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家，空蕩蕩一片。
偌大的客廳裝修得如同樣板間，昂貴又冰冷。
保姆王姨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忙說：
「星晚回來了？飯菜在鍋裡溫著呢。」
「先生太太去海港酒店應酬了，說晚上不用等。」
「嗯。」我應了一聲。
和往常一樣換鞋，放包。
剛拿起杯子準備倒水，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媽媽」。
「星晚嗎？」
「月考成績出來了？我看老師發群裡了。理科不錯啊寶貝！語文英語……」
她頓了一下，語氣開始變了。
「怎麼沒到優秀線？基礎分還是太低了。是不是最近分心了？」
「爸媽這麼辛苦在外面奔波是為了誰？
你要更專注才行！」
電話被接了過去，爸爸的聲音沉沉的。
「星晚，給你花了那麼多錢找最好的輔導老師，就考這點分數？」
「說出去讓你爸爸臉上哪有光？」
「現在競爭多激烈你知道嗎？這點覺悟都沒有，以後怎麼……」
他的話像刀子割肉。
我聽了會，機械地回復。
「知道了。」
「還有事嗎？我要寫作業了。」
那頭他似乎還想說什麼，被媽媽打斷：
「好了好了，孩子要用功了……」
電話猛地掛斷。
「嘟…嘟…嘟…」
洗手池的鏡子映出我的臉。
那雙眼睛裡，S氣沉沉。
父母永遠隻會反復說這幾句。
真無聊……
我將自己鎖在房間裡。
拿出一本表面泛黃的畫冊。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都會打開它。
它是我的冷靜劑，和江嶼一樣。
我倆都有見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抑鬱症，我的孤獨症。
手機屏幕在床頭櫃上突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江嶼發來的消息。
一個極其誇張搞笑的動漫截圖表情包。
配文字：「本大爺天下無敵！」
緊接著下面是一行字：
「尊敬的『冰山公主』殿下，今日份的『守護領地』與『數學修煉』均已達成！」
「契約任務圓滿結束！
明日請繼續指點迷津！」
後面還跟了個龇牙大笑的小黃臉。
被表情包逗笑了。
指尖無意識地在那條消息上停了停。
一種難以捉摸的暖意。
像溫暖的陽光，悄悄穿進心底。
真是……笨蛋騎士。
5
周末，我像個提線木偶。
被爸媽帶進酒店宴會廳。
媽媽滿臉笑容地看著我：「星晚，打起精神來！」
「陳總他們一家今天也來了，他太太很喜歡你。」
「過去多陪阿姨聊聊天，要大方得體點！」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手指掐在我胳膊上留下深深的紅印。
爸爸則端著香檳。
正和幾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談笑風生。
眼神偶爾瞥過來。
他在警告我今天要聽話些。
我僵硬地扯出微笑。
像個精美的裝飾品。
隻想找個角落蹲著。
視線裡忽然撞進一張油膩的笑臉。
是之前父親想合作的那個李總的兒子。
叫什麼來著？忘了。
隻記得上次見面，他那眼神黏在我身上。
有夠惡心的。
「林小姐，一個人？」
他的眼神令我感到不適。
「上次匆匆一面，真是遺憾。這次一定要跳一支舞。」
他靠得極近。
手也不安分。
「抱歉，我不會跳舞。」
我往後退了半步，語氣盡量維持平靜。
「哎喲，跳跳就會了嘛！
」
他嬉笑著，不由分說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哥哥教你，保證你……」
全身的汗毛瞬間炸開！
我想甩開他，手卻被攥得更緊。
爸媽救命！
媽媽正和一個貴婦熱絡地聊天，笑容滿面。
爸爸則被幾個男人圍著。
朝這邊瞥了一眼。
仿佛我遭遇的不是騷擾，而隻是一段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離她遠點！」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江嶼！
他站在那裡，穿著簡單的休闲外套和牛仔褲。
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眼神鋒利，透著危險。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李總兒子見有人插手，
暗罵幾聲後走開了。
下一秒，江嶼像川劇變臉，瞬間切換回了那熟悉的中二熱血模式。
