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雅,理解你的感受。」


「不過,還是請你好好考慮一下。」


 


「我都在,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說完她便閉口不言,優雅離去。


 


整整一下午,我都感覺同事們在笑話我,在悄悄議論我。


 


我坐立不安、如芒刺背,氣氛不是一般壓抑。


 


第二天,我又厚著臉皮去公司。


 


沒想到,我的工位被換到了最偏的地方,同事們都刻意回避著我。


 


最讓我尷尬的是,以前歸我負責的工作,上司很自然地交給了我的同事。


 


對上我探詢的目光,她甚至都沒解釋一下。


 


我還在,可她們已視而不見了。


 


以至於中午時,我連去食堂的勇氣都沒有。


 


工作都被架空了,成了闲人,哪還有臉去吃飯。


 


我終於投降了,

認認真真寫了辭職申請。


 


各個環節審批賊快,各部門領導全都心照不宣。


 


公司還算厚道,補償什麼的都按公司規章來,沒有苛刻我一分。


 


估計是怕我像我媽一樣來公司鬧騰吧!


 


就這樣,因為我媽打人的事,我成功地失去了工作。


 


在家也好,不用每天出門時躲躲藏藏,被大爺大媽指指點點。


 


我連超市菜場都懶得去,在網上下單了很多蔬菜水果,配送小哥直接送到家裡來。


 


每天的日子就是刷手機、生悶氣、找工作、照顧我爸。


 


終於熬到了我媽拘留結束這天。


 


12


 


接我媽回家,我又一次感受到我媽強大的內心。


 


面對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我媽竟然笑眯眯地跟他們打招呼,那神態好像是去哪裡遊玩回來了。


 


可惜她的熱情,很少得到同樣的回應。


 


她並不尷尬:「哼!這些人,現在愛搭不理,過些日子家裡有事,還不是屁顛屁顛來找我。」


 


看這樣子,這半個月,她似乎也沒好好反省。


 


我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助和絕望。


 


到家後,我爸終於壓抑不住,跟我媽大吵了一架,我也把我失業的事告訴了她。


 


我媽終於沉默了,在房間待了一晚上。


 


第二天吃早餐,氣氛沉悶至極,似乎誰也不願說話。


 


我媽抿抿唇,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開口說:「我知道錯了,給家裡帶來這麼多麻煩,我以後再也不管闲事了。」


 


傍晚,小區廣場上,節奏歡快的音樂聲傳來。


 


我媽肉眼可見地變得亢奮,她說:「我去瞅瞅。」


 


我們沒攔她,

她是小區廣場舞的領頭人,那音樂與鼓點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裡。


 


聽到音樂,不能舞動,那簡直是抓心撓肺般的難受。


 


要知道,那幾十人的大媽團是她拉起來的,那些舞蹈動作也是她日復一日將她們教會的。


 


她們都親切地稱呼她為「李老師」,那些日子,我媽要多風光就有多風光。


 


別人不理她,她們絕不會不理她,她確信。


 


我不放心,還是悄悄跟在她後面。


 


當我媽到達廣場後,她熱情地跟那些老姐妹打招呼。


 


大家的表情一下變得十分微妙,有的盡力扯出一個笑,有的微微點一下頭,更多的則明顯地面露鄙夷。


 


沒有目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更沒有人接她的話,對她噓寒問暖。


 


我媽急了,找了個邊緣位置跟著跳起來。


 


結果,

令她萬萬沒想到。


 


音樂很快就戛然而止,幾十人的大媽團,竟十分默契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媽的笑凝固在臉上,尷尬地愣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


 


新團長走過來跟她說:「李老師,您那個視頻大家都看見了。」


 


「呃……確實超乎大家的想象,這打人嘛……總歸是不對的。」


 


「要不這段時間您就避避吧,您跟我們一起跳舞,別人會以為我們都跟你一樣,會打人呢,您說是吧!」


 


「音響設備大家湊錢買了新的,舊的那套明天找人送還給您。」


 


對方說得很客氣、委婉,我媽聽來卻猶如晴天霹靂。


 


她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社S,整個人如虛脫一般,瞬間失去了精氣神。


 


直到跳舞的大媽全部離開,

我媽都沒有緩過勁兒來。


 


