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家又是誰?


 


誰也說不出。


 


我隱約猜到了什麼,下意識抬頭去看謝賀白。


 


謝賀白在看書,眼睫微垂。


 


陽光透過高處的玻璃窗灑在他身上,在眉弓下落下大片的陰翳。


 


仿佛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卻突然記起其實在很小的時候,我的人緣也是很好的。


 


不過臨近高考,我也沒心思再糾結這些事。


 


這場冷戰一直持續到高考結束。


 


我爸提議兩家人聚聚。


 


「差不多就行了,明姜。」


 


他大概知道我們之間發生的一些事情,於是不輕不重地呵斥我:「不過就是個半路冒出的小姑娘,值得你去計較這麼多?發脾氣也要懂得適可而止,別鬧太過了。今晚的聚會上就把事情說開,

不準再端著你那大小姐脾氣。」


 


我不吭聲,心裡清楚我爸這所謂的聚一聚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家現在手握幾個新能源項目。


 


他需要謝家的資源。


 


謝賀白大概也清楚。


 


於是等晚飯結束後,他拿著禮物來找我。


 


是一條手鏈。


 


款式遠比程羽的那條更精美華麗。


 


對比之下,那條更像是個試驗品。


 


「還在生氣?」


 


我想了下,搖頭。


 


沒必要生氣。


 


又不是誰離開誰就過不下去了。


 


至少這段時間我適應得很好,以後也是。


 


可謝賀白卻誤以為這是我打算和好的跡象,眼底笑意愈發濃鬱。


 


「沈叔說你也打算去中大?中大的新聞學確實不錯,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溫柔,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分數可能會高些,不過以我們明姜的實力,一定是能考上的。」


 


「謝賀白。」


 


我皺起眉,問他: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隨便給點甜頭,我就會像以前一樣乖乖回到你規劃好的軌道上?」


 


謝賀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手中的禮盒「咔嗒」一聲扣緊。


 


他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下來,聲音卻依然溫柔:「為什麼會這麼說?」


 


「你默許那些詆毀我的流言,操控我的人際關系。謝賀白,我是人,不是你手中的洋娃娃。」


 


我仰頭看他。


 


謝賀白的表情沒有變化。


 


「明姜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傳言嗎?」他輕輕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禮盒邊緣,「還是說三天前給你送情書的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


 


「這和別人沒有關系,我不是傻子。」


 


「明姜當然不傻,」謝賀白像是被我逗笑,可笑意不及眼底,「我隻是擔心你。」


 


又是這種熟悉的、被當成無理取鬧的感覺。


 


我忍不住後退幾步,語調嘲諷:


 


「你是不是還想說那些人接近我的目的不單純?謝賀白,不是你說過程羽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她會成為對我好的朋友嗎?」


 


「所以明姜還是因為她在生氣嗎?」


 


突如其來的拉開距離讓謝賀白煩躁。


 


但很快就被另一種愉悅取代。


 


他悶笑,又哄我:「不過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左右以後明姜就再也不會看到她了。」


 


我之前聽到程羽說想報考的大學和我們在同一所城市。


 


她的成績不差。


 


可謝賀白語氣裡的篤定卻莫名讓我心頭一顫。


 


「你——」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也不知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


 


謝賀白的眼神變了又變。


 


「明姜,」他叫我,自顧自地把手鏈戴在我的手腕上,「我有事要先走。你今天晚飯沒有吃多少,我等會兒讓張媽送些吃的上來。」


 


他抓著我的手,烏沉的眸子透不進一絲光亮,「等分數出來後,我們去一趟京市吧。爺爺認識新聞系的幾個教授,我們過去見見。」


 


我冷著臉不語。


 


謝賀白笑笑,也不在意。


 


他走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賀白來找我了,你還是輸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


 


剛要收起手機,謝放壓抑的聲音響起:


 


「我哥去找程羽了。


 


他進門,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而後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腕上,身體瞬間緊繃:


 


「你……原諒他了?」


 


眸光兇狠得像是要吞吃了我。


 


可聲音在發顫。


 


謝放下意識朝我走來,近乎氣急敗壞:


 


「他就這麼把你丟下去找別人了,你還能原諒他?沈明姜,是不是無論他做什麼都沒關系,你永遠都是——」


 


「沒有。」


 


我不耐煩地打斷了謝放。


 


他一怔,反應了半晌後,一種快意佔據上風。


 


「抱歉,」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謝放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然後乖乖低頭和我道歉,「我看到我哥送你的手鏈,我以為你又心軟——不原諒也好。


 


他抓了抓頭發,故作兇巴巴地叮囑我:


 


「你不要這麼輕易就原諒。」


 


我平淡地嗯了聲。


 


「你有什麼事嗎?」


 


「我……」


 


謝放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從背後拿出一個禮盒。


 


「送禮物。」


 


「也是手鏈?」


 


他一聲不吭地替我摘下謝賀白才戴上沒多久的手鏈。


 


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己的禮盒。


 


裡面靜靜躺著一條簡約的銀色手鏈,吊墜是一片小小的銀杏葉。


 


他聲音很輕:「是護身符。」


 


銀杏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謝放深吸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過段時間我就要去參加集訓了。姜姜,等上大學後我們就重新開始!


 


「到時候,我、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少年別別扭扭地說。


 


可耳尖卻泛起不自然的紅暈。


 


我盯著他的耳尖看了會兒,移開目光。


 


心想沒有到時候了。


 


6.


