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姨媽在前臺沾著口水翻賬本,嘴裡嘀咕著發票。


 


我一巴掌拍上前臺的桌子,她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我,臉上生出幾分慍怒。


 


她當著我的面,對著我翻白眼,「你媽不在。」


 


「我不找我媽,我找你。」


 


我掰著指頭給她算賬,「按照最低檔的工資標準,你一個月該給我媽發兩千塊。」


 


「我有所有你給我媽的轉賬記錄,最多時發了一千五,最少隻有八百。」


 


「我媽的燙傷已經達到二級,至少要賠她一萬三千塊。」


 


她愣了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接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張狂的大笑起來,「一萬三?我看你是瘋了!」


 


「你媽是自願來我店裡幫忙,我們連合同都沒籤,你叫我賠什麼?她自己不小心,燙了一下還評上級了,敢和我訛錢?」


 


4


 


我斬釘截鐵:「沒有合同隻要能證明我媽按時上班…」


 


她把手裡的賬本一摔,

砰的一聲打斷了我,「行行行,你說什麼算什麼,總之我拿不出錢,你去告我吧!」


 


她指著外面,張著血盆大口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你去街上問問,問問別人的店裡是不是也這樣?」


 


「毛都沒長齊的東西,還跟老子講上法了!」


 


我媽的哀叫和呻吟一直在我腦袋裡盤旋,嗡嗡作響。


 


我隻是覺得,那樣她就不會再叫了。


 


於是我把姨媽的飯店砸了。


 


桌椅板凳,杯子盤子,都砸了,還拆了她櫃臺的好酒幫她刷廁所。


 


最後一桌客人被嚇跑了,匆匆結了賬。


 


我長得瘦小,渾身卻有使不完的牛勁。


 


她叫啊叫,攔啊攔,像我媽一樣追著我打。


 


她攔不住我,打電話叫來了我媽,於是變成了我媽追著我打。


 


我媽也攔不住我,

她沒了辦法,開始哭著給姨媽道歉。


 


她的腰杆像面條,軟塌塌,跪在地上止不住的磕頭求饒。


 


我不能理解。


 


她的腰杆越彎,我就越要把自己的腰杆挺直。


 


於是她哭得更大聲了。


 


原本姨媽都打算放棄掙扎,認下這啞巴虧,可我媽S乞白賴,S活都要把店裡的損失算在她頭上。


 


她道德又清高,這時候倒覺得誰的責任誰來擔。


 


她給姨媽打了欠條,三千塊,一年之內還給她,補貼她兒子的補課費。


 


這錢兜兜轉轉,又落回了我腦袋上。


 


家裡編好的手繩被我媽拉出去交貨。


 


工頭嫌手繩編得不好,裝模做樣編瞎話扣了半數的錢。


 


我後悔隻在那些手繩上抹了鼻血,忘記再吐兩口唾沫。


 


而我媽唯唯諾諾,

拿著那五百塊錢感恩戴德。


 


我媽一個禮拜都沒和我說話,沉默得像個啞巴。


 


九月開學,我媽隻送我到去市裡的公交車。


 


啞巴開口了,她說:「市裡的學校不比在家裡,沒人慣著你,你無法無天不收斂脾氣,沒人會願意搭理你,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學學怎麼當啞巴。」


 


「咱家窮,你在外面闖了禍,沒人能給你收拾爛攤子。」


 


她給我裝了一袋饅頭,不多不少,正好十個,還有一罐她自己炸的辣椒醬。


 


饅頭每天吃兩個,吃完了正好趕上周末回家。


 


臨行前,她左顧右盼,做賊一樣從鞋墊裡翻出來二十塊錢塞進我手心。


 


車開走了,隻留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她直愣愣的盯著我看,像是有什麼沒說完的話。


 


她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

和天邊的晚霞融在一起。


 


新學校很大很漂亮,學校裡還有小花園,食堂裡的飯花樣多,看了就流口水。


 


我更餓了,吃光十個饅頭隻用了一天半。


 


學校沒有冰箱,放到最後,饅頭隻會都餿掉。


 


而那二十塊錢,也全被我買雞腿吃花光了。


 


剩下的三天,我就在食堂偷吃別人的剩飯。


 


大家吃完飯要走,我就主動請纓舔著笑臉說幫他們倒餐盤。


 


可那群學生客氣的很,說什麼也要自己倒。


 


我的計謀不能得逞,就把算盤打在了老師們身上。


 


六樓是教職工食堂,開學不到一個禮拜,我的科任老師們都很眼熟我。


 


因為我的入學成績遙遙領先,全年級第一。


 


我幫他們倒盤子,他們都很開心,欣然接受。


 


趁著別人不注意,

我就躲在角落裡,瘋狂往嘴裡扒拉剩飯。


 


好吃得我都想哭。


 


我每天鬼鬼祟祟、小心謹慎,但還是被人抓到了小辮子。


 


今天在食堂裡吃飯的那個老頭,我從沒見過,卻隱隱約約覺得熟悉。


 


戴個眼鏡,斯斯文文。


 


我還是說幫他倒餐盤,他也微笑說謝謝。


 


可我明明見他走了,卻沒想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又折返回來。


 


不偏不倚,他抓到了偷吃剩飯的我。


 


5


 


他愣在當場,久久沒能出聲。


 


他不說話,我就一直吃,我知道這是最後一頓,以後恐怕是隻能畫餅當飽餐。


 


於是我吃得更賣力了,匆匆咀嚼兩口就拼了命的往肚子裡咽。


 


