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放低音調,輕輕問:「爸爸,這次你能在家多住幾天嗎?」
爸爸,你應該聽不見我的祈求。
所以,這不算是我任性吧。
我話音剛落,鄭寡婦急吼吼的音調響起:「老劉回來了?」
她一眼看到我還未來得及完全扯下來的袖子,臉色一變,笑容也凝住了。
「惠惠不聽話,我是她半個媽,有資格教育她吧!」
她有恃無恐:「你要是覺得我不該管,那咱們這日子也別過了。」
「劉聾子你可要想清楚,她是你撿回來的野種,我才是你正經老婆。你要是跟我掰了,以後想再找個老婆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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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整張臉漲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顯然是氣極了。
我把袖子全扯好,
忍著眼淚:「爸爸,你別生氣,我沒事的,我一點也不痛。」
鄭寡婦不以為意:「你看,她自己都說沒事!小孩子換層皮快得很。」
爸爸再也忍不了,衝到柴房舉起一把鋤頭衝了出來。
「我女兒我都舍不得打,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
「我鏟S你這個惡婆娘!」
說著,手裡的鋤頭朝著張寡婦狠狠挖下去。
鄭寡婦這才知道害怕。
一邊幹號「打女人了打女人了」,一邊拉著她兒子往外跑。
爸爸大步跟上,眼看著鋤頭就要落在鄭寡婦頭頂,我一把緊緊抱住爸爸的腰。
「爸爸,不要,不要!」我淚如雨下,「S人要償命的。」
「我不怕,先弄S這個惡婆娘再說!」
「可我怕!」我箍得更緊,「爸爸,
你別拋下我,我不想當孤兒!」
像是有一根大針扎在爸爸身上,他渾身的氣「嗖」地一下泄了,手慢慢垂下來,鋤頭砸在石塊上,發出「嘭」的一聲響。
他轉身,紅著眼拍我的頭,哽咽開口。
「你個蠢貨,她這樣欺負你,你不會跟我說!你嘴巴長著是擺來看的嗎?」
動靜鬧得很大。
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
張嬸先攔住了哭哭啼啼的鄭寡婦,又來勸爸爸。
「劉哥你是男人,什麼事情值得拿鋤頭,這樣可不好!」
鄭寡婦還在一旁假惺惺。
「我辛辛苦苦照顧家裡,替他看女兒,他一回來就要我的命……」
眼看著大家都在指責爸爸,我將袖子撸了起來。
「是她用火鉗燙我,
用針扎我,爸爸氣不過,才用鋤頭嚇她的。」
那一刻,滿場鴉雀無聲。
鄭寡婦降低音調:「孩子不聽話,我這個當後媽的,也得幫著管教一二……」
張嬸子上前,看了看我胳膊,又順著衣領看我胸口,眼底瞬間就紅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衝到還在賣慘的鄭寡婦面前,抬手就給她來了一巴掌。
「啪!」
「你個沒良心黑心肝的惡婆娘!」
「惠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敢這樣對她!」張嬸子一把薅住鄭寡婦頭發,「老娘今天抽爛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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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扭打成一團,張嬸是田裡地裡一把好手,鄭寡婦根本不是她對手。
「算了,別打了嘛!」
大娘嬸子們扯住鄭寡婦兒子,
幹巴巴地勸著,但沒一個上前拉架。
眼見鄭寡婦臉已經花了,支書才慢悠悠開口:「都愣著幹嗎,拉開她們呀!」