 


最後謝賀白一個人去了京市。


 


謝放也沒有機會再說出那個秘密。


 


而我去了國外。


 


和我爸離婚後,我媽成為了野外攝影師。


 


她在非洲草原拍獅群照片,去南極追蹤帝企鵝,後來又在亞馬遜雨林失蹤了三個月。


 


出來後就寄給了我一本相冊。


 


她問我要不要換一種生活方式。


 


我說好。


 


我媽訝異,又笑著打趣:「終於舍得你那兩個小竹馬了?」


 


於是壓抑很久的情緒終於崩潰。


 


「我以為……」我的聲音哽在喉嚨裡,「我以為我們會一直是好朋友,我也一直在努力想要追上他們的腳步。」


 


在身邊沒有其他朋友的時候,我一直都以為是我的原因。


 


所以謝放和謝賀白幾乎就成為了我的救命稻草。


 


在聽到其他小朋友嘲笑我說「除了謝賀白和謝放以外就沒人願意陪你一塊玩」時。


 


我拼命隱藏好自卑和委屈,又拼命努力。


 


就怕自己落後得太多,連最後這兩個朋友都失去了。


 


可現在事實告訴我,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我媽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突然變得很輕。


 


她突然問我:「你還記得你九歲那年,我帶你去看的那場蝴蝶展嗎?」


 


眼前突然浮現出玻璃展櫃裡那些被釘在標本板上、翅膀再豔麗卻也飛不起來的蝴蝶。


 


「你那個時候問我,為什麼要把它們關起來。」


 


媽媽笑了笑,繼續說:「現在我要告訴你答案:因為有些人,就是見不得美麗的東西自由飛翔。


 


「真正的朋友也不會讓你覺得自己是根救命稻草,他們會讓你成為一棵樹。」


 


我愣住。


 


好半晌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媽,你那個時候為什麼要和我爸離婚啊?」


 


我媽沉默了很久。


 


聽筒裡傳來了呼嘯的風聲,還有獅群的吼叫。


 


「為了自由,」我聽到她大笑,「也為了讓我的女兒知道她永遠都有其他的選擇。」


 


我也跟著笑。


 


她說我隻要做好決定,其他的都由她來解決。


 


所以我的離開悄無聲息。


 


留學生活遠比想象中要忙碌,

好在我適應得不錯。


 


和媽媽一樣,我也喜歡上了攝影。


 


我用相機記錄下一切野性的自由。


 


趁著空闲在蘇格蘭高地拍下暴雨中的金雕時,我接到了一通陌生電話。


 


接通後卻是一陣寂靜。


 


我有些納悶,剛要掛斷電話時。


 


對方像是有所察覺,呼吸急促了起來。


 


然後謝放的聲音響起。


 


帶著幾分崩潰和無奈的哽咽:「你在哪啊?」


 


「我找不到你了。」


 


「沈明姜你到底在哪啊?」


 


他在哭。


 


謝放在哭。


 


我抓著手機一時有些發怔。


 


「姜姜,快來!」


 


同伴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於是我掛斷了電話。


 


回去後又換了新的電話卡。


 


忙碌的學習生活讓我很快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我全身心投入到嶄新的生活中。


 


身邊也逐漸多了一些興趣相投又性格各異的朋友。


 


直到幾個月後的晚上,團隊裡的一個師兄順路送我回公寓。


 


路燈下,他的影子突然停住。


 


「我喜歡你,明姜。」


 


向來開朗大方的男孩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意。


 


他朝我笑,露出兩顆虎牙:「你要不要試試和我在一起?」


 


可沒有等到我的回應。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滾!」


 


這個字像是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來的。


 


黑發還沾著倫敦特有的雨霧。


 


謝放SS地盯著師兄,眼神兇狠得像頭護食的狼。


 


「謝放!


 


「沈明姜你敢答應一個試試。」


 


他惡狠狠地扭過頭,虛張聲勢地放著狠話。


 


可尾音在發顫。


 


我推開他去扶師兄。


 


分明沒有用多少力氣,謝放卻踉跄著後退了兩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我沒看他,隻急急地問師兄有沒有事。


 


「一年三個月二十四天。」


 


謝放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的目光掃過我,然後盯著空中不知道哪個點,自顧自說了下去:


 


「沈叔叔說你去旅遊了。可我生日那天,你沒有回來。我哥生日那天,你也沒有出現。我想去找你,但沒有人知道你去哪裡了,後來他們幹脆都攔著我。姜姜,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真的好大啊,大到我真的快要失去你了。」


 


聲音像斷線般,

卡在喉嚨裡。


 


謝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最後他說:


 


「沈明姜,你這個騙子。」


 


謝放在哭。


 


7.


 


「你爸當然不敢說你去了哪裡,除非他還想被我罵。謝家那兩兄弟一開始還真以為你隻是出去玩了,等後來真聯系不上你時才慌了,想盡辦法要找你。不過也沒什麼人知道你去哪,也算是他們自食其果了。」


 


「謝家那大兒子找了半年後就老老實實去上學了,可能是S心了。不過謝家這小兒子倒是一直沒放棄,開學了也不去報道,最後被他老子叫了保鏢捆著去了學校,直接在學校出名,後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他老子叫了人盯著。」


 


「嗯?他找過來了?這小子倒是有點本事啊。需要你老媽的幫助嗎?」


 


我想了想,說不用。


 


沒過多久,

周圍的人都知道我多了條小尾巴。


 


「男朋友?」


 


朋友打量著不遠處的謝放,朝我一陣擠眉弄眼。


 


「不是,」我頓了頓,「一個……曾經的朋友。」


 


謝放大概是聽到了。


 


幫我整理器材的動作一僵,眼神黯淡了下來。


 


朋友哦了聲,識趣地沒多問下去。


 


注意到謝放手忙腳亂差點打翻三腳架的樣子,我還是走了過去。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沒有回應。


 


我有些好笑,「不是說我是個騙子嗎?你還跟著一個騙子做什麼?」


 


謝放真的變了很多。


 


那天他和師兄道了歉後就一直跟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