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後來,爸爸就會給她買點油鹽醬醋,洗發水沐浴露大寶乳霜……
碰到什麼好吃的,他也給張嬸留一份。
這年 6 月,生生哥參加了高考。
出成績那天我在上課,放學後狂奔回家。
看到爸爸和張嬸已經在院子裡搭起桌子,上面擺了許多好菜。
生生哥正在倒飲料。
我緊張極了:「考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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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哥粲然一笑:「620 分!」
我腿一軟,一口氣松了:「太好了,生生哥,你真是太厲害了。」
吃飯時,爸爸給生生哥倒了一杯白酒:「考上大學了,你就是男人了,以後你就是你家的頂梁柱,你媽媽就要靠你咯!」
「咱們叔侄兩個,
幹一杯!」
兩個男人舉杯,一飲而盡。
張嬸也喝了幾杯白酒,眼淚汪汪:「我總算是熬出頭了。」
爸爸拍著她肩膀:「是啊,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張嬸「哇」的一聲,趴在爸爸胳膊上哇哇大哭。
爸爸大嗓門:「莫哭莫哭,你兒子有出息,你該笑了。」
「該笑!」
隻是說著說著,他自己也哽咽了。
張嬸獨自帶大生生哥。
爸爸獨自帶大我。
一路走來,可能隻有他們才能深刻體會,對方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那一夜。
城市的路燈遮過了漫天繁星。
燥熱的車鳴替代了鄉間的蛙鳴。
爸爸和張嬸喝醉了。
生生哥卻是清醒的。
他看著我淺笑:「惠惠,我已經跨過了這道坎,接下來看你的了!」
「其實高考不難,難的是戰勝自己,別多想,埋頭往前就是。」
不久後,我參加期末考試。
全科綜合考了年級七十五。
單理科考了年級四十七,分到了理科重點二班。
爸爸得知這個消息後,去菜場買了兩斤牛肉。
不是過年過節,他是不舍得買牛肉吃的。
生生哥最後填本省一所 985,選的是他們的王牌建築專業。
那幾年城市飛速發展,建築專業很吃香。
這樣大的喜事,自然是要辦喜酒慶祝一番。
卻沒想大喜的日子,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生生哥失蹤了十幾年的爸爸,居然出現了。
穿得人模人樣的,
拉著生生哥叫好兒子。
這些年他根本沒S,而是另外娶了老婆成了家。
還賺了點小錢。
但是後面的老婆生了三個女兒都沒生出帶把的,如今得知生生哥考上大學,他忙不迭回來相認。
「你讀大學的學費生活費我來負責,爸爸以後的家業都是你的。」
爸爸大罵張叔不是東西,推搡間張嬸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鼻涕哭了一臉。
她在無望的等待裡消磨了一年又一年。
最後卻發現,自己老公其實好好活著,還另外有了家庭。
這也就罷了。
還妄想把自己挖心挖肺養大的兒子帶走。
好在生生哥堅決不認。
張嬸穩住情緒後,當即跟張叔提了離婚。
這一場守寡十六年的婚姻,總算是走到了盡頭。
這於張嬸來說是劇痛,但也是遲來的新生吧。
虞大娘也回來吃酒了。
鬧劇後,她將爸爸拉到一邊,告訴了一個她從主家兒子身上得知的消息。
一中要建新校區,地已經批下來了。
進度很趕,計劃明年就投入使用。
主家兒子感激虞大娘照顧老人,本來是想看她有沒有兄弟,可以帶著發發財。
可虞大娘是外地嫁過來的,如今離婚了,除了甜甜再無親人。
現在外面的人還不知道消息,如果爸爸有想法,可以提前去新一中對面提前租個門面。
爸爸一咬牙一跺腳,當即開始看門面。
新一中選址比較偏,都快到城鄉結合部了。
就在正對面的位置,有個六平方的門面,此前一直租不出去。
太小了,
幹點啥都不合適。
但賣煎餅果子就正好。
爸爸把全部的錢拿出來,租金按每年漲 10%,一口氣籤了十年的合同。
差點沒被建軍伯笑S。
「那個地方鳥不拉屎,你就算要租門面也不能去那裡。
「貪小便宜吃大虧。」
春大娘附和:「劉聾子是留不住錢的命,要不然老婆怎麼會帶著十萬塊跑了!」
然而兩個月後,對面開始轟隆隆挖土了。
你猜怎麼著,建軍伯還正好在這個工地上幹活,所以他自然知道。
這裡是要建一中。
而且是帶初中的那種。
這就意味著,一旦投入使用,這所學校將容納兩三千名學生。
這樣的人流量,隻要煎餅味道過得去,都不會虧本。
這一年,
爸爸依舊「流竄」擺攤。
因為之前好不容易存的錢全部都交門租了,他比以前更節約了。
如果我不在家,他就早中晚各吃一個煎餅果子對付。
一中還沒投入使用,已經有好幾個人來問爸爸,手裡的租房合同要不要轉讓。
春大娘快酸S了。
「也不知他走的什麼狗屎運,這樣的好事怎麼就輪不到我頭上?」
多積德。
才能輪到你!
