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01 年,我大學畢業,母親生病過世。我回家鄉,給母親辦了葬禮。


父親失去母親的庇護,不能再藏在老家。整整四年,父親也藏夠了。


 


葬禮過後,我暗中將父親接進城,找了個小診所,給父親做了整容手術。


 


手術很成功,父親恢復得也很快。新面孔並非面目全非,起碼能讓父親在陽光下行走。


 


在診所門口,我將電話和地址寫在紙條上,遞給父親,告訴他,以防萬一,我們不能一起生活。


 


於是我們就在清晨的霧氣中分別了。


 


9.


 


2001 年,是新世紀伊始。父親和我,在同一個城市,各自開始新生活。


 


我大學專業是生物工程,畢業後在研究所工作了多年,每天盯著顯微鏡,和各種微生物打交道;


 


父親冒用一個S亡工友的身份,

進了一家冶金廠,工作會接觸到強酸,他利用崗位之便,習慣性腐蝕指紋。


 


我們用虛假的名字書信往來,信看過便燒掉。


 


考慮到盧警察仍然會時不時找我,我們很快放棄了常規的信件來往,轉用更不易察覺的方式交換信息。


 


比如選定一家面館的固定座位,父親上午去吃面,並在座位下藏信;我下午去吃面,收信。


 


我們偶爾約著去爬山,到了地方,遠遠對視一眼,便一同上山。我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拉著父親的手,隻能保持一個陌生人的距離。


 


生活就這樣,持續了幾年。


 


2007 年,出了些意外。我在登山途中,再次感受到沉靜而可怕的視線。


 


羊的視線。


 


我壓抑著內心的恐懼,回頭去看。人頭攢動,我沒有看見羊,而是看見了便衣的盧警官,他在跟蹤我。


 


發現這一點後,我不動聲色地繼續走,逐漸偏離原定的方向,進一步拉開與父親本就不小的距離。


 


盧警察沒有察覺到異常,有驚無險。


 


可是,我們不能永遠這樣小心翼翼。父親當年說得對,這不是長久之計。


 


父親整了容,但仔細看,仍能看出過去的長相;他腐蝕指紋,但指紋還會再長;即便指紋可以磨滅,DNA 也是永恆的標記。


 


早在 1997 年父親失蹤,我的 DNA 就在警察手中了。


 


我始終明白,如果不結案,過去的永遠不會過去。


 


10.


 


2009 年,我和單靜結婚。婚後不久,我帶單靜去爬山,好讓父親看看。當然單靜不知實情。


 


在隨後的書信中,父親說,雖然隻能遠遠地看,但也看得出,單靜是像我母親一樣溫柔的人。


 


他告訴我,他對兒媳婦很滿意,心裡高興,還特地多吃了一碗面。


 


我看著那封信發笑,笑到淚流滿面,點了打火機燒掉。


 


請繼續耐心等待吧,爸爸。


 


就快了。


 


11.


 


2011 年,陳年舊事終於翻篇,盧警官不再找我了。


 


喜歡懸疑推理的人,並不隻有向善、向惡兩條路,還有第三條居中的路。我轉行做了一名懸疑作家。


 


再次相約爬山,我們隔著人群遠遠相望,隨後我徑直向父親走去。


 


父親假裝看別處,偶爾聚焦在我身上。當我走得足夠近,已經不再是陌生人的距離之時,父親慌了,皺著眉使眼色,轉身要走。


 


我上前去,拉住父親,對他說:「爸爸,案子太久遠了,警察跟我說,他們不查了。」


 


「什麼?


 


「都過去了,我們現在可以像從前一樣。」


 


2001 年,我和父親在整容診所門口分別。此後過去了整整十年,直到現在,我們才能以這樣近的距離相見。


 


父親 54 歲了,頭發白了一半,皺紋深刻。因為腐蝕指紋的習慣,一雙手斑駁粗糙,更顯蒼老。


 


這十年是如此漫長,在此刻卻又好像按下了快進鍵。印象中的父親明明是中年,可又轉瞬遲暮了。


 


我擁抱父親,哽咽道:「都過去了,爸爸。以後你不必再擔驚受怕,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見面。」


 


那一天,我攙著父親,一起上山。如此相攜,已是久違了。


 


12.


 


我和父親以登山好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見面,人前不會父子相稱,也不打算生活在一起。因為時隔多年,我們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父親換了一份看書店的工作,並因此結識了愛看書的王阿姨。兩人在一起了,沒有結婚,隻是相伴。


 


王阿姨有一個 25 歲的女兒,父親待她好,她也孝順父親。


 


就這樣,又過了十年。


 


2021 年夏天,父親突發心梗,過世了,享年 64 歲。王阿姨的女兒為他舉辦了葬禮,我以父親的登山朋友的身份出席。父親的骨灰按其生前遺願,灑在了山頂。


 


有時候想想,最困難的時候都過去了,父親該多過幾年好日子,才好啊。可是那一天,我和父親爬上山頂,父親說:「我已經苟且偷生好多年了,我本該S在 1997 年的夏天。」


