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給多少錢,什麼時候給,全看李懷安心情。


 


他工作性質特殊,老板是外籍,非常注重家庭親密關系,幾乎每個季度都要舉辦家庭派對。


 


幾個月前的派對上,老板妻子笑著打趣我結婚快一年了,準備什麼時候要個自己的小 baby。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要說實話,肯定不符合李懷安公司人文關懷家庭為先的調性,若說謊話,一時間又想不出個合適理由。


 


對方看穿我的窘迫,隻在 afterparty 上讓自己的孩子打趣著問女兒舒慧,想不想要個弟弟妹妹。


 


聽到那句疑問,女兒發了瘋似的崩潰尖叫。


 


滿嘴的汙言穢語。


 


什麼小三,什麼賤人,什麼婊子,什麼又當又立。


 


罵得又髒又難聽。


 


然後她像顆小炮彈一樣衝到我面前,

狠狠一腳踹向我的肚子。


 


這場面所有人始料未及。


 


可下一秒,我隻覺得小腹劇痛,像有隻大手攥上了子宮般發了狠地擰,猩紅液體順著大腿緩緩滑落。


 


這孩子是個意外。


 


來得無知無覺,走得卻驚天動地。


 


事後,李懷安被公司老板點名道姓批評,認為他不珍惜妻子,沒處理好妻女之間的矛盾,家庭不和諧,無法勝任公司高級管理層的崗位,晉升失敗。


 


那之後的一個月,李懷安都臉色陰鬱。


 


將我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刪除,用不給家用這樣的方式來狠狠懲罰我。


 


於是我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給李懷安留言,自己先去學校。


 


等我抵達學校時,卻見學校樓下圍了一群看熱鬧的學生。


 


女兒班主任就等在大門口,看見我眼睛一亮。


 


「您可來了!快快快!舒慧在天臺,怎麼也不肯下來!」


 


班主任說,今天是學校的期中考,女兒舒慧在考試中作弊被同學發現。


 


因影響惡劣,不僅要取消她的考試成績,還要她在下周一的升旗儀式上面對全校師生公開檢討。


 


「怎麼可能!」我驚呼。


 


李懷安溺愛孩子,對女兒要星星不給月亮,養成了孩子霸道、說一不二、自尊心極強的性格。


 


叫她面對全校上千號人做自我檢討?


 


怎麼可能!


 


這樣想著,我腳步匆匆,跌跌撞撞地往樓上跑,連高跟鞋都跑掉了一隻。


 


班主任還勸,說慧慧媽您別急,家長來了就好了,孩子一定不會跳的。


 


我怎麼可能不急?


 


大好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恨不得立刻親眼見證!


 


果然,等我氣喘籲籲抵達天臺時,女兒舒慧已經站在了天臺邊緣。


 


見到我,她情緒愈加激動。


 


「誰讓你來了!叫爸爸來!你滾!你給我滾!」


 


我說你爸爸電話打不通,不信你試試。


 


女兒抱著天臺欄杆,瘋狂摁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


 


可她不知道。


 


十分鍾前,家裡電子門鎖發來開門提醒。


 


通過攝像頭,我看到李懷安和鄰居美娟一前一後進了我家大門。


 


八分鍾前,我試探性給美娟發去信息,問她能不能幫我看看,李懷安是否在家,對方說沒有,還戲謔調侃是不是我們夫妻倆又吵架了。


 


五分鍾前,我借用出租車司機的手機撥去李懷安的電話,聽筒傳來對方正忙,請稍後再撥的女音。


 


於是此刻,我像極了個可憐無措的母親。


 


「慧慧,你先下來,如果你真的作弊了,咱們該檢討檢討,媽媽陪你一起面對。」


 


這幾個字一出,女兒臉色更加難看。


 


甚至,在九層的天臺上,她一把松開抱住欄杆的手,一遍遍地試圖撥通李懷安的電話。


 


樓頂的風好大。


 


班主任緊張得臉色發白。


 


我聲音顫抖著,嗓子裡哽咽的全是哭腔,試圖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慧慧乖,抱緊欄杆,千萬別松手。」


 


「要不,要不你用媽媽的手機打。」


 


下一秒,女兒猛地朝我伸手,啪地打掉了我手裡的手機。


 


屏幕砸在水泥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所有人目光被吸引的瞬間,女兒的小天才手表偏偏這時響起人聲,她甚至都沒聽清對方是誰就興奮至極的蹦,喊著爸爸你快來學校,

學校裡這群賤人都欺負我。


 


可話音未落,一腳踩滑,半邊身子後仰。


 


樓下師生們傳來尖叫。


 


我極力伸出手,想去拉住女兒,可面對我的觸碰,她習慣性推搡。


 


最後隻扯到了一抹衣袖。


 


3


 


2


 


1


 


砰!