天氣漸漸冷了。
城裡的同學都穿上了輕巧保暖的羽絨服。
隻有我,還穿著厚厚的絲絨棉袄。
這袄子是我初二那年,爸爸在鎮上趕集,五十塊錢買的。
每年冬天穿著它,越洗越薄,已經不是那麼暖和了。
而且我長高了,它有點緊。
學校有校服,
我天天把它穿在校服裡面。
那會畢竟年紀小,還是會自卑。
每天都把校服拉鏈拉得緊緊的,怕別人發現我一整個冬天,都穿著不合身的棉袄。
怕她們聞到,衣服長久沒洗,散發出的氣味。
那次周末放假,我陪爸爸出攤。
經常有客人等待時間會闲聊幾句,問:「你在讀一中?」
「嗯!」
次數多了,爸爸注意到了:「放假你怎麼還穿著校服?」
「懶得換!」
那天爸爸早早收攤,洗了個熱水澡,又催促我洗個澡。
我還以為要去吃酒。
沒想到,他帶著我走到一家安踏店鋪前。
那會小縣城沒有阿迪耐克,安踏特步就是頂好的店子了。
他在落地窗前扯了扯自己衣服,
掸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大嗓門道:「走,爸爸給你買件新外套!」
「爸,這個好貴啊!」
「貴就多穿兩年嘛!」進了幹幹淨淨的店,爸爸頓時束縛起來,說話聲音小得像是做賊,「兩百塊的衣服,穿十年每年才二十塊錢!」
說著,他在外套上擦擦手,拿起當季新款的價格標籤看了一眼。
嚇得一哆嗦。
我覺得好笑,又覺得難過。
拉著他往外走:「去三井頭隨便買一件!」
爸爸卻較真了:「就在這買,我看到好多年輕妹子,都穿的這個牌子!」
店員給我推薦舊款,打完折兩百一。
別說當時,就是好多年後,我在淘寶買件兩百塊的衣服,都要心疼好幾天。
爸爸付錢時,數了三遍。
還瞪我:「這衣服你至少要穿到大學畢業才回本!
」
回去路上,爸爸拎著我的校服。
他邊走邊說:「以後要買衣服鞋子就跟爸爸講,我現在賺得到錢,這麼多錢都花下去了,再省這幾個錢做什麼?」
因為嗓門大,路人側目,以為他在訓我。
他嘆口氣,壓低聲音:「爸爸是個男人,一把年紀不用換新衣新襪,想不到那麼細。」
「你有需要就說出來。」他摸摸我的頭,「莫虧待自己,錢爸爸可以再賺!」
我又想哭了。
趕緊點點頭掩飾。
爸爸收回手,臉色怔怔,喃喃自語:「惠惠,你快比爸爸都高了!」
是啊!
你給我買奶粉買鈣片,給我燒肉燒魚。
我長得那麼快,可你也老得這麼快。
像是,我吸著你的青春,在奮力成長。
羽絨服真的很暖和。
我把它穿在校服之下,依然將拉鏈高高拉起。
隻是以前,我是怕別人發現我的窮酸。
現在,我是怕新衣服被弄髒。
我不在意了。
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不在意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因為。
我有爸爸笨拙卻真誠的愛。
它能讓我挺直腰杆,自信地對所有人微笑。
也是從那天開始吧。
我思想仿佛輕松了很多,學習也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
高二期末,我考進了年級二十。
也就是那年,甜甜姐考了 640 分,去了上海讀大學,虞大娘也跟著她一起去上海的主家當保姆。
臨行前幾天。
爸爸請虞大娘和甜甜姐下館子,張嬸也在。
感慨道:「你們兩個都算熬出頭了。」
她們笑:「你也快了,惠惠以後會比生生和甜甜都有出息。」
爸爸喝得有點多,看了我一眼。
「等她飛走了,我就擺脫負擔,徹底輕松了。」
嘴裡說著輕松,語氣卻如此沉重。
大約這就是世間父母。
她們盼著兒女有出息,翱翔在天。
又擔心他們飛得太遠,會忘了回家的路。
離開時,虞大娘將我叫到一邊。
「惠惠,你爸爸單身一輩子養你不容易,假如……」
她往身後看了一眼。
「算了,等你高考完再說。」
爸爸喝多了,張嬸幫我送他回家。
我去廚房給爸爸打熱水,回來時聽見張嬸埋怨:「一把年紀少喝點酒,
前幾年做手術的時候,醫生怎麼叮囑你的都忘了?」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是不?」
爸爸嘟哝著:「你說啥,我沒聽清。」
張嬸發了火:「我說你遲早要醉S!」
爸爸呵呵笑著去扯她:「我要是醉S,你舍得不?」
我突然就明白,虞大娘那欲言又止的話語。
院子裡散養的狗汪汪叫。
張嬸猛地回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我。
她臉色慌張:「惠惠,不是你想的那樣……」
爸爸也像是突然醒酒,猛地坐直了。
我笑了:「張嬸,我願意的。」
她一怔。
我又看向爸爸:「爸爸,我也很喜歡張嬸,我也喜歡生生哥!」
爸爸臉紅眼眶紅,含含糊糊地:「你好好讀你的書,
大人的事你少管。」
有「媽媽」還是不一樣的。
張嬸會葷素搭配,會給我煮紅糖姜茶,買奶粉時會看哪個營養價值更高,而不是像爸爸,店員推薦啥就買啥。
她會注意到我的內衣褲舊了,默默買好新的。
會把枸杞和紅棗一份份分好,讓我帶去學校泡水喝。
高三正式開學後,新校區果然投入使用了。
其實甲醛估計驗收都不合格,但那時沒人管這些。
爸爸的小店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