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曾經那個張揚跋扈的少年,現在學會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隻被馴服的狼。


 


下雨天的雨傘。


 


忙到忘記吃飯時的白粥。


 


還有一本幾乎記錄著我所有攝影作品的本子。


 


「我樂意。」


 


謝放沒抬頭,瓮聲瓮氣。


 


「可你是因為找我所以才來了這兒。」


 


我語氣嚴肅了起來:「如果你出了事兒,謝叔叔和宋姨會怪我。」


 


謝放眼底原本亮起的希冀光芒瞬間熄滅。


 


「真出事了也和你沒關系!」


 


他眼圈有些發紅,又發起犟來:「是我自己要來的。我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如果我去了別的地方,你還有剩餘的錢去買機票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笑了笑:「宋姨說謝叔叔氣得凍結了你所有的賬戶。

謝放,我昨天在那家華人餐廳看到你了。那個老板脾氣不好,你堅持不了幾天的。」


 


「……那我能怎麼辦?」


 


抓著三腳架的手陡然收緊,手背上的筋都凸了出來。


 


謝放哽咽著,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那麼聰明,隻要我一不留神你就會逃得遠遠的,我根本就留不住你。


 


「你甚至都沒有耐心去等我說出那個秘密。


 


「我知道我做錯了……」


 


他抬手捂住發紅的眼睛,「我隻是嫉妒。我嫉妒你對我哥更好,明明我比他認識你更早,明明我們更早成為朋友,可你卻更容易對他心軟,而我隻能每次惹你生氣時才能讓你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這不公平——這不公平的姜姜。


 


「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冷戰。有人告訴我,如果你在乎我的話,那我先主動離開時你一定會挽回我的。可那天我等了很久很久,結果誰都沒有來找我。我很生氣,所以我故意和程羽關系好,我以為、我以為你會生氣,你會在意我。」


 


謝放語無倫次,又近乎自暴自棄地剖開自己陰暗的那一面:


 


「那個消息也是我故意發錯的。我隻是想告訴你,其實我哥沒有那麼好。我故意激怒你,因為隻有這樣,你才會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哪怕是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


 


他抓著我的手,眼神逐漸茫然又無措:「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姜姜,人都是會犯錯的,你不能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留給我,那樣對我太不公平了。」


 


我沒有想到謝放會把這些情緒一直都壓抑在心底。


 


這樣持續多久了?


 


幾年?還是十幾年?


 


可是——


 


「可是謝放,」我輕嘆氣,然後告訴他:「謝賀白也這麼說過。他說因為你年紀小,所以我更包容你,他覺得我更偏向你。


 


「那我能怎麼辦?我隻有一個,總不好切成一半分給你們吧。」


 


我也被自己這話逗笑了。


 


「姜姜……」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好朋友,我也覺得有你們就夠了。」


 


我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直到有一天你們全家出去旅遊了。那天我從墓園看完外婆回來時出了車禍。其實隻是一起小車禍,我也隻是受了一點小傷。但那個時候我爸在忙,我媽在國外,司機也在忙著吵架。我一個人站在那兒,突然不知道我應該要怎麼辦。我想打電話給你們,

可你們手機都關機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好像都聯系不到什麼人,也找不到一個陪我去醫院的朋友。我不應該隻依賴你們的,那樣太危險了。」


 


「我也不是因為程羽才和你們生氣。沒了她,也許還會有下一個張羽、夏羽。我隻是覺得——」


 


謝放呆呆地看著我。


 


「你們真的把我當成朋友嗎?還是隻是一個可以任你們爭搶的禁脔?」


 


謝放說不出話來。


 


我留給了他一張回國的機票。


 


之後幾天都沒有看到他。


 


我以為謝放回去了,松了口氣。


 


隔壁來了個新鄰居。


 


門口堆放著不少東西。


 


我出門瞥了眼,也沒太留意。


 


直到某天晚上回家,我低頭掏鑰匙,隔壁突然傳來門鎖的聲響。


 


我下意識扭頭想去看,卻眼前一黑。


 


掙扎間,有熟悉的喟嘆在耳旁響起:


 


「抓到你了,明姜。」


 


8.


