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同意你把桌子搬回來繼續和我做同桌。」


「以ťú²後我會好好輔導你的功課,保證讓你在下次月考中考進年級……」


 


我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夠了!」


 


「輔導我什麼?繼續用蠢貨這類的詞一味地貶低我嗎?」


 


「許遲,收回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不需要!」


 


「你還是去溫柔細心地輔導於念念同學吧。」


 


許遲張了張嘴,聲音苦澀。


 


「我隻是同情她和我一樣被從小拋……」


 


我不再看他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破碎的光芒。


 


也沒有耐心繼續聽他說下去。


 


轉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16


 


許遲沒過多久也陰沉著臉回到了教室。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周身籠罩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偏偏於念念沒有察覺。


 


「阿遲!」她聲音甜膩,帶著刻意的親近,「這道題好難哦,你幫我看看嘛~」


 


她像往常一樣,試圖將卷子塞到他眼前,身體也習慣性地想挨近。


 


然而這一次——


 


「滾開!」


 


許遲猛地抬頭,一聲壓抑著極致煩躁和厭惡的低吼。


 


如同驚雷在安靜的教室裡炸開。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驚愕地聚焦過來。


 


於念念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許遲。


 


「阿遲……你怎麼了?」


 


許遲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把你的桌子搬走。」


 


「立刻,馬上,離我遠點。」


 


「是不是…是不是念念太煩了?我…我以後少問你問題好不好?我保證不打擾你學習!或者……是我哪裡做錯了……我」


 


她語無倫次,卑微地討好著,試圖抓住許遲的衣袖。


 


許遲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神裡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滾開!」


 


在幾次於念念的糾纏下,許遲的耐心徹底被耗盡。


 


他猛地抬腳,對著於念念那張緊挨著他的桌子重重地踹了過去。


 


哐當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教室仿佛都晃了晃。


 


她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自己散落一地、被踐踏的物品,看著那張被踹翻的桌子。


 


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許遲失控的目光,帶著一種復雜的刺痛和茫然,投向了教室最後排——我的方向。


 


而我,隻是平靜地收回了目光。


 


仿佛看了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17


 


那天以後,許遲開始頻頻地借著蹭飯的由頭來我家找我。


 


可我隻躲在臥室裡,沒有出去見他一面。


 


那天晚上,我媽敲了敲我臥室的門。


 


將一個文件袋遞給了我。


 


說是許遲給我的。


 


我打開一看,才發現那裡面是我的數學卷子。


 


還是那張前段時間被他撕碎了的那張。


 


如今,這份卷子被人用透明的膠帶恢復了原狀。


 


裡面還夾著一張草稿紙。


 


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的步驟。


 


是許遲的字跡。


 


我媽抱著勸和的態度在一旁勸我。


 


「小語,阿遲這孩子挺可憐的,從小爹不疼媽不愛的,這些年他也就和你話多親近了些,別人那時連靠近都難……媽媽知道他性格古怪了些,但……」


 


我將那份卷子折好,打斷了我媽的話。


 


「媽,我和許遲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她輕掐了我一把胳膊,「你這孩子,瞎說話!」


 


我知道我媽這人最容易心軟。


 


而我也偏偏遺傳了她這點。


 


按照往常,我肯定又會心軟了。


 


想到許遲一個人是多麼可憐,多麼孤獨。


 


可現在,我明白了。


 


他一切的苦難都不是我造成的。


 


可我從前的痛苦、自卑卻都是他造成的。


 


如今,我選擇遠離他。


 


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18


 


出發去藝考機構那天,我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離開了學校。


 


那天的天空還飄著細密的雪花。


 


現在的時間同學們都在上自習,校門口空蕩蕩的,隻有寒風卷著雪粒,打著旋兒。


 


「施語!」


 


許遲幾乎是跑著衝到我面前。


 


細密的雪粒子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和那副標志性金絲眼鏡上。


 


「我……」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從前的事都是我混蛋。」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


 


我轉過頭平靜地看向他。


 


許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

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艱澀。


 


「我真的是因為同情於念念才……才對她……我是……」


 


他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想解釋那個曾讓他對另一個女孩「破例」的理由,想剖白自己混亂的內心。


 


「而且我曾經罵你蠢,不是真的覺得你蠢。」


 


「我隻是說習慣了,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跟我生氣……我……」


 


「許遲。」我輕聲打斷了他。


 


他猛地住口,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我微微彎起唇角,那笑容很淡。


 


「都過去了。」


 


「那些誤會,那些原因,都不重要了。」


 


我輕輕地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可許遲眼中的光,像是被我這句輕飄飄的話徹底掐滅了。


 


「雪大了,我先走了。」


 


我微微側身,繞開他。


 


前路茫茫,風雪依舊。


 


可我的腳步,卻從未如此刻這般,堅定而輕盈。


 


19


 


集訓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我本來就來得晚。


 


隻能不停地學習才能趕上大家的進度。


 


幸好,我從小的底子就不錯。


 


到後來,也徹底適應了大家的節奏。


 


培訓的老師誇我有天賦。


 


我心裡的那團火苗便越竄越高。


 


每天都將自己泡在畫室裡,不停地畫。


 


有時候,甚至連吃飯都忘記了。


 


很快就到了考試的那天。


 


我發揮穩定,沒有任何失誤。


 


但沒想到,最後的結果也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在全省美術聯考中,拿下了第一名!


