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喘不上氣。


之前不論是流產,發現傅晟川出軌,還是跟林思雨談話,甚至到今天籤下離婚協議,我都沒有掉過眼淚。


 


可就在這一刻,想起十八歲的傅晟川。


 


我的鼻頭就止不住地泛酸。


 


在情緒徹底泛濫之前,我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臨走前,我看著傅晟川的眼睛,說:


 


「我們兩清了。」


 


茫茫十年,一S一傷。


 


傅晟川,我不欠你什麼了。


 


7.


 


關於離婚,我沒有大肆宣揚。


 


但是傅晟川那邊,從離婚證到手的第二天起,就開始大張旗鼓地秀恩愛。


 


朋友圈的親密合照,一起吃飯旅行的生活記錄,事無巨細。


 


有些略顯矯情的文案,明顯是林思雨拿著他的手機代發的。


 


年輕的姑娘按捺不住炫耀的心。


 


想讓愛人的朋友們都知道,他已經屬於她。


 


曲曲是我的好友。


 


她對於我沒有搬家、沒有扔掉任何家具的行為,表示了不贊同。


 


「你得換個環境啊,或者走出去散散心,不然多觸景傷情啊。你看這個枕套,還是你倆蜜月旅行的時候一起去巴釐島帶回來的,你看著不會傷心嗎?」


 


她隨手撈起沙發上的抱枕,朝我撇嘴。


 


我搖搖頭,滿臉淡然:「看得多了,就不傷心了。」


 


有個詞怎麼說來著。


 


脫敏治療。


 


意思是將過敏原注射進皮下,直到患者耐受,不再過敏。


 


雖然現在我還會經常因為某個物件想起傅晟川,但是看多了,不就習慣了嗎?


 


我不喜歡逃避。


 


越是痛的東西,我越要痛下去。


 


痛到習慣。


 


痛到傷口愈合不再有痛感。


 


曲曲搖了搖頭,表情很無奈:


 


「你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要強的。」


 


我沉默著沒有回話。


 


其實傅晟川之前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


 


8.


 


幾年前我們一起出去旅遊。


 


高鐵站的出站口沒有扶梯,隻有樓梯。


 


傅晟川轉頭對我說:「我先把自己的行李箱送下去,再上來拿你的。」


 


可我卻搖了搖頭,一臉躍躍欲試:「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段時間我正好在健身。


 


瘦弱的胳膊上,已經能看出明顯的肌肉線條。


 


因此四十斤的行李箱,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了。


 


傅晟川一愣,沒說什麼。


 


隻是拎起行李箱,

跟我並排往下走。


 


還有一次,我在書房處理工作,熬到半夜。


 


傅晟川端著一杯牛奶走過來,從背後環抱住我。


 


「在忙什麼呢?」


 


我對著電腦皺起眉:「明天有個談判,我在列要溝通的問題。」


 


傅晟川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看著屏幕上的 PPT 問道:


 


「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他口才很好,非常擅長交際。


 


之前我有什麼啃不下來的客戶,都會帶上他。


 


隻要傅晟川一張嘴,幾乎所有客戶都會樂呵呵地籤下合同。


 


但這回,我拒絕了。


 


我回過頭,笑著對他說:「不用啦,之前為了鍛煉自己的交際能力,我特意去上了主持班和情商課,這次正好檢驗一下教學成果。」


 


傅晟川幽幽地看著我,

眼底情緒復雜。


 


隻是當時埋頭工作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異常的沉默。


 


過了很久以後,他才再次開口:


 


「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這麼要強了。」


 


我回過身環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臉甜蜜:


 


「為了能跟你並肩啊,我不想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等你幫忙,不想每次遇到難題都得找你,我想跟你一起進步。」


 


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情話。


 


但現在回頭想想,於傅晟川卻不是。


 


他或許更喜歡那個需要躲在他身後,讓他為之擋刀的小女孩。


 


可惜傅晟川不知道的是,即便是在當初的那個巷子裡,我想的也是跟歹徒同歸於盡,從未想過屈服。


 


我姜落從來不是他心中需要呵護的小白花。


 


從來,不是。


 


9.


 


我離婚的事,不知怎麼在公司傳開了。


 


上司找到我,給我指派了個出差的任務。


 


「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吧。」


 


她語重心長地在我肩頭拍了拍。


 


我低下腦袋,掩下眼中的疑惑。


 


為什麼在所有人眼裡,離婚是這麼一件痛苦的事情?