「莫搞出人命!」
鄭寡婦臉被抓出好多血道子,頭發薅下來一大把。
她哭哭啼啼:「你們明山村沒一個好東西,個個都欺負我。」
支書冷冷看她:「那你趕緊滾出去,我們這些壞東西不歡迎你!」
鄭寡婦哀哀戚戚看向爸爸:「漢民,一日夫妻百日恩……」
可惜跟爸爸說話必須用吼的,那種我見猶憐的感覺蕩然無存。
爸爸捏緊鋤頭:「滾!」
生生哥從廚房裡拿出一把發紅的火鉗遞給我:「你也燙回來!」
鄭寡婦捂住自己的臉尖叫:「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人!」
支書臉色憤怒:「惠惠雖然是撿來的,
但現在也是明山村的寶,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要不你讓惠惠燙一下出氣。要不就送你去派出所!」
生生哥託著我的手腕,火鉗印在鄭寡婦胳膊上,吱吱作響。
我嚇得都快握不住。
生生哥道:「惠惠,你要抓牢。不然以後誰都能欺負你。」
鄭寡婦痛得臉色煞白,當即就收拾東西帶著兒子跑路了。
萬幸的是,鄉下人看重酒席,不看重紅本本。
所以爸爸和鄭寡婦還沒扯結婚證。
如此一來,分開倒是方便得多。
晚上張嬸來給我上藥,一邊抹一邊流眼淚:「是我介紹錯了人,讓你受這樣的苦!」
「你被燙得這麼狠,咋不跟我說!」
上好藥後,張嬸在院子裡跟爸爸說話:「不然我去娘家給你找個知根知底的……」
爸爸擺擺手:「算了,
女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跟惠惠就這樣過,蠻好的。」
他不善言辭,絲毫沒有考慮到這句話把張嬸也罵進去了。
好在張嬸也不介意,嘆口氣:「那也行,以後我幫著照顧點惠惠吧!」
她說到做到。
我人生的第一包衛生巾,第一件內衣,都是她給我買的。
其實張嬸也是個苦命人。
嫁來我們村時,她婆婆癱瘓在床。
是她一把子照顧養老送終,後來有了生生哥,過了兩年的輕松日子。
但七年前,張叔說要去廣東賺錢養家。
半年後再無消息。
活不見人,S不見屍。
尋常的寡婦可以再嫁,找個男人搭伙過日子。
她卻隻能困在這村裡。
那次之後,
生生哥放學都會等我一起回家。
每每他跟男孩們玩彈珠打紙板打彈弓,我就在一旁等著。
其他村的孩子會問他:「這誰啊?」
「我妹!」
很快,他就念初中了。
張嬸給他買了一輛自行車。
他早上載著我順路到小學,然後再騎車去六裡地外的初中。
爸爸還跟以前一樣。
愛喝酒愛抽煙愛打點小牌。
但媒人再給他介紹對象,他看都不去看了。
村裡越來越多人去廣東打工,好多人都建起了兩層樓房。
爸爸有時喝多了,也不無豔羨。
是我絆住了他吧。
初一期末,生生哥參加了中考。
考上了一中。
得知成績時,張嬸當場就哭了。
村裡人紛紛恭喜她。
「等生生考上大學,你這輩子就算是熬出頭了。」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我頭上。
春大娘衝爸爸吼:「劉聾子,你的好日子也快來了,等惠惠初中畢業,就能去廣東打工,你以後就能在家躺著喝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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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訓我:「惠惠,你爸為了你,連老婆都不娶了,等你能賺錢,一定好吃好喝伺候你爸爸。」
村頭的虞大娘溫聲細語:「聽甜甜說,惠惠的成績還不錯,努力一把也能考上一中!」
「女孩子也要多讀書!」
春大娘翻著白眼。
「甜甜是你親生的,你非要送去讀書就算了。
「惠惠是撿來的,劉聾子把她養到初中畢業已經不錯了,讀高中你知道得多少錢不?」
是啊。
我已經當了爸爸那麼多年的負擔了。
我不能繼續拖著他。
心情正是低落,爸爸賣完稻子回來了。
