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警告似的瞪了謝放一眼,走向我時面色同尋常無異:


 


「明姜怎麼過來了?」


 


「想去小賣部買點東西,就順便出來逛逛。」


 


我隨意扯了個謊。


 


謝賀白不疑有他,「要買什麼東西你發消息給我就好了。你昨晚沒休息好,怎麼不趁著午休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我沒理會,隻是看向程羽,牛頭不對馬嘴地問: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兒?」


 


「是我拜託了謝同學來幫我拍紀念照的。」


 


程羽咬了咬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眸發亮地發出邀請:「沈同學要不要也一塊兒來!」


 


說完她就習慣性地看向謝放和謝賀白。


 


像是想要徵求他們的意見。


 


「她跟著來湊什麼熱鬧?」


 


還沒等我開口,謝放就搶先截住。


 


上挑的眼眸勾勾斜睨著我:「她不喜歡拍照。更何況——」


 


謝放刻意拉長尾音,臉上突然露出我熟悉的惡劣笑容。


 


像是又回到了以前鬥嘴的時候。


 


「姜姜啊,怎麼一段時間不見,你好像胖了點。額頭上還長了顆痘痘,跟醜小鴨似的。要不你還是別和我們一塊拍紀念照了,我怕影響美觀。」


 


謝放性子惡劣又嘴毒。


 


偶爾會故意挑釁生事逗我生氣。


 


但最後都會巴巴來討好求和。


 


我突然想起初二那年班級合照,我也因為長痘躲在廁所哭,不願拍照。


 


是謝放心急地找了我很久,最後踹開門把我拽出來。


 


這人嘴上兇巴巴地說著「既然知道醜就別哭,越哭越醜」的話。


 


卻還是拉著謝賀白一塊兒想著法子盡力幫我遮了痘痘。


 


拍照時兩個人晚到了一會兒。


 


回來後我才發現他們臉上相同位置用黑筆畫上了明顯的黑痣。


 


是謝賀白的主意。


 


「要醜,我們一塊兒醜。」


 


他輕聲在我耳邊說,眼底漾開笑意:「這樣明姜就還是最漂亮的。」


 


而我站在這兩個人中間,被保護得好好的。


 


但現在好像什麼都不同了。


 


「你別聽他胡說,」


 


謝賀白微不可察地側身擋住了謝放的視線,垂眸道:「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長青春痘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前段時間壓力大,睡得也晚,我讓張媽給你煲了湯,晚上回去喝點就好了。」


 


「行了哥,你也一塊兒來唄。」


 


謝放吊兒郎當地搭著謝賀白的肩膀,又低頭看我:


 


「拍照的人這不就有了嗎?

沈大小姐應該是能幫這個小忙的吧?」


 


我迎上他略帶挑釁的目光,有些被氣笑:


 


「你讓我給你們拍照?」


 


謝放挑眉,不置可否。


 


「那你呢?」我又去看謝賀白,盡量克制住情緒,「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你別看我哥啊。」


 


謝放擋在謝賀白身前。


 


他磨了磨牙,眸光忽地一沉:「這事和他沒關系,是我非要拖著他一塊兒的。沈大小姐天天都和我哥黏一塊兒,不至於小氣到這點時間都不肯給吧?」


 


謝賀白聞言又露出無奈的神情。


 


這個表情我很熟悉。


 


先前很多次謝放為了程羽來嗆我時,處在我們中間的謝賀白都是這樣。


 


我知道他為難,所以大多時候都會選擇讓步。


 


而現在——


 


「隻是拍個照而已。


 


眼底的鬱色壓抑在一片平靜之下。


 


謝賀白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你也知道小放的脾氣,越和他對著來,他就越犯渾。明姜,我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


 


「是嗎?」


 


真相呼之欲出。


 


我看著他,眼眶突然酸澀得厲害。


 


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所以就隻能委屈你一直忍辱負重討好著我?」


 


話音剛落。


 


謝賀白臉上慣有的溫和表情倏然一僵。


 


「原來被你看到了啊。」


 


謝放抓了抓頭發,倒是毫不在意地嘀咕著:「我還以為我撤回挺快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看到就看到吧——不過你也要和我哥冷戰了嗎?」


 


他停頓了下,像是在幸災樂禍。


 


可背對著謝賀白。


 


這人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帶著近乎要吃人的兇意。


 


謝放輕聲問我:


 


「沈明姜,你舍得嗎?」


 


「明姜。」


 


隻是還沒等我開口,謝賀白就先出聲打斷。


 


像是徹底撕破了偽裝。


 


他垂下眼睫,抬手輕觸著我的頭發,依舊用著我聽過很多遍的哄人語調:


 


「別這麼嬌氣,多一個朋友關心你不好嗎?」


 


「是嗎?」我冷笑,毫不客氣地揮開謝賀白碰我的手,「我不覺得一個在言語裡都算計著要給我挖坑的人會是對我好的朋友。」


 


程羽立馬慌張搖頭,又無措地看向那兩人:


 


「我沒有!沈同學你誤會我了,我是真的想和你們成為朋友的……」


 


「小羽和我們不同,

你別總是把人想得那麼壞。」


 


謝賀白微不可察地擰了下眉,嘆氣:「小放說的沒錯,明姜,你有時候的確太高傲了些。」


 


「行,」我深呼吸,突然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我高傲,那你們就好好照顧這位新朋友。」


 


我刻意咬重後面三個字。


 


「沈家和謝家的合作斷不了。」


 


可轉身離開時,謝賀白突然開口。


 


他平靜地看著我,而後露出一抹笑。


 


笑容隱隱嘲諷,卻一閃即逝,很快就恢復成從前對我無理由的包容。


 


他說:「你從小到大也隻有我們這兩個好朋友。


 


「明姜,你要聽話些。」


 


像是一如既往地在哄著我。


 


4.


 


那天過後,我疏遠了謝放和謝賀白。


 


而程羽則開始光明正大地給謝賀白送零食和水果。


 


「都是自己家裡種的。」


 


程羽腼腆地笑著。


 


然後像是才想起還有一個我,猶豫了下後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蘋果:「那個明姜姐,你要不要也來嘗嘗?」


 


我沒接,隻是淡淡掃過她手中那個明顯小了一圈、看上去有些發皺的蘋果。


 


程羽保持著那個動作,有些尷尬。


 


背對著謝賀白,她小聲又委屈:


 


「明姜姐,我是真的很想和你成為好朋友。」


 


「可別這麼叫我。謝放比我小都沒叫我姐,我記得你好像還比我大幾個月吧?」我嗤笑道,「不過我好奇,你家果園種的都是你這種演技嗎?」


 


謝賀白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


 


眸光隱隱不悅。


 


最後是謝放從旁邊伸手拿過,在袖口上隨意擦了擦。


 


「等等小放——」


 


程羽阻攔不及,

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慌張。


 


「真酸。」


 


謝放咬了口後就漫不經心地把蘋果扔進了垃圾桶,也沒看我:


 


「你不用給她了,她吃不慣這種。」


 


程羽面色白了幾分。


 


她勉強扯起一抹笑容,急急解釋說:「對不起,我忘了帶明姜姐那份了。這個蘋果……原本是我打算留給自己的。」


 


「是嗎?」我瞥了眼謝賀白手上那盒明顯又大又紅的蘋果,諷刺道:「我還以為你是故意想把垃圾留給我,不然怎麼不分那幾個蘋果?」


 


「明姜姐!」


 


程羽猛地拔高語調。


 


她往前邁了一步,像是鼓起勇氣:「那是我答應帶給賀白的。而且這些蘋果都是我媽媽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根本就不是垃圾,請你和我道歉!」


 


程羽說著說著,

眼眶又紅了,聲音裡帶著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夠了明姜,」謝賀白把她拉到一旁,嘆氣:「是我和小羽說你不喜歡吃蘋果的。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別總是說話這麼難聽。」


 


話裡話外都是維護之意。


 


「我說話難聽?」


 


我沒忍住,反唇相譏:「裝什麼可憐?她故意拿個爛蘋果給我,現在又來演受害者?謝賀白,我憑什麼要委屈我自己?」


 


「明姜,適可而止。」


 


謝賀白微微擰眉。


 


周圍看熱鬧的同學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沈明姜也太咄咄逼人了吧?」


 


「程羽好可憐,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程羽家裡條件不好,聽說之前的貧困生申請好像就是因為沈明姜被卡了。」


 


「哇,那她也太慘了吧?