他蹙起眉毛,「同學,不要吃這些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學習我媽,

用沉默假裝啞巴。


 


他問了許多,什麼都沒能從我嘴裡聽到。


 


最後他給了我一張飯卡,細細向我解釋:「這是教職工的飯卡,學校每個月初都會往裡面打九百塊錢,你不要再吃那些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好好吃飯。」


 


我拿著那張飯卡看了又看,隻覺得金光熠熠。


 


我終於開口和他說了第一句話,「卡給我,那您吃什麼?」


 


他說:「我平時不在學校,你拿著吃。」


 


我似乎生下來就與道德無緣。


 


面對別人的惡意,我理所當然,能熟練用惡毒百倍的詛咒還回去。


 


可面對別人的善意,我卻不知所措,喉嚨被堵住連一句謝謝都講不出來。


 


我第一次有了道德。


 


每天晚上,我都在床上輾轉反側,捧著那張金光熠熠的飯卡。


 


那句遲到許久的謝謝倒不知道該和誰講。


 


可我沒想到,他騙了我。


 


他幾乎每天都在食堂吃飯。


 


隻不過他再也沒來過六樓,似乎是愛上了四樓的石鍋焖面。


 


學校裡,學生都會對老師有種渾然天成的畏懼。


 


明明是飯點,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吃,可整個兩排的凳子上都沒有人。


 


於是我端著餐盤走了上去,坐到了他對面。


 


我認認真真的說:「謝謝您。」


 


我認認真真的開始吃飯,狼吞虎咽。


 


他愣了一下,看到我餐盤裡的大雞腿紅燒肉和糖醋裡脊,沒來由的大笑起來。


 


他看起來很開心,點評我,「好耿直的孩子,就這樣多吃點,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媽常常罵我不會做人,不懂客套和人情世故。


 


沒想到被我媽抨擊了十幾年的壞脾氣,在他嘴裡成了耿直的優秀品格。


 


第一個周末,我沒回家。


 


因為我身上一分錢也沒了。


 


第二個周末,我有錢了。


 


我耍小聰明替同學刷飯卡套現,不多不少,三塊錢車費。


 


時隔兩個禮拜再站在我媽面前,我媽都有些不敢認我了。


 


我肉眼可見胖了一圈,臉一掐,說不定還能掐出來兩把油。


 


我紅光滿面,我媽卻惱火了,「你做什麼了?你偷別人錢了?還是你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二話不說扇了我一巴掌,「你還不到十五!你怎麼能做出來這種事!」


 


「上個禮拜你為什麼不回家!沒有手機你不能借別人的給我來個電話嗎!我隻給你帶了一個禮拜飯,知不知道我會擔心你在外面餓S!


 


她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眼淚和鼻涕狂飆。


 


她的眼淚總是這麼多,多得總是讓我不耐煩。


 


我和她解釋飯卡的來龍去脈,可她一個字也不相信。


 


這樣的事是真神顯靈,菩薩救命。


 


可對於我媽來說就是聞所未聞,荒誕滑稽。


 


她堅信我不是偷了就是搶了,又或者出賣身體做起了皮肉生意。


 


我覺得好玩,索性順著她的意承認了,我滿口胡謅,假裝確有此事,「大課間教室沒有人,我今天偷同桌一百,明天偷後桌五十。」


 


「我還去辦公室偷老師的錢,下次我還要偷校長的。」


 


5


 


我媽崩潰了,她哭叫著打我。


 


打完我又打自己,瘋了一樣狂扇自己巴掌。


 


她本來想報警送我去坐牢,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又害怕了,

她連夜在村子裡東奔西跑,為我湊了三百塊,要我還給同學和老師。


 


我自然沒偷沒搶,這五百塊到了我手裡,就理所當然變成了我的錢。


 


我第一次曠了晚自習,去學校門口吃面。


 


我一口氣吃了三碗,碗底都舔幹淨了。


 


我偷偷翻牆回學校時,被那個斯文的老頭抓了個正著。


 


老頭在牆根下大叫,害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來了脾氣,衝我發火,「為什麼不走正門!翻牆多危險,為了不扣那點分翻牆值不值當!」


 


屁股隱隱作痛,可我醍醐灌頂,記住了他的話。


 


於是之後每次逃晚自習我都大搖大擺的走正門。


 


上操時,教導主任拿著話筒點名批評我,評價我恬不知恥,不服管教。


 


她對我總有莫名其妙的敵意。


 


明明還有一分鍾才關校門,

她一見我跑著來了,就馬上指揮保安關門,故意把我鎖在門外。


 


她拽著我的胳膊,抬起腿狂踹我的屁股。


 


嘴裡罵罵咧咧,「遲到了還這麼厚臉皮!這是學校,你把這當酒店呢?想幾點來就幾點來?」


 


我不服氣。


 


如果我犯了錯,我一定會乖乖挨打。


 


可我沒錯,我也沒遲到。


 


她拽我的胳膊,我扯她的頭發,她叫我也叫,「還有一分鍾!我沒有遲到!你憑什麼打我!」


 


她壓根沒想到我會還手,當下就火冒三丈,氣得跳腳,各種不像樣的理由都搬出來亂扯一通。


 


「你上樓不要時間?你坐到教室裡不算時間?」


 


「我管你幾分鍾,關了門就是遲到!不想遲到為什麼不來早點?」


 


她戳著我的腦門,用力推搡著我,把我的校服扯了個口子。


 


天氣涼了,風就會從那個口子裡灌進來。


 


她讓我寫三千字檢討,我寫了交給她。


 


她撕了,叫我繼續寫。


 


我寫一張她撕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