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地可鑑,我絕無二心。」


我感覺到一絲不安,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沈渡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多說什麼。


 


結果第二日,他竟然帶著我到了青樓,從後門入,直上二樓,坐在最角落裡的位置。


 


我不明所以,怎麼還有人大婚前幾日帶著夫人來逛青樓的?


 


沈渡隻叫我好好聽曲,他表現得自然,一如既往地貼心。


 


我卻越聽越心驚,這曲子裡幾乎將我的經歷復述了一遍,而且那臺上之人我越看越熟悉。


 


雖然被厚厚的脂粉模糊了大半眉眼,但我還是覺得分外眼熟。


 


直到他抬起頭,同我對上視線,各自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驚。


 


「啪——」


 


我一個失手,打翻了茶水,沈渡淡然地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模樣,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臺上的人,正是那個被我迷暈了賣進青樓的書生!


 


就在此時,隔間的門被推開,身後走近一人,看著我全無血色的臉,輕笑出聲。


 


是齊笙。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我這是被做局了。


 


12


 


一曲唱罷,我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低頭時眼珠子飛快地轉悠,想說些什麼來轉圜一下局面。


 


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麼齊笙和沈渡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聯手,他們到底達成了什麼樣的共識。


 


齊笙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慮,居高臨下地欣賞著我陷入錯亂的神情,附在我耳邊輕聲道:「阿柳,我說過,你還是太嫩了。」


 


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唱曲的書生被拖上來,他一見著我就聲淚俱下地將我從前做過的種種全都倒豆子般講了出來,

順便將我自小就在煙花柳巷長大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他們。


 


我很想反駁,但自知現在形勢比人強,說什麼都已無用。


 


書生倒真是對我恨之入骨,字字泣血,指尖顫抖著指著我,不甘又憤怒地質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我隻是比你先下手了而已。」


 


我臉色慘白,S到臨頭了還不忘譏諷他一句。書生被哽住,隨後齊笙隨手丟給他一個錢袋,他立刻喜笑顏開,扭著身子退了下去。


 


他一走,整間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到窒息。


 


半晌,沈渡站起身,來到我身邊。


 


「柳珍,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齊笙就差沒仰天長笑了,他冷嘲沈渡居然還能心存妄念,難道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竊取他府中的機密嗎?


 


「阿柳就是一條沒有真心的毒蛇。」


 


齊笙這話,

不知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我抬眼,視線滑過齊笙落到沈渡身上,面色平靜。


 


「我的確有一瞬間想過,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沈渡的睫羽微顫,齊笙的笑意漸收,我順勢裝模作樣地掉下幾滴眼淚——這是我為自己的後路做的最後掙扎。


 


但我低估了一個將軍的狠心。


 


13


 


那之後,沈渡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並命人將我的東西從將軍府裡清了出來。


 


齊笙幸災樂禍地說現在隻有他能救我了,要不要求一求他。


 


我思索片刻:「……求求你。」


 


齊笙大笑,惡狠狠地掐住我的下巴,說我已經沒有價值了。


 


「沒有價值的東西,就該被丟棄。」


 


他惡劣得像個未開智的孩子,

將我丟在街頭,放話所有商鋪均不可僱我,包括青樓。


 


屋漏偏逢連夜雨,從前我得罪過的人全來找我的麻煩。


 


一朝失勢,就是從天上掉進地獄,誰來都能踩上我一腳。


 


我知道,齊笙在等著我回去求他,等著我拋卻所有的尊嚴趴在他的腳邊仰望他的鼻息。


 


齊笙就是要看我絕望,我在沈渡身邊被他養得太好了,忘記了當初是怎麼求著他給我一條生路的。


 


於他眼中,要不是他,我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賣著過夜豆腐呢。


 


齊笙覺得自己是我的貴人,但我這個人就是恩將仇報,不僅借他的勢,還要啖他的肉,飲他的血。


 


我沒有如他所願,沒有回去求他,當掉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首飾換了幾天住店。


 


身上的銀錢花光的那天,我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大雨瓢潑,

看著沈渡的馬車從面前經過。


 


風將馬車的布簾吹開一角,剎那間我與他對視一眼。


 


誰能想到幾日前,他還說要娶我,如今倒像是兩個陌生人。


 


大雨中,另一輛馬車停在我跟前,下來一位侍衛替我撐傘,畢恭畢敬道:「姑娘,殿下有請。」


 


14


 


「柳姑娘,此番多謝了。」


 


朱紅的宮牆外,一座宅院之內,我換了身衣裳,不是齊笙鍾愛的桃紅,也不是沈渡喜歡的煙青。


 


「孤果然沒有看錯你。」


 


男人轉身,手裡拿著一方漆黑的木匣,裡頭放著厚厚一疊信紙。


 


那是我在齊笙和沈渡身邊收集到的所有消息,盡心盡力,絕無虛假。


 


誰都不知道,齊笙將我帶回王府的那天,也不過是眼前男人的一步棋。


 


自負的人往往最容易忽視細節,

畢竟我的出生這樣卑微,他們弄S我猶如揮散一陣風,自然不會注意到我會動什麼手腳。


 


齊笙自詡將我打造成沈渡一定會喜歡的模樣,又為什麼沒想到他看到的我也是精心打造定會為他所用的樣子。


 


又有誰清楚,眼前這個距離皇位隻有一步之遙的太子殿下,曾在街頭差點被活活凍S呢?


