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為時已晚。
賀長鈞已經站起身,臉色陰沉如水。
他緩緩走向她,一字一句道:
「那蜜酒裡……是你吩咐下的藥,對不對?」
「你想讓她……連孩子一起沒了?」
寧長公主唇角微顫,低聲道:「我隻是……怕她留住那個孩子。」
「她本就是汙婦,若生下賀家長子,旁人如何看你?如何看我?」
「我隻是想……護你,護這府中名聲,護將來你應有的前程。」
「可你護來護去,把她命都護沒了。」賀長鈞忽然失笑。
「你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你說我若站在她那邊,
連皇上都未必信我清白。」
「我信了你每一句。」
「可如今,我連她屍首在哪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刀:「你害了她,也害了我。」
啪!
一記耳光重重落下,打得寧長公主臉頰浮腫,珠釵散落。
她跌坐在地,瞪大眼,嘴唇發顫:「你……你打我?」
「賀長鈞,你別忘了,現在我才是你的正室!」
「是你自願娶我的,說你會護我一生不變!」
賀長鈞嗓音嘶啞,「可我沒說過,我會為你……S她。」
「你永遠不會是她。」
「她一口喚我長鈞,我就忘了一切世俗算計。」
「你一口喚我阿鈞,我隻會覺得,
我是你養在侯府裡聽命行事的下人。」
7
「寧氏,我告訴你。」
賀長鈞一字一句,寒聲刺骨:
「無論我曾如何待她,沈知漪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肚子裡的是我賀家的骨血。」
「而你這樣的女人,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娶。」
說罷,他甩袖而出,身後寧長公主捂著臉,眼神又驚又怒。
江邊的水軍仍未尋到屍骨,隻有車上的一些私人物品。
其中一本薄薄的冊子,是沈知漪隨身所記。
第一頁,用筆歪歪寫著一行字:
「若你哪怕站在我身邊一次,我都不會S。」
賀長鈞捧著這本冊子,指節泛白。
他始終以為,那些流言、那場牢獄、那桌冷飯、那出汙戲……她能撐過來。
沈知漪之S不過三日,京中四下轟動。
坊間紛紛傳言:「妖女本非妖,是被長公主所陷,賀府合謀逼S主母,巫胎之說根本就是假的」。
而宮裡,風向也變了。
太醫院藥庫記錄中,一份「紅花……」藥材急調的單子,落款人赫然是寧氏侍女之名。
內醫署一名年長吏員,自知難保,主動交代:「確是公主親取配方,指明為調理沈氏氣」,屬下不敢違逆……」
這些原本不會外泄的證據,卻被一封封送至御前。
沈知漪溺亡事件傳遍京中,朝堂、百姓議論沸騰。
賀家借機暗中施壓,百官再無人願替長公主說話。
皇帝也開始猶豫要不要犧牲寧氏保大局。
送信者是新任御史臺首官,
出身寒門,曾受沈家提攜。
他跪在金鑾殿外,頭也不抬,隻呈上一句話:
「皇上,陛下欲以德服人,則應先以理服天下。」
皇帝沉默良久,隻輕聲問:「百官可有異議?」
朝堂一片S寂。
無一人出聲為寧長公主求情。
朝堂鴉雀無聲。
無一人為寧長公主開口。
寧氏意識到,她不是被告發,而是早已成為皇上的棄子。
她終於慌了,掙扎著喊冤,聲嘶力竭:
「我是公主!皇上怎麼能……怎麼能信他們的片面之詞?!」
她拼命翻找族譜、聖旨,試圖再一次靠皇室身份脫罪。
可得到的隻是一句:「聖上旨意,不容置疑。」
她哭也笑,
笑也哭:「呵……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一場曾以為牢不可破的寵,最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時失了光。
三日後,聖旨下達:
「寧氏女,插手內宅,謀害嫡室,致人溺亡……奪公主封號,不得再涉朝政半步。」
「定遠侯賀長鈞,削爵降庶,發往宗人府自審,禁足三年。」
聖旨一出,京城炸鍋。
天光微亮,宗人府車馬已候在賀府。
賀長鈞換下侯服,白衣素裳。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江邊,沈知漪抱著肚子站在那裡。
她眼神空空地望著他,沒有怨恨,沒有眼淚,隻有兩句話:
「你知道你什麼時候輸了嗎?」
「從你把我推出去,自己卻躲在高位上開始。
」
下一刻,那幻影隨風而散。
他笑了,忽而又哭了:
「知漪,回來好不好,我不要權,隻求你別S……」
8
寧長公主坐在冷宮偏殿,面前一盞寒茶。
滿頭珠釵早已拿來打點下人,妝容未卸,眼角卻布滿血絲。
她曾是九重天上的明珠,萬人之上的長公主。
可為了那個男人,她壓低身份、破規矩,甘願去做世人眼中不得體的事。
賀長鈞在初入朝廷時風評極差,是她在御前一力保薦,遞血書求皇恩。
他缺世家根基,是她親手替他梳理各家關系,暗地賄賂御史、上書削敵。
他不敢爭,她就替他鬥。
「你隻需清清白白,我替你藏刀。」
她以為他心中懂。
可沈知漪進府之後,他不再看她。
他以侯府之主的身份,將沈氏立為正妻,卻不肯回頭看她一次。
