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堯為她合上雙眼,卻一滴淚都不曾落下。
景妃不記恨她的母親嗎?
如果她真的不記恨,這件事就不值得臨終前還拿出來說。
景妃真的愛蕭寶琮嗎?
如果她真的愛,就不會在蕭寶琮身體抱恙的情況下,為了再生個兒子,哄他喝下那虎狼藥。
隻是斯人已去,過往如塵煙,一切隨風散。
09.
又是新歲。
元元開始學說話了。
她最先學會的兩個詞是「姐姐」與「母後」,然後是「酥」。
她與我一樣,都很喜歡蕭玉琅的手藝。
這一年來,蕭玉琅對五個孩子盡心盡力。他把安堯、幼悟、令崢、妙意教得很好。闲來無事時,也會把元元抱在懷裡逗她玩。
甚至,
那段時間,宮裡還有傳聞,說蕭玉琅愛慕景妃,保不齊元元就是蕭玉琅與景妃的孩子!
蕭玉琅聽了之後,氣衝衝地要求見我,非要我這個中宮皇後去平息後宮的流言。
「幾句闲話罷了,追根溯源查下去,費時費力的。」
蕭玉琅堅決要查,還要求還他清白。
「你知不知道,好男人門前是非多!總有人想攀汙我,阿音你千萬別信!」
我忍不住笑出聲。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闲話,我要是每句都信,日子還過不過了。
不過,造謠生事者還真讓我查到了。
是五皇子蕭慧的母妃,宜嫔。
蕭恕和親後,後宮隻有蕭慧與蕭志兩個皇子,宜嫔覺得可以爭一爭儲位。
但她不算機靈,竟然想通過造謠的方式讓蕭寶琮疑心蕭玉琅,進而罷了蕭玉琅攝政的權利,
這樣她就能把自己的兒子送到蕭寶琮面前。
兒子,總比弟弟好。
這世界上,應該沒有哪個皇帝會放著兒子不管,把皇位傳給弟弟吧?
這是宜嫔所想。
但蕭寶琮與景妃之間大約真的有幾分真情。
他不允許任何一個人詆毀景妃,尤其是拿這種事。
這三年來,蕭寶琮第一次處理後宮事務。
他下旨廢宜嫔為庶人。依照我對蕭寶琮的了解,若是蕭恕沒有和親,他肯定會將蕭慧送去給蕭玉琅做孩子。
宜嫔造謠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嗎?他偏要斬斷宜嫔所有的希望。
但這一回,蕭寶琮沒有這麼做。
他的兒子,真的不多了。
有了宜嫔做前車之鑑,蕭志的母親芳嫔嚇破了膽子,再加上蕭志從小身子孱弱,
他被排除在了儲位之爭外。
那一夜,蕭寶琮罕見地來到了我的椒房殿。
他環著我的腰,在我耳畔道:「慈音,再給朕生個嫡子吧。」
我默默拿開他的髒手。
蕭寶琮連著來了椒房殿三天,次次都吃閉門羹。他大約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開始謀劃著從弟弟們的兒子裡過繼一個給我養。
這讓三四五六王爺興奮不已,因為他們都有兒子!
隻有七王爺悶悶不樂,因為他隻有女兒。
還有無法參與其中的八王爺蕭玉琅。
然而,三四五六這四位王爺的兒子加起來有二十多個了。他們文、武都比不過我的孩子們。
饒是如此,蕭寶琮也從沒想過或許女兒也可以繼承皇位呢?
元元兩歲的時候,蕭寶琮還是沒有從宗室裡挑出一個成氣候的子侄。
他甚至想過要不跟楚國商議一下把蕭恕接回來吧。
但是,這個想法並沒有落實。
因為楚國使臣來時,他問了一句:「你們的皇婿近來可好?」
使臣彬彬有禮,「一切都好。我主與皇婿琴瑟和鳴,臣從楚國來時,正經過花園,皇婿命人摘了新鮮花瓣,說是我主沐浴要用;臣還聽說,皇婿學會了做我主最愛吃的棗花糕;陛下也疼愛皇婿,蜀中進貢的錦緞也悉數送進了皇婿宮中,供他做衣裳穿;還有……」
使臣喋喋不休,蕭寶琮嘆了一聲,再不提接蕭恕回國之事。
終日困在後宮,蕭恕的心氣早已被磨沒了。
一個終日圍著別人的吃穿用度轉的人,怎可繼承大統?
看,其實把男人放在女人的處境裡,大家是一樣的。
同樣,
我的幼悟、令崢、妙意、安堯、元元,也可以走進既定的規則裡,然後創建一套全新的體系。
送走楚國使臣那日,蕭寶琮心裡的那口氣徹底散了。
他再次踏入我的椒房殿,長嘆一聲——
「盧慈音,你贏了。」
10.
事實上,這些年,我隻要見到蕭寶琮就會跟他提女兒們有多麼優秀。
前年夏日的水災,百姓流離失所,是幼悟與令崢帶著糧食、人手、錢帛幫他們重建家園。
去年西北來犯,妙意身先士卒。
而這幕後的指揮者,除了奉命處理政務的蕭玉琅外,還有安堯。
他明明看得見,卻刻意忽視。
他明明聽得見,卻裝聾作啞。
直到此刻,窮途末路,他才不得不承認他的女兒們很優秀。
蕭寶琮顫顫巍巍地拿出一道空白的聖旨,寫下立安堯為皇太女。
玉璽蓋上去的那一刻,他老淚縱橫:「朕不是不知道,阿稚生前想要讓恕兒做太子,她兒子做不到的事情,女兒做到了也好。」
「阿稚想做皇後、想做太後。但朕卻不得不娶你為後……」他嘆了一聲,「到底是蹉跎了這一生。慈音,朕也對不住你。」
我衝蕭寶琮翻了個白眼。
若是放在從前,我一定會問蕭寶琮「幼悟也很好,難道就沒考慮過幼悟嗎?」
但現在的我,不會再向他尋求一個答案、一個施舍。
我想要的,我會自己爭!