 


藝考機構連夜為我制成了海報,發到了各大社交媒體上。


 


20


 


再次踏進高三教室已是草長鶯飛的四月。


 


陌生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堆高的習題冊、倒計時牌刺眼的數字、一張張熟悉的臉……


 


我抱著書走向曾經的角落。


 


最想看到的人卻沒有在。


 


江野的書桌和我一樣早已布滿了一層灰塵。


 


上課鈴響,班主任滿面春風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份文件。


 


「安靜!宣布個好消息!


 


他聲ṱũ̂₃音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我們班的施語同學——」他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笑容綻開,「在剛結束的全省美術聯考中,榮獲全省第一名!」


 


「哇——!!!」


 


短暫的寂靜後,教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和掌聲!


 


「全省第一?!太牛了吧!」


 


「施語你太厲害了!」


 


「天啊!恭喜恭喜!」


 


我有些腼腆地站起身,微微頷首。


 


「謝謝大家。」


 


班主任話音停頓,又補充道。


 


「還有一個好消息——」


 


「讓我們祝賀江野同學,拿下全省體考成績第一的好名次!」


 


話音落下。


 


下一秒,班級的門被人毫無徵兆地推開。


 


斜挎著雙肩包的少年,正倚在班級門口衝著我笑。


 


「好久不見,老同桌。」


 


「恭喜你。」


 


我微微有些怔忡,隨即,一絲釋然又驕傲的笑意,終於緩緩爬上嘴角。


 


「也恭喜你啊,江野的同學。」


 


21


 


重新繼續學習文化課後。


 


江野在我嚴苛的監督下,上課不再昏昏欲睡。


 


下課也不再抱著籃球直奔操場。


 


被保送的許遲沒再繼續回校上課。


 


蟬鳴燥熱的六月。


 


高考那天,我們終於交了自己學生時代最後的一份答卷。


 


成績出來那天。


 


我們全家人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尖叫聲。


 


我的數學竟平生第一次考上了一百分。


 


雖然總成績不太高,隻有 530 分。


 


但我已經很滿意了。


 


最起碼它達到了我夢校央美的錄取分數線。


 


22


 


開學那天,我正狼狽地拖著兩個巨大箱子往宿舍樓挪動。


 


突然被一道陰影籠罩。


 


「同學需要幫忙嗎?」


 


穿白襯衫的學長露出八顆牙微笑,手已經自然地搭上我的行李箱。


 


「謝謝,不過她有人接了。」


 


沒等我回答。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江野單手插兜晃到我身邊,另一隻手直接拍開學長的手。


 


他今天沒穿校服,黑色 T 恤裹著蓬勃的肌肉線條,俊逸的面龐已經吸引了不少女生的側目。


 


「這、這是你男朋友?」學長尷尬地後退半步。


 


「現在還不是。」江野突然變魔術般從背後掏出一束向日葵,花瓣上還沾著水珠,「但馬上會是——如果某人點頭的話。」


 


周圍聚集了愛湊熱鬧的人群。


 


大家紛紛嚷嚷著起哄。


 


我耳尖發燙地接過花,發現每朵向日葵都別著小卡片:


 


【高一(3)班窗邊,你解不開題咬筆帽的樣子像松鼠】


 


【高二運動會,你跑完八百米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有次上數學課,你睡著流口水被我拍到了】


 



 


我有些懷疑了,這真的是表白嗎?


 


見我黑下臉來。


 


沒反應過來的江野急著在我身後追。


 


「施語你就算不同意也沒事,反正我學校就在你隔壁。」


 


「大學這四年,

你就做好被我S纏爛打的準備吧。」


 


陽光突然變得很燙,我低頭嗅著向日葵的香氣,啞然失笑。


 


23


 


江遲視角:


 


校門外的梧桐樹下,許遲的白襯衫被汗水浸透。


 


施語很早之前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所以他隻能一大早就在她的學校門口等著。


 


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她的身影。


 


過了很久,他終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可她卻抱著一大捧向日葵笑靨如花,一旁的江野的手搭在她腰間。


 


兩個人低頭說笑的姿態親昵至極。


 


那一刻,他的世界轟然崩塌了。


 


從前,童年被遺棄的陰影如蛆附骨般跟隨了他半生。


 


他越來越沒有安全感。


 


偏偏這時候,

有個人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她笨拙、固執,像塊甩不掉的暖寶寶。


 


卻又成為他唯一貪戀的溫暖。


 


某天,許遲在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徹底依賴上這個人後。


 


他開始漸漸變得惶恐——


 


所以他馴服她,掌控她。


 


用貶低鎖住她的自信,用刻薄維持安全的距離,讓她像行星一樣永遠繞著他轉。


 


他篤信,隻要他夠強、夠冷漠,她就不會像父母那樣為「更重要的事」轉身離開。


 


可他還是失算了。


 


他一次次刻薄、貶低的話,最終還是傷害了她。


 


她離開了她的身邊。


 


並且是那樣絕情。


 


他終其一生想困住那束光,用最錯誤的方式求解「不被拋棄」的題。


 


如今,

光掙脫束縛,照亮了屬於她的廣闊天地。


 


而他,被遺棄在自己親手築起的廢墟裡。


 


原來,真正的蠢貨,從來都隻有他許遲一人。


 


他解錯了人生唯一重要的題,代價是永遠失去了生命中那束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