流言初起,她想著將計就計將沈氏打入獄中,一舉三得。
既為他洗清風頭,也正好斬斷他和沈知漪這段孽緣,自己再光明正大入住侯府,當他正妃。
後來,沈知漪跳江自盡,京城謠言起。
她以為一次失誤,他會站到她這邊,可他隻道:
「你永遠不會是她。」
「她一口喚我長鈞,我就忘了一切世俗算計。」
「你一口喚我阿鈞,我隻會覺得,我是你養在侯府裡聽命行事的下人。」
她為他忍辱負重、孤身鬥權三年,到頭來……
「我什麼都替他做了,」她顫聲笑著,輕撫自己凌亂的鬢發,
「可他從頭到尾,從未說過一句感激。」
宮人遠遠看著她,她卻不瘋不鬧,隻靜靜說一句:「他隻記得沈氏喚他『長鈞』時的柔情。」
她不是輸了權,而是輸了情。
她笑著落淚:「可我,寧長公主從來不認輸。」
9
南疆,我躺在靜室中。
藥童輕聲道:「姑娘醒了……谷主說,你命裡該劫難已過。」
我睜開眼,望向窗外。
那裡沒有風,沒有江水。
沒有流言,沒有賀長鈞。
「終於沒有人,再逼我低頭認罪。」
這三年,無數次治療發熱昏厥的病人,我以為我會撐不過去。
可我還是活成了別人眼中的「神醫沈娘子」。
我換了名字,
換了身份,也換了命。
沒人知道,我曾是京城定遠侯府,被萬人唾棄的「巫蠱妖婦」。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從前的沈知漪。
這日,市集前,一名滿面風塵的男子低頭問人:
「請問……這坐診的,是不是叫漪娘?」
風掀起門簾,我正替小兒把脈,抬眼望去。
那人穿著粗布,面色枯槁,一眼便能看出,曾經是風光人物,如今潦倒如犬。
是賀長鈞。
他看到我時,眼裡一瞬亮起光。
「漪兒……是你?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我卻隻是淡淡地道:「這位病人,請坐。」
「若是來看診,請說清症狀。若無病,
便請回。」
他僵在原地,啞聲道:「我……不是病人,我是來找你……」
我望著他,如看陌生人。
「你找我作甚?」
「我不是S了嗎?你不是親眼下旨送我入宗人府、看著我跳江的嗎?」
他喉頭滾動,低聲道: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你活著,我真的……」
「真的覺得老天開恩。」
我冷笑:「你若真為我好,此刻轉身離去,就是你能給我最大的體面。」
他卻一把握住我手腕,語帶哀求:「知漪,別這樣……這三年,我無日不在悔恨。」
「我被削爵流放,
日日受人白眼,我都不恨,唯獨放不下你……」
「我以為你S了,三年裡我想你想得要S了……」
我靜靜聽完,隻輕聲道:
「你知道我為何從不哭麼?」
「因為我在牢中,哭一聲,就有人來打;在江邊,哭一聲,就有人笑。」
「我不敢哭,也不願哭。」
「因為哭了……你也不會信。」
他顫抖著,眼中泛紅:「知漪……孩子……」
我一頓。
他聲音低啞:「孩子……你當時是不是……真的沒了?」
我看著他,
緩緩點頭:
「我本就沒打算生下他。」
「不是因為那杯蜜酒,也不是因為流言。」
「是因為我不願意讓他生來,就叫你做父親。」
賀長鈞眼神瞬間空了。
我繼續道:
「你把我推上審堂、汙我清譽、逼我跪地謝罪……你說你悔不當初?」
「可你口口聲聲悔過,卻到今日才想起問我一句孩子還在不在?」
「你不配。」
他像被抽幹了魂魄,蹲坐在地上。
「我知道……我早該S。」
「你不肯原諒我,是我活該。」
他低頭痛哭。
我卻隻看了一眼,便轉身去看別的病人。
10
這些年吃過的苦,
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十倍百倍。
如今我重活一世,怎還會為舊人回頭?
我手中捧著剛研好的藥粉,對站在門口的賀長鈞淡淡開口:
「我還有傷患未理,侯王爺請便。」
話落,毫不猶豫轉身進了廬中。
他曾眼睜睜看我被汙名滿身,如今倒也有臉來求我留步。
我不恨了,也不在乎了。
那夜,醫谷辦祭谷宴,我受師尊之邀,隨眾赴宴。
我也難得飲了幾杯,心頭微醺。
我獨自去後院散酒氣,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寧長公主。
她衣著陳舊,臉色蒼白,三年囚禁把她身上那點驕矜磨得幹幹淨淨。
可她的眼神,依舊陰狠。
「沈知漪,你還真是命大。」
她緩緩走近,
聲音寒涼刺骨。
「你在這谷中過得倒是自在,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這三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輕輕一笑,「那你應該多謝我,給你命可活。」
她的眼神瞬間扭曲,咬牙切齒:
「你別得意,你搶了我的位置,毀了我的一切,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我抬眼盯住她,「寧氏,你已不是公主,而我也不是那個需要你憐憫的侯府夫人。」
「你若再敢動手,南疆可不是京中,不會慣著你。」
她眼角一跳,怒吼道:「你少裝清高!賀長鈞是我的,你要是敢再勾引他……」
啪!