 


血花四濺,和碎裂的手機屏幕漸漸重合。


 


4


 


醫院。


 


李懷安像一陣風一般衝了進來。


 


見到我,他雙眼猩紅,上來就給了我一記耳光。


 


然後又揪著我的衣襟,瘋狂地搖。


 


「女兒呢?我女兒呢?!」


 


我眼淚大顆大顆,劈裡啪啦地往地上砸。


 


剛剛問話的女警察伸出手,一把拉住李懷安發瘋了似的動作,

沉聲道:「李先生,這是醫院,您先冷靜!」


 


最後他在太平間見到了女兒。


 


小小的、瘦弱的身體,被摔得慘不忍睹。


 


胸口處,還有一道極長的疤。


 


我的手剛準備去撫那處傷口,就被李懷安狠狠打落。


 


疼得不由得嘶了聲。


 


一旁的小護士扶住我,話說得義正辭嚴。


 


「這位先生,您怎麼能這樣對您太太?!」


 


「她為了救孩子,胳膊也被拽傷了。」


 


她大聲說著,李懷安的目光這時才落在我打著繃帶的右手臂上。


 


「那是她活該!」他恨聲道。


 


「慧慧走了,你為什麼還活著?你怎麼不跟她一塊S?!」


 


越說,他聲音越大,情緒越發激動。


 


「我就知道你心機深沉!當初說好了五年內不要孩子,

你居然還偷偷懷孕!」


 


「還有!昨天你灶上開著火,自己就出了門,還讓慧慧去放什麼高壓鍋的閥!」


 


「今天更是直接害得女兒跳樓!是你害的!我就知道!都是你害的!」


 


然後他看向一旁的女警察,手指頭就快要戳到我臉上。


 


「是她,一定是她害S了我女兒!」


 


「你們快查!查她!她有作案動機!」


 


女警察眉頭緊皺,眼眸幽深。


 


他們早已查過監控,看到李舒慧下墜前,我曾猛地撲過去拉她的衣袖,卻被她反手推開。


 


與其說是謀S,不如說這是一場荒誕無比的意外。


 


但她還是問,「什麼作案動機?」


 


我瞬間崩潰,嚎啕大哭。


 


「我能有什麼作案動機?我全心全意為了這個家,甚至舒慧害我流產我都沒有追究。


 


「倒是你!慧慧給你打電話,打了十幾個,那時候你在哪?!你是不是和別人廝混去了!」


 


「我早就知道你有鬼!我替你照顧孩子照顧家,給你買結婚紀念日禮物!你居然去亂搞別的女人?!」


 


我捂著臉,哭得委屈又悲切。


 


吼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都嘶啞了。


 


直到李懷安開口。


 


「因為她親弟弟的心髒,就在我女兒身體裡。」


 


他捏著我的肩膀,目光灼熱,像是火星。


 


「你是為了你弟弟那顆心髒,才嫁給我的,不是嗎?」


 


我猛地抬起頭,手心冰涼,心髒狂跳。


 


5


 


當年弟弟去世後,我家曾一度相當兵荒馬亂。


 


如我之前所說,兒子,是許多農村家庭的傳承。


 


我爸媽並不是那種傳統農村重男輕女的父母。


 


他們固然愛弟弟,但從小到大,也從沒缺過一筆我和妹妹們的學費,和生活費。


 


一分一毫,都是他們用盡了力氣和汗水,在工地上賺到的。


 


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錢。


 


可是,他們心底依舊埋著一顆家裡必須有男孩才能繼續傳承下去的種子。


 


弟弟去世後,二妹考上了縣狀元。


 


這是那段時間,我們家庭少有的小確幸。


 


