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見我在吃米線,一下子就找到了機會開口埋怨,「馬上過年了你不知道嗎?還要我提醒你?」


 


「你姨媽的紅包,你表哥的紅包,這都要一人五百。」


 


「還有你表哥來年的學費,六千塊你不得出三千嗎?人家點頭同意你去念書,你不要不知感恩,還在外面大手大腳買外面的飯吃…」


 


8


 


我打斷了她,「我不知道我自己考上的大學為什麼要別人點頭同意!」


 


「我一天掙一百五十塊!我花十塊吃一份米線怎麼了!高二開始我就沒和你要過一分錢,我不知道我還要怎麼掙,我才十八歲,我就要養五六口人!」


 


「要我省,對不起,我省,我一年都不該吃飯,都該給你省著!」


 


她不吭聲了。


 


掙扎了半天,她又說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


 


我離開家,

她的臉上身上的傷不見少,反而更多。


 


我懷疑她被我爸打壞了腦袋。


 


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她不肯離婚?


 


過年回家,我家去姨媽家吃飯。


 


姨媽問我考上了什麼大學,不等我說話,我媽就迫不及待的說哈工大。


 


我媽隻知道清華北大,其他的學校在她眼裡都是狗屁。


 


當然,這些狗屁裡並不包括我表哥考上的普二本。


 


我媽賠著笑打圓場,想把話扯到表哥身上,「比不得小禹去的學校嘞,還是小禹厲害,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我爸嘖吧著嘴,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哈爾濱又不是什麼大城市,從前那地方窮得要S,冬天又冷,零下四十度不得把人凍S喲!要我說還不如咱們這…」


 


我媽垂著腦袋不吭聲了。


 


姨媽臉上又有了笑。


 


我爸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指點江山,從地理人文說到工業農業,又說到國際形勢。


 


飯吃了一半,姨媽又把眼珠子轉到了我身上。


 


她問我,「還沒問你學的什麼專業呢?」


 


表哥裝腔作勢的附和,「專業一定要選好,要不然這大學念了也等於白念。」


 


我說:「焊接。」


 


眾人愣了幾秒,然後哄堂大笑。


 


笑得最快活的那個是我爸,嗓子眼裡的酒都差點噴出來。


 


姨媽評價道:「考那麼高的分以為有多牛逼,就是為了當電焊工焊鐵絲網?」


 


「太不劃算了,還不如當初直接上藍翔!」


 


她看見我媽臉色難看,倒是反應過來,裝模作樣的安慰道:「當焊工也不錯呢,焊工的工資每天也有八百塊呢,隻不過活不是時時都有的。


 


「人家現在說得高級了,都管這叫藍領,總歸有個技術,以後也不怕餓著。」


 


我媽撐著頭皮笑,點頭說了好幾聲『是』。


 


姨媽笑得格外舒心,頗有小人得志的暢快。


 


她又說:「等小禹的房子裝修,到時候你也來幫幫忙,一天給你五六十,都是自家親戚,我們也算接濟你家。」


 


是啊,我在哈工大學焊接。


 


焊接的是航母。


 


偏見是無知的產物。


 


我們學校的外號是現實版的修仙界第一大宗門。


 


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具有核打擊能力的高校,是國防七子之首。


 


學校裡甚至直接擺著一顆東風二號彈道導彈的實物。


 


截至去年,學校已累計發射二十多顆衛星上天,並成功把衛星送上月球軌道。


 


天宮二號,

那個創造世界紀錄的空間機械臂,也是由我們學校研發的。


 


可惜我不能說自己的專業,因為這是保密的。


 


不然這樣的光榮的裝逼時刻,我一定會狠狠裝到底。


 


不過,我想我很快就不用再做家教剪雞屁股了。


 


我已經申請了本碩連讀,隻要最近參與的科研項目一結束,我的申請就能通過。


 


帶我參加項目的導師叫郭偉。


 


是老頭嘴裡那個吃餃子吃不過我的郭偉。


 


項目選人的時候,我專業的主任拍著胸脯舉薦我。


 


見到他的臉時,我突然靈光一現:「導師您好,我見過您,您吃二十八個餃子,我吃三十二個。」


 


他茫然了幾秒鍾,馬上就反應過來我是老頭的學生。


 


素未謀面且相差二十多年的同門師兄妹終於得以相認,我們大聊特聊,

從師娘的餃子聊到衛星發射。


 


他可惜我的高考成績和那塊競賽的銀牌。


 


窮人家的孩子和別人比總是有信息差,哪怕得到再多的幫助,都不能彌補我自羊水裡就落下的一大截。


 


當大家都在研究該選哪條捷徑時,我卻連捷徑在哪都不知道。


 


我自己已經在努力的向上爬,可我的爸媽卻不停地把我拽下來。


 


如果我在學習上沒有那份得天獨厚的天賦,又或許我生來不是個與道德無緣的變態,隻是個從頭平庸到腳的軟柿子。


 


那我現在又會在哪裡?


 


是像我的小學同學那樣,以六千塊錢的價格賣給了同村的自閉症做老婆?