我的孩子們想要的,她們也會自己拿!
前些日子,我曾問過幼悟,假如未來的儲君要從公主中選,誰最合適?
幼悟想了想,答道:「大姐姐。」
我問她:「為何?」
「若是太平盛世,兒臣當毛遂自薦。但蕭國早已不如從前強盛,需要一位果敢剛毅的君王來主持時局。大姐姐是最佳人選。」
我很欣慰,我的幼悟見識明了。誠如她所說,安堯也是我認定的不二人選。
「蕭國歷來是嫡長承襲皇位,幼悟是嫡長,可會因此心有不甘?」
幼悟搖搖頭,「蕭國從前也不許男子和親、不許女子議政的。母親的苦心,孩兒明白的。」
11.
三日後,蕭寶琮咽了氣。
我拿出聖旨來,宣布安堯為皇太女,擇日登基。
幾位王爺大鬧靈堂,幸而有妙意帶兵前來制止。
蕭寶瓊指著我大罵:「盧慈音,你答應過本王什麼,你都忘了嗎!
」
沒忘的。
我沒有過繼任何一位皇子。
是他們瞧不起女人,才忽視了安堯與元元。
況且,我當時的原話是:若來日陛下賓天,小叔以為皇位該落在何人身上?本宮又當擁何人上位?
誰能料到,先帝留下了遺詔立了皇太女。
四五六七王爺一聽,面面相覷。
四王爺:「不是,這個話,我怎麼聽著耳熟呢?她不會也跟你們承諾過吧?」
五六七王爺欲哭無淚。
妙意沒有給他們嘮嗑的機會,把這些在靈堂之上鬧事的王爺們「請」了下去。
朝中雖有反對的聲音,但幾年前,我那十八套房子是實打實地砸了下去,御史臺的大人們無一反對。平心而論,他們也找不出比安堯更合適的儲君了。
蕭玉琅最先跪地稱臣,
文武百官也紛紛效仿。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安堯睡不著。她來到了我的椒房殿。
馬上就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她卻伏在我的膝頭,「母後,兒臣怕。」
我拿過一把篦子為她舒緩頭皮,「女子稱帝,在蕭國雖無先例,但你看楚國的國君楚鸞,不是把國家打理得很好嗎?好孩子,不要怕。」
安堯輕輕點了點頭,她躊躇了片刻,開口道:「母後,兒臣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問。」
安堯坐起身,「當年,先帝想讓幼悟妹妹去和親,您四處奔走,最終讓二哥去了楚國。從前,孩兒想問您,您就沒想過讓孩兒去嗎?可現在,我想問您,您那時便已經想好要擁立一位女君了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聽說過羱羊嗎?」
安堯搖搖頭,我繼續說:「它們會去近乎垂直於地面的峭壁上舔食鹽。
對小羱羊來說,稍不留神就會喪命。
「羱羊母親會帶著孩子走一遍峭壁。當小羱羊體力不支時,羱羊母親就會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小羱羊,讓小羱羊得以休息。
「逼先帝允蕭恕和親時,我沒有萬全的把握。我那時想的,不過是為公主們爭一爭,哪怕腳下是萬丈深淵,我也要用身體擋住孩子們。
「後來,這件事做成功了,我想要的就更多了。
「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才有了能擁立你為帝的權力。」
安堯若有所思。
翌日,她換上翟衣,受百官參拜。
朝局逐漸穩定,我這個太後闲來無事,想去看看民生百態。
蕭玉琅辭了官,陪我同遊。
馬車上,他拿出一碟芙蓉酥。
我忽而想起,八年前,他深夜闖入我的閨房,隻為給我送一口酥。
那時,我說要同他做個交易。
若他能助我把蕭恕送去和親,我就讓他的孩子做皇帝。
陰差陽錯,此刻坐在龍椅上的,是蕭恕的親妹妹。
蕭玉琅將酥送到我嘴邊,「在想什麼?」
我咬了一口,唇齒生香,「在想,當年與你的那個交易。」
蕭玉琅為我擦掉嘴角的點心渣滓,「交易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他一本正經道:「當今陛下奉你為母,你我結發,她怎麼不算我的孩兒?」
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遍遊四海後,我們去了江南定居,那是蕭玉琅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我也想看看他曾經的生活痕跡。
……
安堯登基的五年,我學會了種稻子。
走在田野間,
我聽見孩子們說當今陛下重寫了「三從四德」。
三從改為了女子當從政、從商、從學;四德改為女子當得權、得勢、得財、得利。
安堯給我來了一封信,蕭玉琅把信遞給我的時候,我手上還沾著泥巴。
安堯在信中說:她也想爭一爭,哪怕日後史書工筆,說她牝雞司晨、倒反天罡,她也想為更多人爭出一片天地!
聽,女人隻要吶喊,她就不會隻說她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