她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而來,將我猛地拉進懷裡。
來人正是賀長鈞。
我一怔,立即掙開,
與他拉開距離。
「賀大人,不必動手,我自會應付。」
可他卻盯著寧長公主,眉目間滿是厭棄:
「你竟還敢來尋她麻煩?」
「你已被撤封之人,若再敢在此谷動手,我立刻遣人將你捆送宗人府。」
寧長公主瞪大眼:「你護她?到現在還護她?!你不是說過,我才是你最早放在心上的人?」
「如今她活著回來你便變了心?賀長鈞,你真狠啊!」
賀長鈞冷冷道:「是你狠。」
「當初下藥害她胎落、汙她清白的人是你,我曾一心相信你,是我瞎了眼。」
「若再有下次,我寧可了卻生命,也不想再與你有半點瓜葛。」
寧長公主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
她忽然尖笑出聲:「好啊……你為了她,
連我也要棄了,是不是?」
說著,猛地朝我撲來。
「賤人!你果然又勾引他!」
「我今日就讓你……」
砰!
一記響亮的耳光,再次落在她臉上。
是賀長鈞,出手極快。
他將我護在身後,眼神冰冷:
「她不是你可以碰的人。」
「我賀長鈞此生護她一人,誰動她一下,便是與我為敵。」
11
「滾。」
賀長鈞一腳踹開仍妄圖再撲上來的寧氏,眼神如冰。
「別讓我再見到你。」
我站在他身側,沉默地望著他握緊的拳。
他的手在抖,但始終沒有轉頭看我。
轉身離開谷林的時候,我們二人相對無言。
好幾次他欲言又止,最終,隻低聲開口:
「對不起。」
我不言,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事先備好的和離文契。
展開、呈上。
「寧氏說得沒錯。」
「我們,早就該結束了。」
他怔了怔,看著那字跡清晰的契書,狠狠砸在他心頭。
「你想好了?」
我點頭。
「從我選擇不要孩子的那刻起,便與賀府再無半分因果。」
他沉默片刻,終是接過文契,籤下名字。
我看到他眼角泛紅,卻未曾落淚。
「你說得對,我已配不上你。」
「而且隻要不與我相關,寧氏便再不能名正言順來擾你。」
「我籤。」
我收好和離契,
輕聲道:「從今往後,各自珍重。」
話音剛落。
前方忽然有一匹急蹄狂奔而來,塵土飛揚,直衝我們所在的位置。
「當心!」
賀長鈞猛地將我推向一旁,下一刻,身體重重砸在一旁的石頭上,頭上鮮血濺出。
我僵在原地,猛地抬頭看向騎馬之人正是她,寧長公主。
她披頭散發、瘋魔癲狂,駕著發狂的馬兒衝撞,顯然早已失控。
「阿鈞!」
她跌下馬來,慌亂奔來,哭喊如泣。
「我不是要撞你的,是她,是她!」
可賀長鈞早已滿身血跡,昏迷不醒。
「人還活著,但傷得極重。」
谷主沉聲望著我,眉頭緊鎖:
「腿部骨頭盡碎,腰部脊椎斷裂,來日恐難再行走。
」
我立在門外,仿佛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直到有下人問:「夫人是否要入內看望?」
我才淡淡搖頭:「我不是夫人了。」
我轉身欲走,卻聽見身後傳來女子崩潰的尖叫。
寧長公主撲倒在賀長鈞身側,指尖顫抖著摸上他血流不止的額角。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喃喃自語,「我不是要撞他的……我隻是想讓她滾出他的身邊……」
「為什麼你一直在他心裡?……憑什麼?憑什麼是你!」
我沒有回答。
「來人……救他!快救他!我是長公主,我命你們救他!」她嘶吼著,聲嘶力竭。
可無人回應。
她一口一個長公主,卻再沒人應她一聲。
那晚她被谷裡鎖入偏院,一連三日無人探望。
谷中人派人入宮求見皇帝,換來的隻有宮門緊閉,守門內侍冷聲一句:
「長公主封號已除,宮中不記舊人。」
第四夜,谷中偏院。
她穿上最豔紅的宮裝,自盡在懸梁之下,妝未卸,鬢未亂,仿佛隻是在小憩。
隻在桌子上留下一紙血書,字跡潦草:
「我為你算盡機關,到頭來,敗給了你的一字——滾。」
自此,京中再無寧氏。
我坐在書案前,提筆寫下兩封信。
一封寄往京中宗族,告知離契雙方已籤,賀長鈞再與我無瓜葛。
一封,我命谷人送至他榻前,不必多言,他自會明白。
隻有一句話:「此生所欠,至此清。」
我披著一身舊裳,走出谷門,未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