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窺見他的掙扎,覺得還得再加把勁。


「我這樣粗鄙卑微的人,能有幾分像昭華公主,也是我的福氣,可我這麼卑賤,恐會汙了昭華公主……」


 


我一面抬高昭華公主,一面貶低自己,愈發拉高沈渡的愧疚。


 


是啊,我這麼懂事,這麼溫良,他又怎麼能將我的心意當做替身的慰藉。


 


我是街邊的豆花女,比起高高在上的昭華公主更加易碎,隻消他指縫裡露出的那麼一點溫情就如飛蛾撲火般投向他,哪怕無名無分地留在這府裡。


 


「不是的,阿柳。」


 


沈渡見我抬眼望向他的絕望,隻覺得心尖猛地被觸動了一下。


 


「我自知位卑,不敢奢求將軍會對我有幾分情意,明日我就離開將軍府,免得叫將軍見了傷心。」


 


說著,我就往外走去,抬手偷偷拭著眼淚,

同沈渡擦肩而過的瞬間被他握住了手腕。


 


「……」


 


兩廂無言,我悄悄壓住上揚的嘴角,輕柔地拂開他的手,指尖從他的手背上擦過,一如當初他接過我手裡的豆花一樣。


 


不過此刻,兩者的關系調換過來,主動權從他手上移到了我的手上。


 


7


 


第二日,我慢悠悠地收拾著包袱,ƭű̂₌從校場回來的沈渡闖進來按住了我的動作。


 


「這幾日汴京街上不安全,過幾日再走吧。」


 


什麼不安全,不過是他在朝堂之上被齊笙步步緊逼,自己一時間沒有足夠的把握待我出了這個門會不會被人擄走要挾他而已。


 


他當然不會想到我在全心全意「愛」著他的時候,還在背後捅他刀子。


 


就這樣過了兩日又過了兩日,直到他真心實意地接受我那天,

半引半誘地拉著我到了床榻邊。


 


肩頭的衣衫被挑下,露出些許細小的疤痕,燭光搖曳下,沈渡的眼神晦澀不明,撫過那些疤痕。


 


「很醜嗎?將軍還是不要看了。」


 


我抬手擋住那些,苦笑著:「都是從前做活不利索,遭人訓斥留下的。」


 


這句話,我沒有對他撒謊,但更深的,早就被齊笙用膏藥去除了。


 


沈渡拿開我的手,語氣低沉帶著心疼:「不醜,阿柳便是最好的。」


 


我垂眸,在心底冷笑了一聲——怕我隻有和昭華公主一樣S去,才會是他心中最好的人罷了。


 


「將軍,阿柳還有一事相告。」


 


我有些興奮,興奮到不敢抬頭,怕他看穿。


 


我告訴他,我是齊笙的義妹,齊笙讓我來做他的眼線。


 


主子就是用來賣的,

此時不賣更待何時,到時候沈渡倒臺,我失去利用價值之後,又知道齊笙做的那些事,他肯定會迫不及待地處理掉我。


 


我想活下去,賣主求榮又怎麼樣。


 


「我對將軍是情深不能自抑,可我也確實曾被齊小王爺搭救,這份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越來越厲害了,沈渡沉默著聽我一句句道來,竟沒有半點的不滿。


 


半晌,他才將我攬進懷裡。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拙劣地接近與偽裝,他在軍中多年,怎麼會不知道這些手段。


 


一個弱女子,在兩個大人物之間苟延殘喘,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當然懂得其中的心酸無奈。


 


那些消息,不過都是他故意讓我放出去的,

不痛不痒,傷不到他的根本。


 


我淚眼婆娑地抬起頭,輕聲道:「既然將軍知道,又為何不趕我走……」


 


沈渡捏了捏我的耳垂,憐愛般蹭了蹭我的額間。


 


「阿柳,隻要你能在這裡陪著我,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怔住,一時間恍然想起那個被我埋進秦樓楚館的書生,我當真是對他動過心的,他說要帶我遠走高飛的那晚亦如沈渡一樣真誠。


 


或許呢,或許沈渡真的能放下早逝的心上人,讓我擺脫宿命,過上我想過的生活。


 


「……好,此生我不負將軍。」


 


一晌貪歡,將軍的力氣就是足,第二日我差點錯過了傳信的時候。


 


所有的漏洞百出,不過都是讓沈渡相信我的手段罷了。


 


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那些傳信時的猶豫,夜半悔恨的模樣,不過都是一場戲罷了。


 


接下來,才是棋局的開始。


 


8


 


我一步步取得沈渡的信任,當著他的面給齊笙傳假消息,還擔憂會不會被齊笙發現。


 


沈渡握著我的手寫下書信,溫熱的氣息灑在我的耳尖,痒得我直往他的懷裡縮。


 


「青天白日的,做什麼……」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抱怨字都寫歪了,沈渡笑得肆意,勾住我的腰,將我按在他的腿上坐著。


 


「你是我的娘子,我做什麼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的耳根子發燙,推著他的胸膛:「說什麼胡話呢。」


 


沈渡正色地握住我的指尖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我沒說胡話,我定會娶你為妻的,待到擇好良辰吉日,你就是我沈渡的正妻了。


 


我看著他,心中一陣翻騰,身價隻值兩袋米的我竟然有一天能被沈渡奉為正妻。


 


「那我可要好好學習做一個好妻子。」


 


接下來我在將軍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日日學習怎麼管賬理事,學得頭都大了,還不忘給齊笙定期傳消息。


 