 


聽到這些議論的程羽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我氣極,卻反倒冷靜了下來。


 


這些指責的話我不是第一次聽見。


 


在我刻意疏遠謝賀白的那幾天,不少人背後說我「肯定又在亂發大小姐脾氣了」。


 


「謝賀白平時對沈明姜多好啊,幾乎什麼事都給包辦了,一點苦都不舍得讓她吃。要是我有一個這麼好的竹馬,我哪好意思亂發脾氣讓人傷心啊。」


 


「要我說就是謝賀白對沈明姜太好,把她給慣壞了。不過人家是大小姐,有嬌氣的資本,說不準還有一堆舔狗排隊等著伺候她呢!」


 


似乎所有人都單方面認定這是我的錯。


 


就像現在。


 


明明有四個人。


 


可那些人鄙夷不屑的目光卻隻落在了我身上。


 


竊竊私語也隻針對著我。


 


我想起那天謝賀白說的話。


 


他的確沒說錯。


 


從小到大我就隻有謝賀白和謝放這兩個好朋友。


 


所以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


 


卻沒有人能站出來替我解釋。


 


「姜姜。」


 


精致漂亮的五官陡然放大在眼前。


 


謝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半是抱怨半是撒嬌地說:「你別生氣了,我們也不要冷戰了,好不好?」


 


話音剛落,那些指責就變成了羨慕和嫉妒。


 


可我看著那雙熟悉的黑眸,喉嚨一陣發緊。


 


我突然記起我不是沒有過新朋友。


 


但往往過不了多久,那些人就會以各種原因離開。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


 


謝賀白卻說不是我的問題。


 


是那些人接近我的目的不純。


 


而年紀最小的謝放就會拉著我的手,委屈地問:


 


「姜姜就隻要我們,不好嗎?」


 


那時我不覺得有什麼。


 


後來更是習慣了。


 


如今後知後覺。


 


我好像被禁錮在一個隻有「謝賀白」和「謝放」的世界裡了。


 


這個發現讓我手腳有些冰涼,又恍然大悟。


 


他們認定了我離不開他們。


 


這也是他們能去找新朋友的底氣。


 


胸口悶悶地發著疼。


 


我的目光落在了始終被護著的程羽身上。


 


她的衣袖稍抬起,像是不經意地露出手腕上精致的手鏈。


 


那條手鏈我很眼熟。


 


樣式是謝賀白設計的。


 


上面的寶石是謝放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我一度以為那是他們準備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甚至高興了很久。


 


現在卻是戴在程羽手上。


 


難怪上次我發現這條手鏈時他們這麼慌張。


 


我回過神來,後退了幾步。


 


看著謝放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不好。


 


「我又不是非你們不可。」


 


5.


 


謝賀白讓我別說氣話。


 


他大概還是覺得我是佔有欲發作在鬧脾氣。


 


我懶得多解釋。


 


程羽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可偏偏有人就吃這套。


 


十幾年的感情的確難以割舍。


 


好在我還能慢慢適應。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刻意避開了和他們的一切接觸。


 


明眼人都看出程羽取代了我的位置。


 


她逐漸變得開朗又明媚。


 


但和我不同,

程羽新交的朋友不少。


 


而在她有意無意的引導下,不少人覺得她當時貧困生申請被卡是因為我的嫉妒舉報。


 


並言之鑿鑿地再和旁人解釋:


 


「謝放和謝賀白之前多寶貝沈明姜啊。這事要真不是她做的,那兩個人會不想著法子幫她澄清?我估計他們就是看清了沈明姜的真面目才會和她絕交的。」


 


但其實這件事真的很好解決。


 


我去找了老師,又找了那個聲稱親眼看著我在程羽交完申請就去找老師舉報的同學。


 


老師幫我證明。


 


那個同學支支吾吾地向我道歉。


 


可程羽一哭,事情又變了味。


 


「不是誰哭就是誰有理,難不成因為她能哭我就要擔下那個莫須有的罪名?」


 


我覺得好笑,又叫住那個私底下說我脾氣真大的人:


 


「我家的確是有錢,

可我和你們穿一樣的校服,吃一樣的食堂。老師沒有因為我家有錢就額外多給我上一節課,每一次的成績都是我自己考出來的。開學到現在我和班級裡的人接觸不多,更沒有和你們發過脾氣,所以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說我大小姐脾氣,又憑什麼認為都是我的錯?」


 


我沒有生氣,隻是真的好奇。


 


可被我叫住的那個人說不出來。


 


她說大家都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