 


15


 


我遇到太子的那年,他還不是太子,甚至不是皇子,他是個街邊的小乞兒。


 


那年汴京城的冬日格外地冷,京郊已經凍S了好幾戶農戶,城內的百姓大多也不怎麼出門,富戶官宦更是如此。


 


於是小乞兒沒了營生,吆喝賣藝也無人問津,隻有我這個時常走街串巷的柳小娘子會給他一點饅頭吃。


 


小乞兒識得我,知道我在這裡送酒,仗著皮相好能多收點賞銀。


 


隻是我快到及笄的年紀了,

已經有很多人盯上了我,許諾了很多,不過大多家中已有正妻妾室,一個個都能做我爹了。


 


那時,我還在跟書生糾纏,他是我從這麼多人中挑出來的,年紀不大,好拿捏,又還算有前途。


 


沒想到,最後是小乞兒來給我報信,說看見了書生跟人牙子商量好了,等年前就把我給轉手賣了。


 


小乞兒吃了我幾口饅頭,記得這份恩情。


 


他想安慰我,哪個小娘子經歷這一遭都是要哭上幾天的。


 


可我隻是揉了揉眉心,電光火石間就想好了對策。


 


我叫他再幫我一個忙,事成之後我就給他置辦一身新衣裳,一桌好菜。


 


臨近深冬,小乞兒身上的衣服裡塞得全是柳絮,一點都不保暖,正愁過不了冬,當即決定幫我。


 


於是,我和他裡應外合,把書生迷暈,將他拖到青樓。


 


小乞兒看我熟練地撒謊,和老鸨講價,事後我給他買了個燒餅,又領他買了身棉衣。


 


厚厚的棉衣裹著瘦削的身子,小乞兒久違地感覺到溫暖。


 


他問我,為什麼能這麼果斷。


 


別的小娘子應是沒有我這樣熟練地作惡。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這就叫惡了?隻有活下去的人才配叫惡。」


 


我出生的地方,像我這麼大的女孩不是S了,就是被關在家裡生孩子延續香火,最後活活被累S,要麼就是像我娘一樣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識。


 


惡,也是有條件的。


 


我很小就知道,吃苦不能讓我過得更好,吃人才行。


 


小乞兒好像明白了什麼,後來被認回宮之時,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棉衣。


 


他從一個小小的皇子,一步步爬上東宮太子之位,

始終記得我說過的話——當別人越輕視你,就越是你下手的好時機。


 


冰冷徹骨的寶座下,埋藏著小乞兒的野心。


 


後來,他又遇見了我,請我幫他做一件事。


 


第二日,我開始在官宦群居的東交巷擺攤子,半月後被抓進齊王府,再過一個多月,我遇見了沈渡。


 


16


 


有了匣子裡的東西,太子就能扳倒兩人的勢力,進一步掌握朝堂。


 


當今聖上已經老了,決策時常會失誤,他不出皇宮看不見皇宮外的生活,朝代更迭該進入下一個時期了。


 


這些不是我要考慮的,我呷了口茶水,輕嘆著:「殿下,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做戲,我很擅長,但是要連著這麼久做戲不叫人看出把柄,確實有些為難我了。


 


兩個人,

一個是戰場上廝S過的將軍,一個是頑劣又毒辣的王爺,我稍稍錯一點,都要失了性命。


 


太子知道我想要什麼,命人送來一份新的戶籍和江南一份田產地契,這是當初他許諾給我的東西。


 


我幫了他這麼大一個忙,這點東西理應歸我。


 


「柳姑娘是如何將兩個男人都玩弄於掌心的?」


 


太子好奇地多問了一嘴,我將戶籍地契收好,思索了片刻。


 


「因為我不愛他們。」


 


因為不愛,所以說起情話來毫無負擔;因為不愛,所以才不會瞻前顧後。


 


心中沒有男人,才能讓男人牽腸掛肚。


 


「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提出最後還想見一見他們,太子笑問我不是說不愛嗎?


 


「若是你喜歡他們的皮囊,孤可以找兩個長相相似還聽話的男人。


 


我哭笑不得:「你不覺得親眼看到他倆知道自己被耍的神情很好玩嗎?」


 


17


 


約摸等了半月,等來沈渡和齊笙被抄家流放的聖旨,我笑得差點沒夾穩菜,收拾好一身的行頭就打算去見他們最後一面。


 


那天的雨下得比他們拋棄我的那天還大,太子的車馬停在齊笙的王府門口,裡頭官兵來來往往。


 


齊笙、沈渡、太子三人站在王府外。


 


「太子殿下竟有看人落難的好興致。」


 


齊笙譏諷著,沈渡不語,成王敗寇,他們隻能認了。


 


「不,隻是有個人想來見見你們。」


 


兩人順著太子的目光看去,雨幕中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車旁站著一位撐傘的姑娘。


 


那油紙傘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我噙著笑,

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兩人如遭雷擊的神情。


 


最後,我離開汴京,在太子的暗示下發誓永不回京,去江南過上了有房有鋪子有田產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