不僅如此,因為是縣狀元,縣教育局和二妹的學校,又拿出二十萬和一套房,作為獎勵贈予給了妹妹。


 


那錢二妹沒拿,而是轉頭就塞給了我。


 


她說:「姐,你不該被錢束縛了自己的人生,這錢就當買你自由。」


 


二十萬啊。


 


足足二十捆簇新簇新的紅色紙鈔。


 


壓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爸媽也早已不去工地了,他們盯著那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她說她對不起我,害我一個大學生,跟那樣一個跛腳的農村漢睡覺。


 


又慶幸,說幸虧隻擺了酒,還沒領證。


 


城裡人都是隻認那個什麼結婚證的,等還上錢,換了自由身,將來我還能有美好的生活和未來。


 


可惜,沒過多久,父母去醫院檢查。


 


然後遇到了來做復查的李懷安和他女兒。


 


李舒慧一向自傲,囂張,又跋扈。


 


這一切全部來自於李懷安的言傳身教。


 


因此看到我父母時,李懷安便指著他們隨意的說,慧慧你看,這就是那顆心髒主人的爸媽。


 


聞言,李舒慧流露出的不是感恩,而是厭惡。


 


於是那次,我父母前一秒剛遭到了醫生的當頭棒喝,

下秒又得知了一個無比殘忍的真相。


 


弟弟的心髒,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移植到了另一個小姑娘體內。


 


那一刻,我媽徹底崩潰了。


 


她無比癲狂地去抓李舒慧的肩膀。


 


想要去扒開她昂貴精美的奢侈品襯衫,去查看是否弟弟那顆幼小的心髒真的正在別人胸腔中跳動。


 


可李懷安一把推開她。


 


他說他們走的可是正規渠道,等供體等了許久才等到這樣一個機會。


 


他還說有什麼問題不應該找他和他女兒,要論委屈,他女兒才委屈,這麼金尊玉貴的城市小姐,卻要一輩子帶著一顆農村男孩的心髒生活。


 


他一字一句,都在往我父母心上扎刀子。


 


那晚,我爸給我打來電話。


 


沉默寡言的男人,第一次聲音無比茫然。


 


「陽陽隻是發發燒,

為什麼一定要做扁桃體切除手術?」


 


「一個小小的微創手術,為什麼會變成了腦S亡?」


 


「還有他的心髒,怎麼被移植到別的孩子身上?」


 


他的問題我無法回答,但是父母日漸消沉,我和妹妹決定討回一個真相。


 


可醫院的手術監控被覆蓋。


 


我們要求檢查病歷,卻被屢次拒絕。


 


甚至甩出一份父母籤過字的器官捐贈同意書,直接砸在我們臉上。


 


所有人對我們指指點點。


 


「這不就是醫鬧麼?」


 


「籤了字了,同意捐贈器官了,事後又想起來鬧了,怎麼?想要錢啊?」


 


我爸氣得手都在抖,在地上顫顫巍巍摸了幾下都沒能撿起那份他見也沒見過得同意書。


 


輿論鼎沸,無數等待器官捐贈的患者和家屬議論紛紛。


 


「要都像你們似的,那其他患者怎麼辦?」


 


「你們別這麼自私好嗎?」


 


我們自私?


 


我們也隻想要一個真相而已啊。


 


而就在那天,李懷安的女兒更新了她的社交平臺。


 


視頻裡,她站在偌大的舞臺上踮起腳尖跳舞。


 


然後評論區有人問,說我記得你有心髒疾病的,能跳舞嗎?


 


李舒慧回復。


 


【等了三天,終於排到了供體,現在已經是健康美少女一枚啦。】


 


三天。


 


那兩個字在我眼前晃呀晃,晃得我手腳都是麻的。


 


也就是那天,我爸喝醉了酒,爬上了腳手架,朝天扔出厚厚一沓紙。


 


上面寫著:還我兒性命,還我兒公道。


 


然後一躍而下。


 


當晚,

我媽喝下了百草枯,痛得滿地打滾,去醫院前還打了縣裡和市裡的媒體電話,想要借此將事情擴大,再擴大。


 


可惜,窮人用兩條命換來的,不過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甚至在網絡上都掀不起一絲水花。


 


直到兩年後,我大學畢業,在相親市場看到了李懷安的登記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