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點亮手電筒。
那一團小小的圓,仿若天地間唯一的光。
夏夜的風將爸爸的舊 T 恤吹得鼓鼓的。
後背上好幾個細小的破洞也被撐開。
我盯著看了會,喊道:「爸,等我以後賺錢了,給你買很多很多新衣服!」
他理所當然:「買七件。我一個星期都不穿重樣的。」
「我給你買 365 件,一年到頭你都不穿重樣的。」
爸爸笑了:「你現在吹牛比我還厲害。」
爸爸,這不是吹牛。
是我的真心!
而且,我一定會做到。
他送到校門口路燈下就不肯往前。
壓低聲音像做賊:「你自己去,好好讀書!」
我拎著行李往校內走。
進了校門回頭,看到爸爸還站在那盞發黃的路燈下,笑著朝我揮手。
以春大娘為首,村裡好多人勸爸爸。
「這才初中,又是住宿又是補課,真的讀了高中要花多少錢?」
「就是親生的也不能這麼造,何況她是撿來的。」
「早點畢業去打工,你就可以享福了,到時候再收一筆彩禮……」
過年姑姑來了。
跟爸爸大吵一架。
「親外甥文才那樣也沒見你關心過,撿來的野種你掏心掏肺!
「難道她以後生了孩子,還能跟你姓劉?」
文才是大表哥,有點智障。
今年已經十八歲,有時候發病了還會在馬路上拉屎拉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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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沒個好氣:「你的崽也不姓劉!
」
姑姑一噎:「但他身上流了劉家的血!」
「我又沒得家產要繼承,要這血那血做什麼?她是我養大的女,我自己就是吃了沒讀書的虧,我就是要送她去讀書!」
兄妹倆再一次不歡而散。
姑姑離開時狠狠瞪我:「你要是懂事點,就不要讀高中,體諒下你爸爸的辛苦!」
「養你這麼大,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會動搖。
可生生哥和甜甜姐一直在鼓勵我,爸爸也支持我。
我微笑著:「我就是要考一中讀大學,才能帶著爸爸過好日子。」
「你說什麼我都要讀!」
姑姑被氣走了。
有很多人希望我和爸爸過得好。
可也有很多人在等著看爸爸的笑話。
但我絕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之中,班主任都誇我:「你跟張生生和田甜是一個村的吧?」
「你們那風水不錯,出聰明人。」
我專注學習,其間很少回家。
每次回去,家裡總是一股濃濃的膏藥味。
爸爸說他腰痛。
我讓他去醫院看看。
他瞪我:「醫院那燒錢的地方,能去嗎?我貼個膏藥就好了。」
我盼著日子慢一些,我再多鞏固點知識。
可中考,還是如期而至。
出成績那天,爸爸去鄰村幫工,把手機留給我,方便我跟班主任聯系。
我問:「你不跟我一起等嗎?」
他兇我:「屁大點事,你肯定考得上。我不去賺錢,你拿什麼讀書?」
他都已經出門好一會,又騎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折回來,
停在門口朝我喊:「一會成績出來,你打老王的電話告訴我一聲。」
我還沒應,他弓著背踩著自行車匆匆走了。
一直等到十一點多,班主任的電話總算打進來了。
我手心全是汗,按了兩次才順利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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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很興奮:「惠惠,你考上了,你是我們學校第一,考了全縣九十五名,你真的厲害!」
夏日蟬鳴不止,我的腦子有一瞬是空白的。
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哽咽回道:「謝謝,謝謝老師!」
掛斷電話,我正準備告訴爸爸這個好消息。
手機嗡嗡響起。
接起後,那頭傳來王伯慌張的聲音:「惠惠,你爸做工時痛暈過去了,我們現在送他去醫院,你也快點過來吧。」
張嬸帶著我頂著滿頭熱汗趕到時,
爸爸已經醒了。
他睡在醫院走廊過道上,吊著水,臉色慘白。
見我第一眼就問:「考上了嗎?」
我眼淚滂沱而下:「考上了,我考了全縣九十五名。」
爸爸笑了,眼角起了一層密密的褶子,看向王伯,驕傲無比:「我就說我女兒考得上,這頓酒你是請定了。」
王伯瞪他一眼,俯下身朝他喊:「你身體都這樣了,還想喝酒!」
檢查結果也已經出來:爸爸是腎結石導致了腎盂分離。
醫生建議盡快手術,不然拖下去很可能腎功能惡化。
「你們先準備一萬二吧!」醫生放軟口氣,「現在都有新農合,最後算下來六七千塊差不多。」
傍晚時,姑姑也到了。
她埋怨著:「家裡地裡活正多呢,你怎麼偏偏這時候病倒了。」
王伯說今天的檢查費治療費他來出,
但是後續做手術的錢,得爸爸自己想辦法。
可要命的是,爸爸隻給我買了新農合,自己沒買。
那會鄉下人生病都靠扛,實在不行就找赤腳醫生。
對於剛開展的新農合政策不了解也不信任。
好多人沒買。
爸爸當晚就鬧著要出院。
「我沒什麼事,再熬半年,等下半年把新農合交上了,它一生效我就來做手術。」
我都急哭了:「爸爸,你還存了錢給我讀書是嗎,你拿出來先治病,我不讀高中了,我不讀了!」
爸爸一巴掌拍在我手上。
「閉嘴!好不容易考上一中,必須去讀!」
見我眼淚滾滾,他耷拉著眉眼伸手摸我發紅的手背:「打痛你了?」
張嬸說她手上還能勻兩千塊出來。
又問姑姑:「你呢……」
姑姑看看爸爸,
又看看我。
「哥,你的醫藥費,我跟大軍可以全部承擔。」
我心裡一松,幾乎要跪下給她磕頭。
卻沒想姑姑緊接著就說:
「但是我有個條件,你把惠惠嫁給我家文才當老婆,親上加親。
「我給文才準備了三萬塊彩禮錢,全給你!