之後,因為打人事件引起的惡果更是一個接著一個。


 


13


 


幾天後,我媽接到我哥的電話。


 


她還以為我哥是打來安慰她的,滿腹委屈終於有了一個傾訴的出口。


 


接起電話,還未等她抽泣訴苦,我哥滿含怨恨的聲音就響起。


 


「我被辭退了,這下你終於滿意了。」


 


「女朋友被你嚇跑,我已經怕你,躲著你,可你還是要作。」


 


「你以為你是誰,全世界的中心嗎?所有人都要讓著你,圍著你轉?」


 


「我在外企工作,走到這一步容易嗎?你用短短幾分鍾就將我變成全公司的笑話。」


 


「讓我的S對頭,拿著你的視頻到處宣揚,說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到底在囂張什麼?」


 


我媽聽著電話,

淚水洶湧而出,嘴唇止不住地顫抖,卻說不出一句為自己辯駁的話。


 


「你就繼續作吧,什麼時候把家作沒了,你才會高興,才會罷手。」


 


「兒子,媽錯了,媽知道錯了。」


 


我媽終於哭喊出來。


 


我哥冷冷地說:「晚了,什麼都被你毀了,你真是一個好母親。」


 


「我會離開這裡,離你遠遠的,不用問也不用找。」


 


「兒子,你要去哪裡?」我媽急得大叫。


 


可除了忙音,再也沒有人回應她。


 


我媽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我爸還嘗試與我哥溝通,可幾句話下來,我爸也無話可說。


 


「小雅,你哥這回是真的生氣了,由他去吧。」


 


其實我也心涼,隻是我性格懦弱,不像我哥個性鮮明、血氣方剛。


 


我們一家人困在家裡,

日常除了幾句蒼白的安慰,便是整天唉聲嘆氣。


 


期間,我媽在我們的陪同下,又去醫院看望林悅,想盡量爭取她的諒解。


 


可到了才發現,人家早已出院回家調養,家庭地址也對我們保密。


 


我們無奈,隻好回家靜待事態發展。


 


事發一個月後,視頻引起的熱度漸漸退去。


 


而那把懸在我們心頭的刀也終於扎了下來。


 


14


 


由於傷情鑑定未構成輕微傷,我們收到了林悅民事訴訟的傳票。


 


要求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和精神損失費共計十二萬元。


 


我媽拿文件的手微微顫抖,震驚得語無倫次。


 


「一巴掌十二萬,他們……他們咋不去搶。」


 


「嗚嗚嗚……作孽呀!

我隻是輕輕打的。」


 


「這社會怎麼了,還罵不得、碰不得了,嗚嗚嗚……」


 


我爸氣得直罵:「你以為你是誰?天王老子嗎?」


 


「在家作威作福也就罷了,在外面誰會慣著你,你咋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嘴臉。」


 


「我都替你害臊,沒讓你去坐牢,就算燒高香了。」


 


我媽被罵得啞口無言,隻能默默流眼淚。


 


此時的她孤立無援,我和我爸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們一邊準備應訴,一邊準備賠償款。


 


我媽不得不忍痛拿出她的養老積蓄,心疼得吃不下飯。


 


我知道最終的判決可能不會賠那麼多,可幾萬塊肯定是沒跑了。


 


林悅是孕婦,屬於特殊群體,法官也會考慮這個因素。


 


為了省錢,

我們沒請律師,而是由我做我媽的代理人。


 


我膽小,又笨嘴拙舌,是硬著頭皮上的。


 


人家問什麼答什麼,知道什麼便說什麼。


 


法院最終判決我家賠償六萬八千元,我們沒有任何異議,就想盡快將此事了結。


 


從事發到現在,我家作為施害方,也受盡各種煎熬,腸子都悔青了。


 


我們明白,這是活該,是很多人期待看到的悽慘下場。


 


隻是,林悅一家人的態度還是讓我們心裡發怵。


 


看得出來,即使我們受到了相應的懲罰,仍是難解他們的心頭之恨。


 


尤其是她丈夫,看我們的眼神如同看惡心的臭蟲,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15


 


我媽變了很多,頭發白了,話也少了,整個人呆滯了不少。


 


我叮囑他們沒事就待在家裡,

盡量少出門。


 


