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於是我寫了三千字『你是豬』,她就再也沒讓我寫了。


 


她開始故意扣我的分。


 


上課不看黑板看窗戶扣分,晚自習發呆扣分,跑操系鞋帶扣分,被子疊的醜扣分。


 


她精力旺盛,樂此不疲。


 


一個月不到,我的分扣了個精光。


 


我的班主任年輕,根本不敢和她大小聲,見縫插針想緩和下我倆的關系,還要無緣無故挨她的罵。


 


下一個月我們突然換了班主任。


 


是借給我飯卡的老頭。


 


那天早晨教導主任又扣了我十分鍾,我遲到了,一推開門就是他。


 


班裡一雙雙眼睛盯著我,早已司空見慣。


 


他笑嘻嘻的問我,「為什麼遲到?」


 


我十分坦誠,「我沒遲到,本來還有五分鍾才打鈴,是教導主任不放我進來。」


 


「其他學生她都不抓,

隻抓我一個。」


 


他指著我衣服,「為什麼爛了?」


 


我說:「她撕的,我還沒訂新校服。」


 


他不再追問,讓我回座位。


 


他的課講得很好,條理清晰又簡單易懂,偶爾還講點自己年輕時候的光輝事跡。


 


破天荒第一次數學課上沒人睡覺。


 


同桌興奮的直戳我胳膊肘,「媽呀小柳,我好像學會數學了。」


 


上午第一節是他的課,最後一節也是他的課。


 


他早早講完,留了二十分鍾做課後小練,他說誰先做完就可以提前去吃飯。


 


我做的很快,看兩眼就算出了答案。


 


解題過程草草寫了一點,他沒計較,還誇我腦子轉得快。


 


於是我第一個衝出教室,大家都伸長了脖子望向我,嘰嘰喳喳著羨慕。


 


我很開心。


 


像是飢腸轆轆卻買到了最後一個烤紅薯那樣的幸運和無上榮光。


 


可門剛推開,迎面就碰到了教導主任,她擋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大叫:「誰允許你出來的?又是你,遲到早退一樣不落!」


 


「到飯點了嗎?著急吃那兩口飯,晚點吃能把你餓S是不!」


 


班裡頓時鴉雀無聲,剛剛還準備上講臺的幾個同學默默又挪回了座位上。


 


教導主任一把扯上我的肩膀,我掙扎著甩開,在心裡暗罵她。


 


「我讓她去吃的。」


 


站在講臺上的老頭冷不丁開了口。


 


6


 


教導主任抱著胳膊,打量著老頭,氣勢不肯佔下風,「陳老師,我知道您資歷老,但是這規矩是學校定的,您不能不守學校的規矩吧?」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絲毫不肯給老頭留面子。


 


「學校專門把您返聘回來,不是讓您給這不服管教的老鼠屎撐腰的!」


 


老頭依然笑嘻嘻,「大家學得都挺好,既然都學會了,那早一點吃飯不比幹坐在教室裡強麼?」


 


「有事我來負責。」


 


他指著我,「小柳,你去吃飯。」


 


他又自顧自的對著班上的同學說:「你們繼續算,算好了給我看,我也餓啦。」


 


教導主任吹胡子瞪眼睛,硬是扯著我的衣服不撒手。


 


我一掙扎,她就罵我,「你老實點!」


 


她還偷偷踩了我兩腳,鞋跟戳在我破破爛爛的球鞋上,我疼得直接嚎叫出聲。


 


她故意裝得無辜,「你演什麼呢?我打你了嗎就在這訛我!」


 


「你踩我!」


 


我抬起腳剛要跺回去,老頭笑嘻嘻走過來,掰著她扯我衣服的手指頭。


 


老頭嘴上勸和:「別扯啦別扯啦。」


 


他的手指頭卻有勁的很,掰得教導主任松了手,還硬生生扯掉了她小西服袖口上的兩顆扣子。


 


教導主任氣壞了,臉直接紅到了後脖子,可她剛咬牙切齒說了句『你』。


 


老頭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小聲嘀咕:「對不起啊,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不行你和校長去說吧,校長是我學生,學校今年的錄取通知書還是讓我寫的…」


 


「啊,教育局局長也是我學生來著,你找他也好使,你看你,總不能和我這個老頭子計較吧?」


 


教導主任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如鲠在喉,好像晴天霹靂。


 


一個學期下來,我倒欠學校六百多分,突破有史以來的新高。


 


可我的成績,遠遠甩過年級第二一百多分,

也突破了有史以來的新高。


 


教導主任重新評價我,道德有待提高,前途不可估量。


 


但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似乎是工作調動。


 


年級第一的獎學金發了三千塊,聽說往年隻有兩千。


 


我想起了我媽那天晚上東奔西走為我湊的三百塊錢。


 


於是我大發慈悲,拿了一千塊錢給她。


 


可她腦子有問題,前一秒還高興著說我孝順啦,我懂事啦,後一秒這一千塊就一毛不差全進了我爸的口袋。


 


我罵她為什麼要把錢給我爸。


 


她支支吾吾,自我欺騙,「你爸賺錢不容易,我拿著這錢又沒地方用,他拿著有用。」


 


她又說:「你現在去了重點高中,你去給村裡的孩子輔導輔導作業,一節課也有五六十。」


 


「你表哥今年的補課費咱家出,

你省吃儉用一點,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的,多上幾節課,不要讓你姨媽寒了心…」


 


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我再也不會給你錢。」


 


她愣了一下,繼續洗著我的校服,摸索著那塊被扯爛又被她縫起來的地方。


 


她說:「我要錢做什麼?」


 