 


還是像我的初中同學那樣,在廠裡做著日復一日的工作,養活自己的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百般原諒是滋養臭蟲的溫床。


 


趁我的生命還鮮活,

我不允許任何人熄滅我。


 


9


 


過年去姨媽家吃的這頓飯並不順利。


 


因為我把桌子掀了。


 


他們一個比一個笑得暢快,表哥雖然沒笑,可抬頭看我的眼神卻滿是戲謔和調侃,不言而喻。


 


我不能心甘情願的接受這場語言的霸凌。


 


憤怒啃噬著我的神經。


 


我抓著桌邊,猛地揚起胳膊,驚呼聲此起彼伏的時候,桌上的盤子碗碎了滿地。


 


我媽嚇得不輕,渾身發抖,害怕的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她的本能讓她更快一步做出反應。


 


她擋開被潑了一身酒的我爸,對著姨媽一家弓著背賠禮道歉。


 


姨媽臉色難看,因為桌上的那碗湯潑到了他兒子。


 


他兒子漲紅了臉,正呲牙咧嘴的嚎叫。


 


沒人有想緩和氣氛的意思,

我爸更是抄起了碗要砸在我頭上。


 


我媽推了半天沒推開我,碗就結結實實砸在我頭上。


 


她又開始哭,舉著拳頭,對著我又罵又打,「你瘋了你!你這S丫頭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到底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滿意?」


 


「認錯啊你!說你錯了!」


 


我爸挽起袖子,說要替天行道,教育我這個不孝子。


 


他揚起巴掌的時候,我直接抄起桌上的盤子扣在他頭上。


 


場面亂哄哄,那個哭這個叫。


 


姨媽徹底撕破臉,指著我的鼻子對我破口大罵:「有媽生沒媽養的東西!當初說什麼也不該把你生下來!」


 


「要不是看在你媽一把年紀的份上,你是她唯一的孩子,我早就把你按在河裡淹S了!」


 


我笑了,不緊不慢的擦了擦手。


 


我說:「我媽要不要生我,要不要養我,那都是她的主意。」


 


「我考上重高,考上大學,那都是我自己考的,也不知道怎麼能輪得到你們這群沒本事的雜碎說三道四。」


 


我突然來了興致,扯過凳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開始掰著手指頭給他們細數,「劉禹初中開始就念私立,一年學費一萬二,每年和我家要六千。」


 


「我媽把從前起早貪黑做買賣的棺材本都搭進去了,一毛不剩。」


 


「高二又覺得走文化課考不上大學,砸錢學藝術,顏料要我買,炭筆也要我買,最後滿村子的吹牛逼說自家兒子考上大學,怎麼怎麼風光,結果最後隻是個末流二本。」


 


「下次你們長點眼睛,上網搜一下哈工大再來我面前嘰嘰歪歪。」


 


姨媽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和她兒子的臉一樣難看。


 


她面子上過不起,還要硬著頭皮給自己找底氣,說起話來調門一點也不低。


 


她說:「我管你哈工大怎麼著,又不是清華北大,一樣都是大學能差到哪去!」


 


「再說了,學焊接是你自己說的,可不要覺得我冤枉了你,自己不爭氣選這種專業,那就是要被人笑話的!」


 


不等我說話,旁邊就有親戚弱弱的說:「哈工大我知道,某些專業比清華北大還厲害……至於焊接專業,應該是關於航母的吧……」


 


親戚的話剛說完,姨媽就像是膨脹的氣球,瞬間泄了起來。


 


看向我的目光,也充滿了驚訝。


 


我笑了,轉身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10


 


大二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媽給我打過幾次視頻,

多半都是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包餃子的時候。


 


她包的餃子很小,手掌一捏,密密麻麻的擺在篦子上。


 


我們說不了兩句話。


 


她安靜的包餃子,我安靜的看著她。


 


那天發生的事我們誰也沒再提,或許她能主動給我打來電話就是道歉。


 


而我能接起她的電話,我們就會重歸於好。


 


她有時候會看著窗子發呆。


 


四四方方的廚房好像困住了她的六十多年。


 


她有時候也會推心置腹想和我說點真情實感的話。


 


她說,自己年紀大了,用不了幾年就會S掉。


 


可她一旦S了,就再也不會有人護著我。


 


我爸會打我,會聽著親戚們的耳邊風把我隨便嫁給村裡那群爛泥扶不上牆的光棍們。


 


等我家嫁的嫁,S的S,

到時候那棟小房子就可以留給姨媽一家吃絕戶了。


 


她說:「我又不是真的在乎他們給不給我養老。」


 


「我隻是擔心我S了,再也沒人能護著我的孩子。」


 


「現在給他們錢,受著他們的氣,以後不管怎樣他們都會看在之前的面子上,給你留幾分面子。」


 


說著說著她就開始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用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我怎麼會不想讓你念書,怎麼會不想讓你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安安靜靜的過完一輩子。」


 


「可是我太沒用了,是我沒用…」


 


「我不該生下你,我的媽媽也不該生下我。」


 


我的理性在質疑她話裡的真假。


 


她或許是因為我變得強大了吧。


 


之後我媽還是會偶爾給我打來電話,但我都沒再接過。


 


因為就算我想接,也不能再接了。


 


我參與的科研項目都籤了嚴格的保密協議。


 


我隻能在規定的日子裡打出電話,可又不知道打給她該說些什麼,最後隻能發條信息,再附上一個報平安的視頻。


 


項目的錢可以分一部分匯到家裡,但被我拒絕了。


 


時間久了,我媽開始擔心我。


 


我媽心裡沒譜,說給姨媽聽,姨媽一知道差點沒高興壞了。


 


她說我這一定是被詐騙綁到了境外,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她還讓我爸重修族譜,說我做出這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地下的祖宗知道了會怪罪。


 


我知道,這都是姨媽在為了吃我家的絕戶做準備。


 


我媽還偷偷摸摸去報警,可警察那邊除了再三保證我的人身安全外,其餘的什麼也不能說。


 


我在哪,

我在幹什麼…關於我的一切好像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郭偉說,他已經三年多沒見過師娘。


 


我猜他大概是饞了。


 


於是大家一起過年的時候,我也試著包了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