我自己則到處去找工作,可一直都不順利。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我沒想到當初的視頻會給我帶來這麼多的後續影響。


 


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我媽當時的行徑是多麼惡劣。


 


而我,沒能有效阻止她,就是在助紂為虐。


 


無奈之下,我退而求其次。


 


去了離家不算很遠的城市,租了一間小房子,入職了一家很小的私營企業。


 


掙得不多,但生活總算是走上了正軌。


 


誰知,三個月後,我媽的一個電話又打破了我平靜的生活。


 


「小雅,你快回來一趟,你爸中風了。」


 


我不敢耽擱,立刻請假回家。


 


醫院裡,我爸已脫離危險,可情況仍不容樂觀,醫生說大概率會留下後遺症,讓我們做好思想準備。


 


我媽戴著口罩,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以為是她不聽話,又闖了什麼禍,氣得不理她。


 


冷場半小時後,她終於摘掉口罩,淚流滿面地看著我。


 


我這才發現,她的臉頰、嘴角略有紅腫。


 


我的腦仁瞬間嗡嗡的。


 


「你這是被人打了?」


 


我媽點點頭,在我的盤問下說出了實情。


 


原來又是去聽講座領雞蛋、領面條,地方遠,要倒幾趟車。


 


返回時,拎著東西她便抄了近道,走一條沒人的小巷子。


 


不知從哪裡突然蹿出幾個人,用破布往她頭上一蒙,「啪啪」幾個耳光,將她扇得暈頭轉向。


 


打得不重,可嚇著了她。


 


等她緩過勁來,扯開破布,巷子裡哪裡還有人。


 


我媽趕忙報警,

無奈那地方根本沒有監控,又沒有目擊者,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年紀多大。


 


她說是林悅的丈夫所為,可沒有證據,一切都是徒勞。


 


警察給她做了筆錄,讓她去醫院看看醫生,回家等消息。


 


我媽氣得直哭,回家後對著我爸一頓哭訴,把我爸給氣中風了。


 


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第一反應也是林悅丈夫找人打的。


 


雖說在這件事情上,我媽有錯在先,可該受的懲罰也都受了,他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不論如何,我爸媽都是我最親的人。


 


我再懦弱,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再被欺負。


 


16


 


經過查找和幾天的蹲守,我終於見到了林悅的丈夫。


 


他正陪著林悅散步,說說笑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的出現,

讓他十分戒備和厭惡,立刻將林悅擋在自己身後。


 


我盯著他,平靜地說:「你如果還有怨氣,就衝我來吧!」


 


「你打我,我不還手,就當是替我媽贖罪。」


 


「隻是請你不要再找她的麻煩,她縱然有錯在先,關也關了,罰也罰了。」


 


「現在……打也挨了,我爸也中風了,可能會偏癱,代價足夠大了。」


 


「他們年紀大了,再也經不起。」


 


一口氣說完後,我衝他揚起臉,等著巴掌落到我臉上。


 


林悅吃驚地看看我,又看看她老公,滿臉疑惑。


 


「你說什麼?我們為什麼要打你?」


 


「不是都了結了嗎?」


 


她丈夫愣了一下,很快恢復往日的厭惡情緒。


 


「胡說八道,誰想打你了。


 


「我老婆在最脆弱的時候,受了那麼大屈辱,我照顧她還來不及,誰有心思花在你們身上。」


 


「你走吧,今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有交集。」


 


說完,他就小心護著林悅離開了。


 


我的淚水也忍不住緩緩流下,這應該才是真正的結束吧。


 


十天後,我爸出院了。


 


還好後遺症不是太嚴重,他的身體協調與平衡出了問題。


 


雖說沒有偏癱,可生活自理十分困難,需要我媽不離身照顧。


 


自此,我媽的生活被徹底改變,天天在家圍著我爸轉。


 


我離開前夜,她紅著眼睛說:「你放心去吧,媽知道錯了,再也不出去瘋,好好守著你爸。」


 


「媽終於知道,以前那些虛的飄的,都是過眼雲煙,過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家人,

一家人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天,坐在離家的車裡,我總算是釋懷了。


 


她再不好,終歸是我的母親。


 


可我哥呢?


 


他何時才會釋然?


 


可能時間會衝淡一切,等他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