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醫生叮囑他要多休息。
那段時間,他成了村裡的大喇叭,四處宣傳新農合政策的好。
他在家躺了不到半月,就急吼吼去做工。
「我就是個勞碌命,躺著渾身骨頭疼,一做事啥啥都好了。」
其實他是想早點去賺錢還債。
很快,我就開學了。
高中是住校。
爸爸幫我把行李扛到宿舍。
其他的家長也在,找爸爸聊天。
「你哪個鄉的?你女兒考了多少名?」
爸爸聽不清,呵呵笑著點頭:「好,好……」
我心裡一酸,對燦燦媽媽道:「我爸爸耳朵不好,你說話得大聲點才行!」
其他幾個家長朝我看來。
有叔叔問:「那你媽媽沒來?
」
我搖搖頭:「我沒有媽媽。」
眾人表情均帶著同情。
鋪好床,爸爸著急要離開。
一路上走得飛快。
「我就說送到樓下,你非要我送上樓。
「東西又不重,你自己拎也能拎上去!」
……
我拽住他胳膊,湊過去大聲道:「爸爸,你莫生氣嘛!」
爸爸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我,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低落:「惠惠,剛才爸爸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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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的心澀得不像話。
我緊緊挽住他的胳膊,大聲道:「不會,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啊!」
這樣的話,我說出來也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爸爸,我餓了!」
爸爸擦了擦眼角,
四下張望:「那就找食堂吃飯去!」
葷菜兩塊五,素菜一塊。
爸爸給我打了一葷一素,自己打了一個素菜,要了個免費的湯。
「我不餓!」
恰好又碰到燦燦和她媽媽。
於是拼在一起吃飯。
燦燦媽媽大聲誇贊:「你把惠惠養得又聰明又漂亮,真不容易哦!」
兩人交談起育兒心得。
爸爸笑著,聲調也變回正常:
「她一歲前又黃又黑,像猴子一樣……我那時半夜睡醒,還要摸摸她鼻子,生怕她突然之間就斷了氣。
「那會沒錢買奶粉,天天背著她四處討奶喝!
「小時候她半夜總是發燒,我都沒睡過一個好覺,隔一會就醒。」
……
燦燦媽媽聽著聽著就放下筷子,
紅了眼:「養大一個孩子,真的不知要費多少心力,還好惠惠懂事,你再熬幾年,就是好日子咯。」
我把盤子裡的肉都夾給爸爸:「爸爸,這肉好鹹。」
爸爸吃得吧唧嘴:「鹹淡味正好啊,食堂不比家裡,你以後不能挑食!」
燦燦媽媽看了看我,了然地笑了。
開學後摸底考,我的排名掉到年級一百八。
足足掉了一百名!
生生哥不顧高三學業繁忙,特意來開導我。
「好多人暑假上了輔導班,而你一直在照顧劉伯,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但一定要擺好心態,還有三年的時間,你可以追上來。
「你以後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他現在是關鍵時刻,我當然不會去打擾他。
我可以問老師,問同學,
問宿舍在我樓上的甜甜姐。
但讀書這個東西,有時真不是埋頭苦學就能有進步的。
縱使我一刻也不曾懈怠。
但兩個月後的期中考,我也隻考到年級一百六。
僅僅上升了二十個名次。
拿著成績單回家,爸爸正在支書家跟幾個叔伯喝酒吹牛。
「我家惠惠將來一定要大出息,中考全縣前一百,我們村還沒出過這麼厲害的吧!」
書包裡那張薄薄的成績單,瞬間變得像磚頭一樣重。
我拔腿就想走。
爸爸已經看到我了:「惠惠,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吧?這次考了多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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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著:「和以前差不多。」
爸爸追問:「說什麼,多少名,大聲點我沒聽清。」
所有的叔伯們都看著我。
那種期望的目光,像是刀片一樣割在我心上。
我臉色通紅,呼吸急促,從書包裡抽出成績單扔在桌上,喊道:「我考得很差,掉到年級一百六十名了,你自己看吧!」
說完,我拔腿跑了。
爸爸剛曬完我,就被我啪啪打臉了。
他一定很失望吧。
我甚至不敢面對他。
我回家關起房門,用被子裹住自己嗚嗚地哭。
過了沒多久,廚房叮當作響。
爸爸來敲門了:「惠惠,起來吃飯!」
爸爸做了茄子燒肉。
「這肉是一大早我去鋪上買的最好的梅花肉,冰在水井裡。比你食堂的肉好吃多了,快吃!」
我碗裡的肉高高堆起。
他不罵我,也不說我。
我心裡反而更難受。
我放下碗,解釋著:「爸爸,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我真的有好好學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爸爸打斷我的話:「沒有!你永遠是爸爸的驕傲。」
「爸爸相信你沒開小差,隻要你努力了,考得好,爸爸為你開心,考得不好,你也還是爸爸最寶貝的女!」
我眼淚「哗」地就下來了。
爸爸皺著眉頭:「爸爸說錯了話?這都是支書教我的,他這個文化人也不靠譜嘛!」
我哭笑不得。
我就說。
爸爸怎麼能說出這麼一番大道理,原來是請了外援。
「沒事,下回考好就行了,爸爸不怪你!