 


好像默認了我一定會痛不欲生,無心生活。


 


但它隻是一段婚姻。


 


隻是一個男人啊。


 


不過,我並沒有拒絕任務。


 


因為這事關公司最近的營銷目標。


 


做好了,我就有可能在下個季度再升職。


 


……


 


從搖晃的老式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


 


我跟攝影團隊面面相覷。


 


「確定是這裡嗎,

在這兒提供幫助?」


 


助理對著地圖 APP 看了許久,最後無力地點點頭:「就是這裡。」


 


這次活動的具體流程是這樣的:


 


跟村委會合作,幫助解決當地婦女的生活難題,並在最後給她們送上一套化妝品。


 


再將整個經歷拍成視頻,發到網上以作宣傳。


 


10.


 


第一位主人公,是外出務工的劉阿姨。


 


她希望能找到當初給她介紹工作的人,好好感謝一番。


 


找人本身並不難。


 


可當我們尋求當地警方幫助,想打聽點消息時。


 


卻得知那人其實是個黑心中介。


 


老板每月發的工資都得在她手裡過一遍。


 


實發三千,到劉阿姨手裡就隻剩一千五了。


 


中介前段時間剛被人舉報,

關了進去。


 


攝影師在鏡頭後邊忍不住唾棄道:


 


「我擦,這也太特麼黑了,直接吞一半啊!」


 


助理把頭扭向我,表情茫然地問:「姜姐,這下該怎麼辦?」


 


恩人變仇家。


 


恐怕劉阿姨要失望了。


 


我閉了閉眼,無奈地搖搖頭:「實話實說吧。」


 


但當我們把中介吞錢的事告訴劉阿姨時,她卻表現得格外平靜。


 


甚至坦然地笑笑,說:「我早就知道了。」


 


我滿臉錯愕:「您早就知道?」


 


劉阿姨拿起桌上的老人機,朝我晃了晃,表情祥和。


 


「姑娘,你知道嗎?之前每個月除了老頭會給我三百塊買菜錢,我手裡是一分餘錢都沒有的。這個手機,還是我給人洗了一個月盤子後買的。」


 


說著,

她又咧開嘴,指指自己的銀牙。


 


現在的技術發達了,大家做的更多都是烤瓷牙或者樹脂牙。


 


金屬雖然便宜,但卻屬於落後的材料。


 


可劉阿姨卻沒有半分嫌棄,反而炫耀似的展現給鏡頭看。


 


「還有我這牙,疼了二十多年了,疼起來真是要人命啊,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老頭子不肯給錢治,總說忍忍就好。我足足攢了三個月的工資,才敢去鎮上的診所呢,原來隻要幾百塊就行了。幾百塊啊,疼了我二十年。」


 


似乎是想起那段疼痛的時光,她有些哽咽,情緒也激動起來。


 


「姑娘,你說,我是不是得謝謝人家?」


 


她的發問,讓我久久難以回答。


 


將化妝品遞給劉阿姨時,我悄悄在她耳邊說:


 


「這是我們公司的新品,能掛在網上賣不少錢,

您到時候可以偷偷賣了。」


 


我清楚,比起化妝品,實打實的錢才是她最需要的。


 


11.


 


第二位主人公,是個想找回自己出逃女兒的母親。


 


「好不容易把她養到十八歲,她卻嫌棄家裡窮,說跑就跑,你們可一定要把她找回來啊,不然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婦人坐在地上,狂拍著自己的大腿,一副蒙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樣。


 


走出她家後,攝影師義憤填膺道:


 


「這女兒也太不孝順了,家裡把她養大多不容易,她倒好,剛高考完就逃了。」


 


我跟助理對視一眼,沒有吭聲。


 


攝影師繼續叨叨:「狗還不嫌家貧呢,真是白生了!」


 


「其實我覺得……」我突然道,「真相可能不是她媽嘴裡那樣的。


 


助理立馬附和:「對對對,我也覺得!」


 


攝影師的抱怨戛然而止:「什……什麼意思?」


 


我說:「你們看到牆上的全家福沒有,一對夫妻,還有一個男孩,根本沒有女兒的身影。」


 


助理也激動地補充:


 


「還有牆上為數不多的獎狀,落款都是『彭強』,這不像是一個女生的名字。」


 


攝影師毛骨悚然地問:「啥意思,她媽有臆想症,女兒是她臆想出來的?」


 


我無語地白了他一眼:「說明他們家重男輕女,她女兒可能是受不了了才逃跑的。」


 


為了尋求真相,我們找到了劉阿姨,想問下具體情況。


 


但是劉阿姨在外務工好幾年了,對村裡的情況並不熟悉。


 


就在這時,隔壁摘豆角的嬸嬸搭話道:


 