 


所有人都以為謝賀白放棄了找我。


 


可實際上他隻是太會偽裝。


 


「我想,應該沒有人會猜到你會是一個喜歡偷窺的變態。」


 


我睜開眼就看到一屋子的照片,以及曾經屬於我的東西。


 


沒忍住扭過頭吐槽。


 


「我以為你會誇我更有耐心。」


 


謝賀白將切好的水果放在我手邊,笑著調侃:


 


「至少我不像那個蠢貨,大張旗鼓地把所有的東西都表現在明面上。」


 


他倒是毫不遮掩對謝放的嘲諷。


 


靠得近了,我嗅到他身上極淡的煙草味,忍不住擰眉:


 


「你什麼時候學會吸煙了?


 


「抱歉,」謝賀白從善如流地和我道歉,「隻是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了,我去洗個澡。」


 


謝賀白去洗澡了。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細鏈子發呆,內側甚至細心地纏著一層真皮軟墊。


 


浴室的水聲停了。


 


「疼?」


 


謝賀白擦拭著頭發出來。


 


他看著瘦弱,實際上肌肉線條極為流暢漂亮。


 


我瞥過他鎖骨處的一顆黑痣,晃了晃手上的鏈子,努力保持著平靜:


 


「什麼時候準備的?」


 


「很多年了,從發現我對你的真實感情。」


 


他單膝跪在床邊,從床頭櫃取出藥膏,擦拭著我手腕上的紅痕:「定制周期很長,中途改過三次設計。」


 


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謝賀白,你是瘋子嗎?」


 


「這種程度的辱罵隻會讓我更加興奮。


 


謝賀白低頭親了親我的手腕。


 


卻在下一秒極為兇狠地咬上那塊軟肉。


 


犬齒刺破皮膚的瞬間,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謝賀白!」


 


他垂眸,舔舐著那個傷口,悶笑:「你應該更狠心點的,明姜。或者我該給你找些罵人的教程來?」


 


語氣躍躍欲試。


 


「比起罵你,我更想用刀子、用利器讓你疼,最好疼到昏厥。」


 


我面無表情,可謝賀白眼睛卻一亮。


 


他愉悅道:「明姜是想在我身上留下屬於你的印記嗎?」


 


我:「……」


 


無藥可救了。


 


我別過頭,沉聲:「囚禁是犯法的。」


 


謝賀白不以為意。


 


「你不是喜歡我,」我狠狠皺起眉,

「你隻是喜歡那個『需要你拯救』的人。」


 


謝賀白有些訝異:「明姜是覺得我喜歡程羽?」


 


「難道不是嗎?」


 


我反問。


 


可謝賀白表情古怪了起來。


 


像是被我的話傷害到了,他摘下眼鏡,用指節輕輕揉了揉眉心。


 


語氣無奈:「我承認我有時候的確惡趣味了些,喜歡看人得到希望後又絕望的樣子。但明姜,那絕對不是喜歡,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也很清楚我對你的感情和旁人都不同,你不該質疑我的。


 


「不過我也的確用錯了辦法,我以為你會吃醋。」


 


他嘆氣,又苦惱:「明姜太優秀了,隻要我一個不注意身邊就會多出很多臭蟲,趕都趕不走,實在令人惡心。但如果明姜隻能看到、隻能依賴我呢?」


 


溫熱的吐息纏繞在頸邊。


 


謝賀白眼神逐漸遮掩不住貪婪的兇光。


 


「所以你就用打壓我的方式?或者說,你讓程羽配合著你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脾氣差不好相處?」我被氣笑,目光冷了下去,「那不是喜歡,是病態的佔有欲。」


 


「那又如何?愛本來就是佔有。」


 


他低頭蹭著我,嘟哝:「不過我比謝放大方多了。我那個蠢弟弟,獨佔欲實在太強,還試圖逼你在我們之間做出選擇——從小到大都不長記性。」


 


「你又比他好到哪裡去?」


 


我偏頭避開他,嘲諷道:「憑什麼我就要被迫接受你們的感情?謝賀白,別打著喜歡的名義來掩蓋你對我的不尊重,這才讓我惡心。」


 


謝賀白臉上的笑容僵硬。


 


他眼底快速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就被某種執拗的情緒所取代。


 


「我隻是用錯了辦法。」


 


垂下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謝賀白起身。


 


他手上多了一條紅繩。


 


我瞬間警惕。


 


可謝賀白卻對著我笑了起來,「我知道明姜不喜歡低頭。那這次……換我怎麼樣?」


 


