


我約了鄭彥到酒吧坐坐。


 


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


 


「今晚這麼高興?」


 


「嗯。」


 


執念已消。


 


並非我不好,是王明誠不配。


 


他自卑、敏感,卻把陰暗一面對我藏起。


 


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我是他生命中遇到最好的女人。


 


卻在我生日那天告訴我,他要離婚。


 


幸福的戛然而止,讓我一度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的錯?


 


不!是放棄愛我的人,失去欣賞太陽的能力。


 


心頭的那根刺拔除了。


 


再無顧忌。


 


鄭彥深邃的眉眼,一點點靠近。


 


心尖仿佛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知許,請問接下來,我可以正式追求你了嗎?」


 


對上他洋溢溫暖笑意的臉。


 


我有些被他的分寸感打動。


 


彼此相識多年。


 


大學時,他全家移居海外。


 


畢業回國想找我,發現我身邊有了王明誠。


 


他黯然退場。


 


有過一段短暫婚姻。


 


默默關心我的父母,幫我爸買合適的降壓藥,給我媽寄補身體的保健品。


 


這些,都是離婚後,他們才告訴我。


 


不打擾,是他的風度。


 


等我理清內心感情再告白,是他的修養。


 


「知許,我沒有忘記你。」


 


聽說我離婚,他第一時間買機票回國。


 


鞍前馬後。


 


待江添宛如親生。


 


窗戶紙撕開。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應。


 


這時,一個拳頭用力砸向鄭彥。


 


「早知你心懷不軌,接近我兒子,是為了得到知許。」


 


王明誠氣急敗壞。


 


看來喝了不少,滿身酒氣。


 


我一把推開。


 


「你瘋了?」


 


他踉跄後退,隨手抡起一個酒瓶,想砸向鄭彥。


 


我手疾眼快,扇了王明誠一個耳光。


 


「又想進局子了?」


 


他跌坐在地,好像清醒了兩分,委屈地道:


 


「知許,你不可以為了別人打我,更不可以答應他的追求。」


 


有病。


 


我沒忍住,想抽他的另一邊臉。


 


可一隻有力的手從背後推倒了我。


 


要不是鄭彥拉著,我得撞到牆上。


 


何惠臉色很差,說得上是暴跳如雷:


 


「大妹子,你怎麼這麼冷血?」


 


「小誠為了你天天喝到胃疼,你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


 


「男人是女人的天,他還是你兒子的父親。不怕添添有樣學樣,唾棄你這不要臉的女人?」


 


我被她的無恥氣笑。


 


「我不要臉,你要臉。你搶別人的老公,睡別人的丈夫,還讓女兒接近我兒子,賤到骨子裡去了。」


 


「有你這樣的親媽,能給女兒做什麼榜樣?」


 


何惠終於繃不住,壓低聲音,在我耳邊道:


 


「你知道什麼!我女兒比你兒子強多了,撞見我和小誠在辦公室辦那事,照樣對我們好。」


 


「你兒子就是黑心驢肝肺,跑掉後,一聲爸都不肯叫。


 


我頓時有如五雷轟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身為人母的我,迅速揪住她的頭發。


 


我發誓。


 


這輩子沒有迸發過這麼大力氣。


 


完全不顧後果地往她臉上扇。


 


把她揍得像豬頭。


 


順帶踩了王明誠幾腳。


 


15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我早該想到的。


 


上了初中,江添沒給過他爸好臉色。


 


原來是一對狗男女在辦公室亂搞。


 


被躲在裡面的江添和王箏聽見。


 


王箏後來告訴何惠,他們躲在辦公室的隔間。


 


江添什麼都沒跟我說,隻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兒子撞見父親和秘書偷情的,其衝擊力足以對一個青春期的孩子,

造成深刻且持久的創傷。


 


回憶起那段日子,我在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