他極其誇張地繞著我原地轉了一圈。
一手按在胸前，對我行了個不倫不類的騎士禮：
「萬分抱歉！我的公主殿下！」
「惡龍出現的能量波動擾亂了次元通道。」
「吾之『空間跳躍術』竟產生微小延遲！但請放心！」
「擾亂王城慶典的惡龍已被本騎士之劍氣掃蕩！」
他手臂一揮，像個正義的神經病。
我松了口氣。
聲音有些顫抖：「……謝謝……中二病晚期笨蛋騎士。」
爸媽終於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
媽媽一把攬過我，對著那個李公子連聲道歉：
「哎呀呀，
小李總消消氣！孩子不懂事！」
「星晚，快道歉！」
父親則皺著眉，責怪性地掃了我一眼。
又看向江嶼：「江嶼？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莽撞！」
他對著李總父子賠笑，「誤會，都是誤會……」
江嶼十分強硬地開口：
「叔叔阿姨，星晚沒錯。」
「錯的是那個不懂規矩、隨意騷擾別人女兒的蠢貨。」
「難道作為父母，不該是第一時間保護自己的女兒嗎？」
這句話他說得很重。
像一記悶棍，直接砸在了在場所有成年人虛偽的面具上。
我爸媽被他頂撞得一時語塞，臉色極為難看。
媽媽拉我的手更緊了，指關節掐得我生疼。
氣氛降到了冰點。
那對李姓父子顯然沒臉再待下去。
低聲罵了一句，悻悻地走開了。
「走。」江嶼拉著我的胳膊快速離開會場。
街道上車來車往。
霓虹燈的光流淌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我下意識地偏頭看他。
他拳頭握得很緊。
一下，又一下地輕顫著。
不是冷的，更像是……情緒劇烈波動過後的後遺症？
「喂……」江嶼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他側過頭，臉上掛著欠揍的燦爛笑容。
「公主殿下，這種俗氣慶典以後少參加，影響你冰雪魔法的修煉純度！」
他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正好在王城附近？
」
「這該S的緣分啊！一定是星辰的指引！告訴我你身處險境！」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因為——本王城裡安插有眼線！」
他眨眨眼，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今天下午，『預言魔女』蘇晴大人可是特別告知了本騎士你今晚的坐標！」
「她說這種場合總少不了惡龍！看！果然！」
預言魔女蘇晴？
原來是她。
哼！什麼魔女……
分明是企圖陷害本公主的惡魔！
6
某日晚上。
蘇晴破天荒地給我打了電話。
「嗨，是星晚嗎？」
「現在方便嗎？有件事……我實在憋得難受，
隻能找你說說了。」
我靠在窗臺上，看著外面被風搖晃的樹影，沒吭聲。
直覺告訴我。
她準沒好事。
果然，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像是哭了很久。
聲音都沙啞了。
「是……是小嶼的事。」
「林星晚，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
她的聲音帶著恐慌：「他情況很不好！非常不好！」
「最近情緒崩得特別厲害，晚上根本睡不著覺，抱著頭哭……」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砸東西，我下午去看他，他……他還說想……」
她停頓了一下，
哭腔更重了：「想解脫什麼的……說活著太累……」
我猛地抓緊手機。
「林星晚，我知道不該這麼說，但小嶼他……他本來不是這樣的！」
「醫生說他最需要的是安靜、舒緩的環境。」
「可自從……自從跟你走得近了之後，他、他就……」
她像是說不下去了。
不停地抽泣著。
「……他就怎麼了？」
我嗓子幹得厲害。
蘇晴的話像一條鎖鏈，勒得我透不過氣來。
難道……真的是因為我？
是我對他說話太毒舌了？
那頭蘇晴的哭聲斷斷續續：
「星晚他這段時間情緒波動特別大，總是很焦慮。」
「你能不能稍微離他遠一些？給他點空間？」
「我不是怪你，我是真的擔心他出事啊！」
她的哀求聽起來情真意切。
充滿了「為江嶼著想」的無私感。
「我知道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掐斷電話。
窗外的月光刺眼得厲害。
我閉上眼，用力地呼吸。
……
之後的幾天。
我沒再理過江嶼。
信息提示音響了好幾次。
江嶼：「公主殿下！今日份的物理題好難！魔王封印進度嚴重受阻！求支援！」