紅繩在白皙的身軀上勒出印記。


 


是完美整齊的龜甲縛。


 


每一道繩結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肌肉線條。


 


謝賀白跪坐在床尾。


 


「好看嗎?」他仰頭看我,喉結處的繩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我練習了很久,每次綁的時候都在想,如果是你的手該多好。」


 


指尖下的肌膚滾燙,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那這次,換明姜來束縛我。」


 


謝賀白的呼吸急促了起來,眼含期待:「你喜歡嗎?」


 


浴袍堆疊在身側。


 


我注意到他心口處刻著我的名字。


 


邊緣還泛著紅腫。


 


我撫上了那個傷口。


 


烏沉的眸子逐漸迷離,謝賀白低低喘息。


 


卻在下一秒所有情緒都戛然而止。


 


「和我媽去野外攝影前,她嫌棄我體力太差。」


 


我朝他笑了笑:「所以她給我報了班。」


 


9.


 


謝放破門而入的時候。


 


我正想法子在解手上的鏈子。


 


好歹也是青梅竹馬,我貼心地給謝賀白穿上了衣服。


 


謝放愣了神。


 


他好像誤會了什麼,紅著眼眶惡狠狠地給了謝賀白一拳。


 


低著頭不敢看我,嗫嚅道:「對不起……」


 


「他還沒來得及對我做什麼。」


 


但要是晚點就不確定了。


 


「你應該對我更狠心點的。


 


謝賀白臉上掛了彩卻還在笑。


 


他沉下目光:「這種程度還遠不夠讓我對你S心,明姜。」


 


我沒搭理他。


 


謝放說他其實早就知道他哥私底下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我應該早點提醒你。」


 


他低聲,難掩自責。


 


我嘆了口氣:「行了,這事和你無關。」


 


「我第一次去看心理醫生,是在你十五歲生日那天。」


 


謝賀白突然開口。


 


「那天你喝了點果酒,結果喝醉了。」他低低地笑出聲,「謝放被你纏著去買蛋糕,我留下來陪你。你躺在沙發上難受,明明照顧你的是我,可你卻叫著謝放。那次我快把整個診療所都砸爛了。」


 


「哥你……」


 


謝放的聲音在顫抖。


 


「別露出這種表情。」謝賀白偏頭看他,眼底嘲弄毫不遮掩,「你有什麼資格露出這種虛偽的表情?從小到大,你從我這搶走的東西還少嗎?」


 


「謝賀白!」


 


謝叔叔暴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你現在立馬給我滾回來!」


 


謝賀白SS地盯著我。


 


全身籠罩在一層疏離絕望的氛圍中。


 


10.


 


謝放帶著謝賀白回國。


 


他站在機場安檢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登機牌邊緣。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我還能來找你嗎?」


 


謝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看到他眼下的青黑。


 


這些天為了處理謝賀白的事,謝放幾乎沒合過眼。


 


「謝放,

」我嘆了口氣,「你哥需要專業治療。」


 


「我知道。」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就是想問。」喉結滾動了一下,「等一切結束後……我還能來找你嗎?」


 


廣播裡開始催促登機。


 


謝賀白在不遠處冷眼看著我們,手腕上還纏著鎮定劑的留置針。


 


謝放近乎乞求地叫了一聲「姜姜」。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突然就想起小時候那個纏著我答應「要永遠在一起」的男孩。


 


最終,我輕輕抽出手,從謝放口袋裡摸出手機,輸入了一串號碼。


 


「這是我的新號碼。」


 


我把手機塞回他手裡,「等你什麼時候能分清『喜歡』和『佔有』了,再打給我。」


 


謝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像是被點燃的星火。


 


他珍而重之地把手機貼在心口,用力點頭:「好!」


 


「該走了。」


 


謝賀白的聲音冷冷插進來。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束縛帶,「還是說……你想讓我在這裡發病?」


 


話是對謝放說的。


 


目光卻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謝賀白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


 


但他沒有提醒謝放。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廊橋盡頭。


 


電話鈴聲響起。


 


「事情都解決了?」


 


「嗯。」


 


「下個月我要去拍遷徙的角馬,來嗎?」


 


「去!」


 


我轉身走出機場大廳。


 


盤算著這次要準備些什麼。


 


我熱愛野性的自由。


 


也永遠都能夠有另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