「以後你賺了錢,給你爸給你姨媽給你表哥,都是自家人,出了啥事,總有人給你撐腰。」


 


「我沒用,比不上他們有本事。」


 


我想要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嘴巴一張說出來的卻是:「是!你當然沒用!」


 


她一聲不吭。


 


有了重點高中年級第一這樣的金字招牌,村裡來找我補課的小孩遍地都是。


 


我媽根本不管我顧不顧得來,有一個算一個,通通都領進家,讓我看顧。


 


那群小孩笨的很,

可又知道我是村裡人人聞風喪膽的變態,一個個老老實實的看我眼色。


 


就連上廁所也要舉起手先打報告。


 


他們唯唯諾諾,我也毫不吝嗇,在他們的作業本上畫滿密密麻麻的紅叉。


 


他們經過一個假期的磋磨,哭的哭叫的叫,哀鴻遍野,卻絲毫不影響成績的提高。


 


我賺來的四千塊,我媽偷偷給我留了五百。


 


剩下的全都給了姨媽。


 


那五百塊錢我數了很久,就擺在桌子上。


 


我一遍遍的數,翻來覆去,一百、兩百、三百…我數得筋疲力盡。


 


不知道五百塊能吃幾碗面?


 


7


 


高二下學期,老頭帶我參加了數學競賽。


 


他家有電腦,一到周末,我就去他家借口用電腦,實際蹭吃蹭喝。


 


師娘做的餃子很好吃,

她每次都給我盛一大碗,還要明目張膽的蓋一個煎雞蛋。


 


師娘包的餃子很大,恨不得那張薄薄的面皮能把一盆肉餡都塞進去。


 


老頭打趣我,「她比郭偉那小子還能吃,郭偉一口氣能吃二十八個餃子,她能吃三十二個!」


 


「郭偉小時候也瘦,現在胖了,他不鍛煉,我一把年紀還每天跑步呢…」


 


數學競賽我一路從預賽S進了聯賽的加試,拿到了省一,排名靠前。


 


老頭又把我塞進省隊參加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但大概是碳水吃多了糊了腦子,最後隻拿到銀牌。


 


老頭依舊很開心,他說,靠著這塊銀牌,復旦的錄取線至少能低二十分。


 


我也很開心。


 


於是高考結束我就報了哈工大。


 


我的行為一向出格且不講邏輯。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我媽又被我爸打了一頓。


 


我考上大學,沒有人開心,除了老頭和師娘。


 


我坐在院子裡,舉著那個和錄取通知書一起發來的小圓片瞧。


 


據說這是一種新型超輕質抗燒蝕防熱復合材料,是用在夢舟載人飛船和天問探測器的材料。


 


它可不可以帶我去宇宙?


 


黑夜沒有聲音,天空搖搖欲墜。


 


我爸的嗓門響在屋裡,「你有錢!有錢供她去念什麼狗屁大學?」


 


「到時候看她嫁出去還認不認你這個媽!還讓你外甥給你養老,你現在要送她去念,你看人家翻不翻臉!」


 


不用猜都知道,我媽一定被打得東躲西藏。


 


我把小圓片小心翼翼的放好,挽起袖子,推開了家門。


 


我曾不止一次這樣做,試圖阻止施暴的我爸,試圖拯救挨打的我媽。


 


可每一次都是無疾而終。


 


我爸的巴掌比我媽重得多,十幾倍,或者幾十倍的力道。


 


他一巴掌就能把我扇倒,踢上我的肚皮,砸上我的腦袋。


 


還有一次他舉著菜刀追著我砍,好像真的要置我於S地。


 


我媽哭啊叫啊,對著他砰砰磕頭,又SS拽著他的褲腳。


 


直到我爸消了氣,沒了勁,就會理所當然的放過我們。


 


我媽每次都會恨鐵不成鋼的掰著我的胳膊,她哭著問我,「你為什麼不肯說錯了,為什麼!」


 


「從你嘴裡講一句錯了到底有多難?」


 


媽媽,這真的很難。


 


因為我沒有做錯。


 


我一推開門,我媽愣怔了幾秒,馬上就大吼大叫著讓我滾出去。


 


她神情瘋癲,手腳並用的爬過來要推我出去,

可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滾啊!你滾出去啊!」


 


「我叫你滾出去,求求你了…」


 


我看著我爸,我爸也看著我。


 


憤怒燒紅了我的眼睛,渾身的血滾燙。


 


我們兩個都很安靜,隻有我媽歇斯底裡。


 


我和我爸打了一架。


 


師娘的餃子裡大概加了大力水手鍾愛的菠菜,讓我這兩條孱弱的胳膊也能爆發出肱二頭肌真正的力量。


 


我提起腳踹上我爸的肚子,他跌跌撞撞碰到桌子,和桌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他爬起來想拿刀,我直接抄起了擀面杖,對著他的腦袋暴擊。


 


我生平第一次打贏了。


 


可打贏也沒有用,我媽總是變著法去討打。


 


她不躲不反抗,甚至到後來連叫都不會再叫。


 


我阻止了施暴的我爸,卻不能拯救挨打的我媽。


 


我以為這場家暴遊戲的因果都在我爸身上,可沒想到卻在我媽身上。


 


她爛泥扶不上牆,所以不配得到拯救。


 


上大學我沒和他們要一分錢,都是我高中零零散散攢的。


 


東拼西湊出五十一百,我覺得,這世上總少不了我的活路。


 


我媽依舊要我拿錢出來供表哥。


 


於是沒課的時候,我不是去給別人做家教,就是去炸雞店剪雞屁股。


 


我一天掙一百五十塊,不給她錢,她就來打視頻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