「你們說的,

是不是村西那個老彭家?」


 


我們連忙舉著攝影機湊過去。


 


嬸嬸嘆了口氣:「要我說,老彭的閨女也是慘,老彭自己在外邊欠了賭債,還不起,就想把閨女賣了湊錢。」


 


我捂著嘴驚呼:「人口買賣是犯法的!」


 


嬸嬸睨了我一眼,又嘆:「不是那麼回事,是賣給隔壁村坡腳的張麻子他兒子,他們家的坡腳跟麻子代代相傳,根本討不到媳婦,隻能多出點彩禮錢。現在世道好了,家家戶戶都不貪那點錢,不想讓自己閨女嫁過去受苦,也就老彭這種人肯了。」


 


助理吞了吞口水,我明顯看見了她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賣……賣多少錢?」


 


嬸嬸的豆角摘完了,站起身來,一手捧著盆,一手伸出三根手指:「三萬塊。」


 


大門關上,我們幾人站在道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有人一月的薪資,居然能買斷另一個人的下半生。


 


攝影師用劫後餘生的口吻感嘆:「還好沒把人找回來,不然造孽了啊。」


 


助理扭過頭來問道:「姜姐,現在又該怎麼辦?」


 


我思忖了下:「就說我們沒找到人吧,這個素材作廢。」


 


如果發到網上,可能還會暴露女孩的行蹤。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我在心中祈願:


 


小魚,遊遠一點吧,越遠越好。


 


12.


 


我在村子裡呆了兩個月。


 


日照和灰塵把我弄得灰頭土臉。


 


我並不覺得嫌棄。


 


反而用相機記錄下來,發到了朋友圈。


 


我覺得這是比精致的白領生活,更值得留存的東西。


 


然而,

有些人並不這麼覺得。


 


傅晟川在底下秒評:


 


「離婚打擊太大失心瘋了?」


 


隨後又秒刪。


 


稚嫩的口吻,應該是林思雨發的。


 


她向我發送好友申請了很多回,我都視而不見。


 


這些天,每次我一發自己在農村的照片,林思雨就會緊接著用傅晟川的號,發一組她在高檔餐廳吃飯的美照。


 


我到底比她多吃了幾年鹽,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無非是想告訴我,她過得比我好,傅晟川愛她勝過愛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就不在意這些了。


 


始終耿耿於懷的隻有她一個人。


 


幾分鍾後,傅晟川發來私信:


 


「思雨年紀小不懂事,見諒。」


 


我隻看了一眼,就刪除了對話框。


 


轉身繼續拍攝起來。


 


……


 


不久後,我們回到公司。


 


將幾個故事剪輯好發到網上。


 


沒想到引起了軒然大波。


 


每個故事都破了百萬點贊不說,公司的產品也成了銷售榜 top1。


 


這樣史無前例的業績甚至驚動了 CEO。


 


她破格將我提升為了亞太地區的總負責人。


 


慶功宴當晚,我被簇擁在人群中間。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平日裡被人巴結的名流,討好地向我敬酒。


 


華麗的禮服裙擺在我身後綻開,像是戰袍的披風。


 


此刻,我才不在乎傅晟川愛不愛我,林思雨又發了怎樣秀恩愛的動態。


 


以至於回家的途中,我掏出手機,看見傅晟川官宣結婚的消息時。


 


內心都毫無波瀾。


 


曲曲發來語音嘲笑:「他倆要結婚的朋友圈都沒人點贊,聽說把林思雨氣壞了。笑S,小三上位的二婚,誰點贊誰沾晦氣,反正我就當沒看見。」


 


我挑挑眉,發了個今晚慶功宴的九宮格。


 


在傅晟川那兒裝S的共友,一下子就活了。


 


給我秒贊秒評論。


 


【我姜姐就是強!】


 


【嗚嗚嗚你真當上大女主了。】


 


【這是 D 家新款高定吧,女明星都借不到呢,太美了啊啊尖叫!】


 


曲曲更是陰陽怪氣道:


 


【有些男人不理解,為什麼女人離開自己後立馬就升職了,因為你克她,你就是個晦氣的掃把星。】


 


看到這條,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顯然,看見這條評論的不止有我,

還有傅晟川。


 


他氣急敗壞地發來私信:「姜落,你有意思嗎?」


 


他以為共友不給他點贊,都是受我指使。


 


可面對他的指控,我奇跡般地不想再辯解什麼了。


 


我點開他的主頁,卻意外發現之前林思雨秀美照的朋友圈都被刪了。


 


大概是知道了我去農村的真相後破防了吧。


 


我輕笑一聲,點擊刪除聯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