「這樣惠惠是你女兒,又是你外甥媳婦,肯定會一輩子照顧你,你也可以馬上做手術。
「簡直是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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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蒼白的臉色瞬間漲紅,朝著姑姑吼:「你滾,滾!」
姑姑也不生氣,而是看向我:「你別急嘛,聽聽惠惠的意思!」
「惠惠,你剛才也聽醫生說了後果。腰子是男人身上最重要的東西,一刻也拖不得……」
「你不能看著你爸爸那樣受苦吧?
」
是!
醫生說,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腎衰竭,腎壞S,進而威脅到性命。
我那時還太小。
以為醫生說的最壞情況,就是必然結果。
比起讀書,當然是爸爸更重要。
短短十幾秒,我就做好了決定。
我擦了眼淚,笑著說:「爸,我願意,我願意的。」
姑姑得意極了:「哥,你養這女兒十幾年,現在總算是派上用場了,還算她有良心,以後讓她生兩個崽,一個跟你姓劉!」
爸爸眼眶紅極了,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抡起胳膊用力甩了姑姑一巴掌。
「啪!」
整個過道都回蕩著這一聲。
爸爸吼道:「我就算是S,也不會賣女兒救命!」
「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你給老子滾,有多遠滾多遠!」
張嬸早就憋不住了:
「翠花,當初你建房子,你哥沒日沒夜幫了三個月忙,一分錢都沒收。
「後來文才去看病,也是你哥帶著跑上跑下,出錢出力。
「做人得有良心,你把錢先借給你哥,回頭他賺了就還你。」
姑姑捂著通紅的臉,眼底全是憤憤。
「把惠惠嫁給文才,我馬上就出錢。不然就沒有。
「一萬多不是小錢,我倒是要看看,除了我還有誰能拿得出來!」
12
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跟無數個村裡的女孩一樣,到了年紀,收一份彩禮,嫁一個男人,糊糊塗塗一輩子。
就在這時,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在過道盡頭。
是支書。
他頭發根根豎起,
想必是騎著摩託車飛奔過來的。
問過爸爸情況後,他長出一口氣:「還好,不是什麼大病。我大舅哥之前也得過這個。」
「另外,新農合你其實已經買了!」
爸爸是退伍軍人。
縣裡有政策,退伍軍人的新農合歸縣裡財政覆蓋。
支書猜測這個優待是為了達到新農合的覆蓋率,為了政績,後補的。
村裡隻有兩個人享受到了,支書就忘記通知爸爸了。
其實一來一回也就是幾千塊的事。
擱現在根本不算什麼。
可在當時,幾百塊也能難S英雄好漢。
支書還帶了兩千塊過來,其中有他的五百,還有村裡其他人家零零整整湊的一千五。
村子裡就是這樣。
勾心鬥角不少,可心地良善的也多。
支書勸爸爸:「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是身體垮了,以後惠惠靠誰?」
說得我眼睛又紅了。
爸爸看我一眼,點點頭:「好,我先湊錢治病嘛。」
大家如釋重負,隻有姑姑臉色難看。
支書看著她。
她翻著白眼:「我沒錢,一分都沒有!」
「當初他要是聽我的,把十萬塊的賠償款交給我保管,就不會被那個毒婦卷走,現在也不用為萬把塊發愁。」
爸爸蒼白的臉越發沒有血色,整個人疲倦極了。
「翠花,或許我們沒有兄妹緣分,以後……就不要走動了。」
姑姑狠狠剜他一眼:
「那正好,反正你也從來沒把我當親妹妹。
「我以後再也不會來找你這個聾子!
「我以後再認你這哥哥,我就去吃屎!」
說著,她氣衝衝往外走。
張嬸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其實你爸跟你姑不是一個媽生的。」
原來姑姑是後媽生的。
從小,就被媽媽耳提面命,要提防哥哥。
所以總是爸爸對姑姑掏心掏肺沒用。
難怪姑姑剛才說那樣的話。
可這一切不是爸爸的錯,爸爸也是受害者。
我追了出去,叫住姑姑。
我站在醫院門口的白熾燈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會讀高中會考上大學,一定會帶著爸爸過上好日子。」
「劉翠花,記住你自己的話,以後再也不要來找爸爸。」
劉翠花站在樹影裡,啐了一口:「別以為考上一中了不起,一中每年能考好大學的也不到三成。
」
「你就做夢吧!」
爸爸晚上打了很多個電話,四處湊錢。
但還是差了兩千。
張嬸和我去求主治醫生也不管用。
他們每天看到的病人太多,根本同情不過來。
規定就是規定。
正是一籌莫展,當天下午有人找來醫院了。
13
是虞大娘。
她如今在縣裡給人當保姆,收入尚可。
把給甜甜姐準備讀大學的費用,先借了兩千給爸爸。
她是趁主家午睡出來的,留下錢和水果後就匆匆離開。
我送她到醫院門口,她溫柔地摸摸我的頭:「以前甜甜他爸和奶奶欺負我,你爸總是會替我說幾句公道話。」
「惠惠,不管前面有多難,你一定要挺過這三年,等考上大學,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