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此事早已沒有轉圜的餘地。
安堯公主原本也想去為兄長求情。但她剛走到殿外,就聽見她的母妃說:「換成安堯行不行?」
同樣是血脈相連,母親舍不得哥哥,卻舍得她。
那天,安堯沒有去見蕭寶琮,她來到了我的宮裡。
一個頭磕在地上,「母後,兒臣想跟著三位妹妹一起習武,望母後成全。」
我扶起了安堯,「想去就去吧。
「你跟幼悟、令崢、妙意一樣,都是公主,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自然,你們與皇子也沒有。皇子能做的事情,公主自然也能。」
安堯哭了,而後破涕為笑。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與疑惑,但直到她走出椒房殿都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
公主和親是亙古以來不變的事情,
但讓皇子和親卻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且一旦敗了,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即便我舍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那讓她替幼悟去,豈不是更容易嗎?
坦白說,在夢裡,我想過這個法子。
但夢醒後,哪怕與蕭寶琮、景妃對峙時,我也從未真正動過這樣的念頭。
國力式微是蕭寶琮造成的,打S楚國貴族的是蕭恕,代價卻讓女子承擔。
無論是對幼悟還是安堯,都不公平。
和親的日子定在了一個月後。
蕭恕去蕭寶琮面前哭鬧,起初蕭寶琮還很不願意接受這件事,賞賜蕭恕很多東西來安慰他,但一連五日地哭,蕭恕把蕭寶琮徹底哭煩了。
第六日上,蕭恕還去,蕭寶琮沒了耐心,怒斥了他一通。
蕭恕回到自己的宮殿裡,把屋內所有東西都砸得粉碎。
哪怕如此,
蕭寶琮也再沒有一句安慰之語。
此法行不通,蕭恕拿了一根繩子去蕭寶琮面前上吊。
蕭寶琮的眼神裡沒有一點憐惜,反倒是冷眼旁觀。蕭恕又沒有勇氣真的去S。
父子兩個僵持了半個時辰後,蕭寶琮厭惡地對他說:「別學女人那套一哭二鬧三上吊。若不是你招搖,楚國公主能看上你?要S也S在楚國。」
蕭恕不哭不鬧了。
他紅著眼,揣著一把匕首去了演武場。
等我急匆匆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被幼悟、令崢、妙意與安堯聯手制服。
我這才知道,他已經是破罐子破摔,即便是S也要拉上個公主墊背。
好在公主們學了幾日的功夫,雖還不太成氣候,但勝在姊妹齊心,沒有一個人受傷。
蕭寶琮沒有管這件事,我做主把蕭恕禁足在他的宮裡,
安心待嫁。
有時候想想還真是不公平。
歷來從沒有哪個公主因為不想和親S父S兄S弟,易地而處,蕭恕卻要拉著妹妹一起去S。
七月初七,我與蕭寶琮一起送蕭恕出嫁。
他已經沒了半個月前的戾氣,大紅婚服將他襯得格外白皙,那副英俊的皮囊之下,是一汪再不會掀起丁點兒漣漪的S水。
我遵守約定把開採猛火油與伴金石的方法放到了蕭恕的嫁妝裡,楚公主很高興,覺得這樁姻緣她沒吃虧。
07.
蕭恕走後,蕭寶琮病倒了。
我沒去探望過,隻帶著幾個孩子過我們的日子,為她們延請名師。
這一年多,宮裡一片S氣沉沉。唯有景妃的身孕算是一樁喜事。
中宮無嫡子,隻要她能生下一個皇子,她就還有機會!
為了保證這個孩子不出意外也不被我算計,景妃又動了讓安堯嫁入崔家的念頭。
崔敏,清河崔氏的小兒子,就是那個曾經與蕭恕縱馬踩壞麥苗的人。
安堯不願意嫁,她的母妃竟然在宣召崔敏入宮那日,往她的酒水裡下了藥。
幸虧幼悟、令崢、妙意她們三個及時察覺到了不對勁兒,才沒讓安堯羊入虎口。
安堯醒來後,她哭著跪在我面前,「母後,您救救兒臣好不好?崔敏無視禮法、狎妓冶遊、賭博耍錢……兒臣寧S也不願嫁給這樣的人!」
我扶起了安堯,「你是一個聰明孩子,想要什麼,自己去爭!」
安堯擦幹了眼淚,似懂非懂地點頭。
景妃把嫁衣送到她宮裡那日,安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
半個月後,
安堯收集了崔敏私設賭場、逼良為娼等罪證。
一紙狀書送到大理寺,崔敏被抓,他的父親崔大人無顏上朝。
婚約解除那日,安堯斷了跟景妃的母女情分——
景妃得知狀書是安堯送去大理寺的,甩了她一個巴掌,「我苦心經營,還不是為了你們?你呢?你做了什麼?恕兒被送去和親時,你不替他開口!如今讓你嫁入崔氏,你又把崔敏送進了大牢!」
安堯昂起她的頭顱,絲毫不怵:「你究竟是為了誰?
「二哥哥去和親前,你不止一次對父皇說讓我去。
「為了給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鋪路,你不惜讓我嫁給崔敏那種爛人。
「母妃,在你眼中,我隻配託舉我的兄弟們,好讓他們登上皇位嗎?」
景妃道:「他們登上皇位,你就是榮寵無量的長公主!