他用衣袖擦著汗,道:「惠惠要是能考上,賣血我也送她去讀!」
我猛地抬頭看爸爸。
夏日已經落幕,盛大的晚霞裹住了他。
他站在萬丈霞光裡,是唯一救贖我的神。
春大娘張大嘴:「你怕是腦殼有包吧,女娃都要嫁人的,何況你這個娃還不是親生的……」
爸爸噴她:「你懂個屁,這叫投資。」
「我辛苦三年,她隻要能考上大學,以後收入比初中畢業高幾倍。你這個婆娘是頭發長見識短!」
說著,他瞪我:「你以後讀了大學,得天天給我買五糧液喝!」
春大娘嗤笑搖頭:「一中都不見得考得上,
就說考大學的事,你在夢裡去喝五糧液吧!」
夜色低垂,眾人散去。
烏雲閉月,天邊隻有幾點星子。
青蛙在田間池塘聒噪個不停。
生生哥站我對面,拍拍我的肩:「惠惠,既然你爸願意供你,你就好好加油。」
「你隻有考上一中考上大學,劉伯才能跟著你過好日子。」
我問:「生生哥,你這麼努力讀書,也是為了張嬸能過好日子嗎?」
「嗯。」
烏雲散去,銀色月光落滿他一身。
他一字一句:「惠惠,外面的世界很大,以後我們可以做他們的翅膀,帶他們飛出這村裡。」
是!
我們現在是絆住爸媽的秤砣。
可我們今後,可以做他們的翅膀。
帶著他們一起,去看高山大海,
湖泊溪流,去看繁華都市,萬丈紅塵。
抱著這個想法,我開始努力學習。
生生哥把他所有的筆記和做過的試卷都留給了我。
虞大娘家的甜甜姐比我高一屆,成績也很好。
我經常問她不懂的問題。
她總是耐心解答。
生生哥放假回家,也會檢查我的功課,幫我攻克難關。
以前爸爸的酒友們最喜歡來我家喝酒聊天,經常吵到後半夜。因為他們都有家有室,家裡老婆會約束。
可現在幾乎都不來了。
爸爸解釋:「個個都來蹭我的酒喝,老子的酒難道不是錢買的?」
鄉下的初中,學習氛圍並不好。
很多人都是混日子,等著畢業後去打工。
所以我全心全意努力後,成績進步得很快。
初二的期中和期末考,
都在年級前五。
這一年,甜甜姐也順利考上一中。
虞大娘終於離婚,她們帶著我無盡的羨慕,搬去了縣城生活。
初二暑假,學校為了提高升學率,特意騰出兩間舊教室改成宿舍,建議我們年級前三十名的同學都住校。
隻收很少的住宿費。
我跟爸爸說起這事,他顯得很低落:「那你以後就隻有周末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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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班主任說,我隻要穩住,考一中沒問題。」
爸爸狠狠抽著煙:「行,我知道了,那你去住宿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票子。
一張張數給我。
「老子賺錢不容易,你要省著點花!」
「我會的!」
他盯我一眼,從另外的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
又抽了三張二十的給我:
「算了,既然是投資,我還是要下點血本。
「讀書費腦子,你頓頓都要買肉吃,晚上再搞點夜宵。
「你要是考不上一中,我打斷你的腿!」
第二天傍晚,我行李收拾好了,準備吃完飯就去學校。
爸爸在廚房炒辣椒炒肉,他的二手諾基亞在堂屋的桌子上嗡嗡響。
我點開,看到一堆未送達的信息。
【張老板,你那缺人不,缺人隨時喊我,工價低點也行!我女兒要讀高中,我得給她賺學費!】
【王老板,你那缺人不,缺人隨時喊我,工價低點也行……】
【林老板,你那缺人不……】
一模一樣的信息,發件箱裡還有十來條。
我眼淚「哗」地就下來了。
廚房炒菜的聲音停了,我趕緊擦了眼淚把手機放回去。
爸爸盯著我看了看,煩躁地道:「這麼大姑娘了,去住宿還要哭?」
吃完飯,他堅持送我去學校。
我拎著行李坐在自行車後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