「快吃飯,菜都涼了。你是不是在學校都沒好好吃飯,瘦了,個子都不長了。」
我擦了眼淚:「爸爸,
我有 164,在同學中已經算高的了。」
「高點壯點好,這樣不會被欺負。」
晚飯後,我跟爸爸去村頭取東西。
夜色彌漫裡,我發現他已經有些駝背了,我們看上去,身高差不了太多。
可我印象裡的爸爸,明明那麼高大挺拔。
那時我趴在他的背上,感覺是趴在全世界最寬闊最溫暖的地方。
爸爸,請你慢些變老吧。
請你,永永遠遠健康。
我還需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才能長大呀。
請你,一直一直陪著我。
我想當你,永遠的小孩。
劉翠花雖然不跟爸爸往來,但她畢竟是村子裡出去的。
偶爾還是會回來。
春大娘告訴她我的成績,兩人一起在河邊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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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惠上次還在我面前吹牛,
說要考大學帶她爸爸過好日子。就這成績,我看下次要跌到眼睛都看不見。」
春大娘附和:「我早勸過,女娃不用讀那麼多書,你哥不信,純粹是浪費錢!」
我騎著自行車回學校,春大娘遠遠看見我,拉大嗓門:「惠惠,要不別讀書了,跟我女兒去廣東打工賺錢給你爸爸還債吧!」
……
說什麼都沒用。
我隻有成績提起來,才能讓她們閉嘴。
這次考試,也讓我明白一件事:S記硬背是行不通的。
我要找到自己合適的學習辦法,必須要提高效率。
說起來就是一句話的事,但是摸索的過程,真是艱難又痛苦。
剩下的半個學期,我除了與書本做鬥爭,也在跟自己戰鬥。
我逼著自己打破以前的學習方法,
逼著自己用最短的時間,學到最多的東西。
一次次失敗後,又逼著自己一次次爬起來。
很快期末考來了。
我考了年級九十八。
這是我入學時的排名,意味著我回到了原點。
是的。
這是原點,亦是起點。
我仿佛獲得了重新開局的機會,而這一次,我絕不允許自己再失敗。
這年寒假,虞大娘和甜甜姐沒有回來過年。
爸爸趁著臘月事情少,幫虞大娘把屋頂翻新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小山村也有了改變。
最大的改變就是,鄉裡建房的人少了,大家陸續去縣裡,市裡,甚至去廣東那邊買房安家。
這就意味著:爸爸賺錢的機會越來越少。
他嘴上從不說,但我能感覺出他的焦慮。
過小年這天,他拎著臘肉和雞蛋,帶我去縣裡看虞大娘。
一是感激她之前出手相幫,二是致歉那兩千塊得過完年才能還。
虞大娘住在主家,爸爸不便進門,聊了幾句就走。
走出一段,虞大娘追了上來:「惠惠爸,我以前環衛工同事的兒子靠賣臭豆腐建了新房,你要不試著做點小生意?」
爸爸耳朵不好,做小工容易被嫌棄,也賺不到什麼錢。
經過她點醒,爸爸聯系了他山東的戰友。
過完年我開學後,他去了一趟山東。
一個月後回來,帶回一套煎餅果子設備和配方。
他也不去做小工了,買了輛三輪車,準備去縣城賣煎餅果子。
村裡的老人都沒見過這玩意。
春大娘夫婦笑彎了腰。
「就一個雞蛋,
一坨面糊糊,兩片菜葉子要賣兩塊,哪個有錢燒得慌的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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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連回來的車票,都是找戰友借錢買的。
這是他全部的希望,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因為他耳朵不好,我在他車前豎了幾塊小牌子,標注:甜醬,辣醬,雞蛋,火腿……
客人需要加什麼,用手點點字就好了。
第一天,才賣出去十個!
爸爸沮喪極了。
第二天,他擺在橋東菜市場門口,賣了三十個。
第五天,賣了五十個。
第十天,八十個……
半個月的周五,放學後我去找爸爸。
他正在菜市場採購雞蛋火腿腸這些。
我幫忙拎著大包小包,
沿著長長的巷子往租住的棚屋去。
路過一家快收攤的包子鋪。
爸爸停下腳步,問:「還有肉包沒?」
「有!」
「幫我拿十個!」
我驚了:「爸爸,你買那麼多包子幹嗎?」
天色已經擦黑,路燈次第亮起。
昏黃的光落在他眼角每一根皺紋上,他笑著說:「我說過等賺錢了每天給你買十個包子,讓你吃到膩!」
「爸爸現在做到了!」
就著豬頭肉,我吃了四個包子,一直頂到喉嚨眼。
爸爸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零碎錢:「來,數數看爸爸今天賺了多少!」
我一張張清點。
一百,一百五,一百七……
一共是 446。
得賣兩百多張餅。
爸爸的手指都燙起了泡,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痛,眼底有光:「惠惠,以後你就算天天想吃燕窩,爸爸也買得起。」
其實做小生意也沒那麼容易。
城管有時候也會趕人收東西。
不過他們知道爸爸耳朵不好,沒老婆又要供個高中生,所以沒有沒收過車子,頂多把面糊端走警告。
有時候他們穿著便服來買早餐,爸爸都會把料加滿,象徵性收點成本費。
不收也不行,他們有紀律,必須給。
碰到周末街上人多,爸爸的生意也會比較好。
張嬸經常天還沒亮就騎著摩託上街,幫著爸爸一起賣。
匆匆吃幾口午飯,去看看生生哥,又騎著摩託風風火火回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