當著沈渡傳的假消息和背著他傳的真消息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字跡。


 


一種是從前書生教的,另一種是齊笙教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份真哪份假。


 


齊笙偶有回信,問我不出府交接,莫不是真的對沈渡上了心。


 


沈渡確實是一個可堪託付終生的人,他對我細致入微,照顧我的情緒,而且樣貌好,活好話少。


 


比起陰晴不定、隻將我看做個工具的齊笙,倒真是個好人。


 


大約是我的不回信激怒了齊笙,他似乎對我很是不滿,

竟在一次外出闲逛之時,故意拆穿了我的身份。


 


9


 


彼時,我正被沈渡牽著,像一對尋常夫妻一樣,迎面撞上了齊笙。


 


「沈將軍。」


 


齊笙慣有的腔調一響,我就知道他要挑事,心跳猛地快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沈渡的手。


 


沈渡側過臉,將我護在身後,寬厚的臂膀帶給我十足的安全感。


 


齊笙的臉色又黑了幾個度,看著我驚惶地躲在沈渡身後,像一隻怯生生的狸貓,和他之間親密默契的舉動如針一樣刺痛著齊笙的眼睛。


 


他恍然想,將我送進將軍府,莫不是個錯誤的決定,我這樣的人得到一點機會就要往上爬,還要轉頭從別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他譏笑著,見沈渡就算是知道我與他之間名存實亡的義兄義妹關系也毫不意外,於是又加了一碼。


 


齊笙說:「不知沈將軍知不知道阿柳以前是以坑蒙拐騙為生的。


 


我瞪大了眼睛,直直Ŧû₄地看向齊笙。


 


他瘋了,把我在沈渡心中的白月光濾鏡拆穿了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


 


齊笙見我終於露出了馬腳,不再是那副弱柳扶風的姿態,才滿意地笑起來。


 


這就對了,我哪裡是那種嬌花,我明明和他一樣。


 


「我不在乎。」


 


沈渡淡然地吐出幾個字來,當眾給我撐腰。


 


一時間,齊笙的表情五彩繽紛,很是好看。


 


「……你最好是這樣想的。」


 


回去後,我忐忑不安地問他當真不在乎嗎?


 


我已經和昭華公主除了樣貌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了。


 


沈渡輕嘆了口氣,他說,阿柳,不必這樣患得患失。


 


他從來沒有把我和昭華公主混淆過,

我不用一直這樣自我比較。


 


我就是我,卑劣也好,溫良也罷,都是最好的。


 


他允許我的陋習,允許我的不堪,更允許我的野心。


 


我松了口氣,舒心地蜷在他的懷裡,背地裡偷偷翻了個白眼——誰要你允許了。


 


我當然可以鄙陋不堪,也可以溫良恭順,野心欲望於我來說更是稀松平常。


 


這些東西,不都出於我的本心嗎?


 


我為什麼要你的允許呢?


 


沈渡終究沒有將我看在眼裡,他的心意不過是ṱũ̂ₔ現在迷戀我時的衝動罷了。


 


我第二晚仍是去赴了齊笙的約。


 


10


 


昏暗的樓閣之中,齊笙將我禁錮在懷中,身上的酒氣燻得我直皺眉。


 


「阿柳,你是不是要背叛本王了?」


 


寬大的掌心扼住我的喉嚨,

緩緩收緊,齊笙垂眸看著我掙扎,跳動的脈搏在他的掌心不斷加快,此刻他才能感覺到一點安心。


 


「咳咳咳……」


 


他松開手,我伏在他身上咳嗽著,眼淚奪眶而出,被他掰過臉來擦拭。


 


「阿柳,你可不能拋下我啊。」


 


說著,他便要低頭來吻我,我猛地發力推開他,順手扇了他一巴掌,語氣裡滿是嘲諷。


 


「當初王爺不是看不上我嗎?怎麼,如今反悔了?」


 


齊笙摸了摸臉,俊俏的臉上浮腫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叫他不怒反笑。


 


「本王從未後悔過。」


 


齊笙說,我從來都是他的所有物,隻要他想,隨時都可以把我搶回來。


 


我冷笑,叫他看清形勢,如果不是我在將軍府周旋,冒S把沈渡的那些密信抄下來給他,

他怎麼可能把沈渡逼成現在這樣。


 


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他非要撕破臉——


 


「那就一拍兩散啊!」


 


我扯著嘴角,笑得很開心,橫豎我就一條命,他肯定舍不下他的榮華富貴、他的大好前途。


 


這世間人與人之間,終歸是比誰能豁得出去。


 


越是沒有的人,越是敢拼命。


 


齊笙軟和了嗓音,開始哄我,才與他對峙一番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這一切都被暗處的人看在眼裡。


 


11


 


我在沈府漸漸安定下來,沈渡甚至已經找大師算好了婚期,不日就要迎娶我入門做正頭娘子。


 


一時間,府中的下人已經提前開始喚我夫人,沈渡也不糾正,任由他們這樣稱謂。


 


他好像真的要跟我共度餘生,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能從一個豆花女嫁到將軍府,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心想,我的命哪裡好了,出生時差點被父母掐S,被賣給別人做童養媳,八歲就差點失身,好不容易長大又要被騙去賣給人牙子。


 


沈府的庫房裡隨便一件,都足夠買上好幾個我了。


 


如今這些,都是我步步算計來的。


 


算計到了這步田地,我隻消過了明路就能安心了,卻沒想到大婚前幾日,沈渡突然問我可還有事情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