誰敢低看了你?」
安堯冷笑一聲,「母妃的為我好,就是幫著崔敏陷害我嗎?」
「還有楚國,他們的規矩是父S子繼,若和親的是我,此刻大約已經被隨便賞了那個王爺做妾。
「母妃,你該高興的。楚國的老皇帝駕崩,三公主楚鸞爭過了她那個草包兄長,成為楚國新君。再過幾日,哥哥就坐在你夢寐以求的後位上了。」
「你——」
景妃氣得又打了安堯一巴掌。
安堯沒有還手,她抽出一把匕首,割斷錦袍。
「你既把我當成兄弟的墊腳石,我也不必再有你這個母親了。」
08.
安堯斬斷與景妃的母女情這件事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
幼悟、令崢、妙意聽說後,拉她去演武場比試了一番。
發泄出來後,安堯的狀態好了許多。
誠如安堯所說,楚鸞打敗了她那個草包哥哥。
楚鸞給我來了一封信,感謝我贈予她的堪輿圖。猛火油與金礦使她有了贏下的籌碼。她願代表楚國,從今以後與蕭國和平相處。
她還說,她當初想要做的事情已經實現了,現在她有了新的目標,她想讓楚國的每一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信末,她問我:皇後娘娘呢?
我忍不住思索:我的女兒們,我保住了。然後呢?
我去看了孩子們的功課。
長女幼悟熟讀治國之策,又懷有一顆仁愛之心。
次女令崢算術極好,對蕭國的財政預算與支持頗有見解。
幺女妙意善武卻不魯莽。
她們都很好。
唯有安堯讓我憂心。
先生把她寫的策論拿給我,
秋嬤嬤同我一起看過後,面露憂色:「大公主心思玲瓏,娘娘您……」
「可恰恰有玲瓏心思,才是最合適的,不是嗎?
「女人有智慧,就說她不安分;女人有野心,就要打壓她。
「嬤嬤,這大蕭的天也是時候變一變了。」
秋嬤嬤也看出來安堯在藏拙。
不過,既然能看出來,說明安堯的功夫還不到家,說明孩子們還需要我保駕護航。
那天,是蕭寶琮病後,我第一次踏入他的寢殿。
他每日要睡六個時辰,醒來也甚是疲乏。前朝的事情,他不敢交給有過奪嫡之心的三王爺,對於四五六七這四位王爺,他也不放心。
挑來挑去,他挑中了八王爺蕭玉琅。
那幾位宗親從了族譜上的「寶」字輩。而蕭玉琅明明是先帝的孩子,
隻因為他有一個瘦馬出身的母親,蕭玉琅連起名都不能同其他皇子一樣。
寶琮、寶瓊、寶珏、寶瑾、寶瑤、寶璽,每一個都是美玉。
唯獨「琅」字有爭議。
它既可以指寶玉,也可以解釋為玉石相碰的聲音。
皇室是美玉,瘦馬為頑石。
玉石相碰,是為琅也。
……
我去未央宮時,蕭玉琅在殿內代批奏折。
看到我,他推了推面前的那份點心,依舊是我最愛的芙蓉酥。
我有些疑惑:「你知道我要來?」
蕭玉琅擱下筆,「不知道。」
「不過,我每日都帶一份點心進宮。」
嘴比腦子快,我道:「做芙蓉酥的老伯今年得有八十了吧?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蕭玉琅聲音悶悶的,
「老伯半年前就過世了,他把手藝傳授給了我。」
一時凝噎,我拿起一塊酥來品嘗。
香甜可口,味道依舊。
人S萬事空,唯這手藝代代相傳。
「商量個事?」我掰了一半芙蓉酥遞給蕭玉琅,「四位公主書讀得都不錯,你每日處理奏折疲乏得很,不如叫她們給你打打下手?」
蕭玉琅疑惑:「四位?」
「嗯,還有安堯。」
蕭玉琅一怔,笑道:「你這個做母後的,倒是真做到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銜過我手裡的半塊酥,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這天底下真是沒有白吃的點心!」
敲定了這件事,我又去見了太醫。
幾個孩子雖然優秀,但仍然需要歷練。
所以,蕭寶琮必須得活著!
隻要他還喘氣,
諸位王爺再蠢蠢欲動也無可奈何。
S兄弑君的罪名,誰都不想擔。
太醫令早已換成了我的人,她向我保證,她能保蕭寶琮三年壽命。
三年,足夠了。
新年伊始,景妃誕下了一個孩子。
這本是一樁喜事,但得知是位公主後,景妃掐著孩子的脖子,目光兇狠,「女兒……怎麼會是女兒呢?我懷的明明是皇子!」
最後,安堯從景妃懷裡把妹妹搶了下來,才保住了那孩子一命。
我把孩子帶到了椒房殿,給她起名蕭元。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景妃生元元的時候傷了身子,迎春花怒放的時節,她已是強弩之末。
她始終無法理解——
為什麼她的兒子要受此折辱?
為什麼她的女兒與她恩斷義絕?
為什麼她懷的明明是兒子,怎麼生出來就變成了女兒?
安堯還是去送了景妃最後一程。
臨咽氣前,景妃喃喃道:「為什麼……阿娘明明是為了你好?
「我娘就是這麼教我的……
「讓我給弟弟鋪路。我嫁給陛下,琴瑟和鳴,風光無兩……
「我一點都不記恨她,你為什麼要記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