配了個哭唧唧的表情包。
課間，他又湊過來。
「偉大的騎士想請教……」
他話還沒說完。
我唰地一下把書包提到桌子上：「有事。你自己想。」
江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裡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哦。」
「看來公主殿下今日心情欠佳，吾……吾之『討教』，改日再議。」
他飛快地逃出了校門。
蘇晴跟在江嶼身後。
追著他，正在說著什麼。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我清楚地看到她伸出手，想去拉江嶼的胳膊。
卻被他躲開。
我攥緊書包帶子。
拿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
那抹繁雜的思緒被硬生生壓下去。
我……是不是對他太壞了？
7
「林星晚！這就是你這個月的月考成績？！」
爸爸在客廳裡怒吼。
「看看！看看這分數！語文 87，英語 78？」
「理科呢？數學 148，物理 95，化學 90？！」
「總分不算低？你眼瞎嗎！偏科偏成這樣還有理了？」
「物理化學呢？以前物理能到 98！化學也能到 92！怎麼退步了？心思都用哪兒去了？」
他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說！是不是又跟那個姓江的小子鬼混了？」
「我說了多少次！離那種人遠點！」
「一身混混習氣！
不務正業！早晚把你帶溝裡去！」
他氣得在原地踱步：「上次宴會你丟的臉還不夠大？現在連學習都……」
媽媽眉頭緊鎖：「星晚，爸媽不是不讓你交朋友，可你要分得清好壞！」
「那個江嶼，家裡是有點錢，可他自己呢？」
「整天花裡胡哨，瘋瘋癲癲！聽說心理還有問題！成績也一塌糊塗！」
「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出息？難道以後靠著你娘家給你撐一輩子臉嗎？」
她苦口婆心地勸導：「女孩子家家的，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一門心思跟那種扶不上牆的爛泥混在一起，像個什麼樣子？」
「你讓外人怎麼看我們林家？」
扶不上牆的爛泥……
我循規蹈矩，
努力成為他們想要的「標準女兒」。
可在他們眼裡，我的價值似乎永遠隻配被換算成冷冰冰的數字。
江嶼……哪怕他再傻再中二。
至少他擋在我身前時，讓我感受到過真實的安全感。
「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爸爸指著我：「上次月考那點進步還沾沾自喜，這次呢？」
「我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我們林家的臉早晚被你丟光！」
「供你吃供你穿，給你請最好的老師，你回報給我們什麼？」
「啊？除了任性妄為和不斷退步，你還會什麼？」
「你就是個……賠錢貨！」
這三個字像淬了劇毒的箭。
精準無比地扎進了我心髒最脆弱的地方。
一直以來的忍耐，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夠了……！」
爸媽被我嚇得僵住。
我渾身都在顫抖。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吞沒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我不稀罕！」
我用盡全身力氣吼回去。
「我不稀罕做你們林家的完美女兒！」
「我不稀罕當你們展示給別人看的漂亮商品！」
「成績？成績算個屁！每次考完試你們隻會問分數夠不夠高！」
「你們關心過我累不累嗎？關心過我被騷擾的時候有多害怕嗎？！」
「在你們眼裡，我就隻是個工具……一個能給你們臉上貼金的賺錢工具！」
「我高興不高興？我難不難過？
我想要什麼？你們他媽的根本不在乎！！」
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外面狂風暴雨的黑夜中。
冰冷的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沒有目的地。
去哪裡？
世界這麼大，卻沒有一個我能稱之為「安身之所」的地方。
我跑到了學校圍牆外的這條僻靜小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