 


那一天,我告訴父親,那案子太久遠了,警察放棄了。父親就信了我。


 


他不知道的是,已經立案通緝的逃犯,警察永遠不會放棄追捕。


 


警察不查了,是因為結案了。


 



 


講到這裡,我看著爬寵屋的某個角落發愣,沒有繼續。


 


單靜看著我,不發一語。


 


我問她:「你有什麼感想?」


 


單靜目光閃爍,「我感覺,這是真的。」


 


「不要再糾結於真假了。」


 


「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這些事。」單靜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你說這隻是故事,是假的。可是結婚後不久,你真的帶我爬過山,我不知道那天是見了你父親。有一段時間,你確實經常去一家面館吃面,你也會定期一個人去爬山……這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我相信這一切就是真的。」


 


單靜捂著臉,肩膀顫抖。


 


「這是小說。」我上前摟住她,輕聲哄,「我隻是把我人生的一些空白,

填補上戲劇性的情節,這是為了更有代入感。——既然你這麼在意,那我就不講了吧,省得你多心……」


 


「不行,你繼續講。」她擦幹眼淚,推開我,眼神很冷,「明線裡還有很多東西,在暗線中沒有圓回來。你告訴我,為什麼會結案?警察發現的屍骨是怎麼回事,是那隻羊嗎?


 


「警察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一具白骨是人還是羊?什麼『替罪羊』,不過是宗教神話罷了。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有些猶豫,「真的要講嗎?我怕你承受不了。」


 


「你必須講。」


 



 


-真相-


 


1.


 


剛才講述的故事中,有一些內容,我隻是一帶而過。而接下來,他就是主角了。


 


我之前提到,

我有一個哥哥,大我五歲,他出生於 1975 年,我出生於 1980 年。


 


所以最開始,我們家是四口人,父母,我哥,還有我。


 


我害怕羊的眼睛,因為羊是橫瞳,沉靜而詭異,看不出情緒,捉摸不透。前面我也提到過,我從小就被羊眼注視的恐怖感所折磨。


 


但是我家並沒有養羊。


 


我害怕的,是我哥。


 


2.


 


我哥眼睛殘疾,先天虹膜缺損,導致他的瞳孔不是圓形,而是羊一樣的橫瞳,讓我深深恐懼。


 


我從小身體健康,長相周正,頭腦靈光,父母幾乎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


 


和我正相反,我那哥哥長相詭異,性子溫吞話很少,腦子也笨。父母一開始對他也好,時間長了,母親就開始害怕他。


 


他用那雙眼睛,靜靜地盯著人看,

問他也不答話,隻是靜靜地看,沒人能受得了。


 


村裡人避他不及,甚至忌諱提起他。村上有個信基督的爺爺,他說在西方,山羊是不祥之物,是惡魔的化身,要誘導人做壞事的。我哥就是惡魔。


 


全村人都排擠我哥,父母也受到了影響。父親後來告訴我,他潛意識裡曾為自己開脫,認為自己 1985 年S人,正是因為這不詳的孩子誘導的。


 


信基督的爺爺這麼一說,父親就好像抓住了一根寄託的稻草,從此對哥哥沒有好臉色。


 


哥哥自知不招人待見,於是早早輟學,離家打工。很快,村裡人都忘了有這麼一號人物,不如說,不好的東西,大家根本不想記得。


 


哥哥一去不回,再無音訊。警察來訪,也不知道我哥的存在。


 


直到 2001 年母親過世後,他才回來了一次。


 


3.


 


母親葬禮那幾天,來家奔喪的人多,盧警察也來吊唁。


 


所以父親隻能待在地窖。我每天掩人耳目,下去給他送飯。


 


葬禮結束後,B險起見,父親仍然要在地窖多呆幾天。


 


那天,我仍然是下地窖送飯。


 


光線昏暗,一片寂靜。


 


忽然間,我再次感受到那種沉靜而可怕的視線。


 


轉頭一看,我哥就站在我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被嚇得幾欲昏厥,父親也很吃驚。


 


我們根本沒想到,哥哥還會回來,他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當天夜裡,我們父子三人圍坐在桌旁,氣氛尷尬而凝滯。


 


「好久不回來,有點想你們。」哥哥戴著一副茶色眼鏡,以掩蓋眼睛的殘疾,「沒想到,沒能見到媽媽最後一面。」


 


「不過,

」他摘下眼鏡,那雙漆黑的橫瞳一瞬不瞬地注視我,「爸爸是怎麼回事?」


 


我沉默不語。


 


「為什麼爸爸要躲在地窖?為什麼叫我不要告訴別人,我見過爸爸?」


 


我躲避他的目光,隻說:「……總之,這是為了保護爸爸。」


 


「可是,」哥哥的表情仍然是溫馴無害的,卻緩緩吐出可怕的字眼,「S人不該償命嗎?」


 


哥哥已經聽聞了傳言。我們隻好把來龍去脈告訴他,並希望他保守秘密。


 


可他用那雙捉摸不透的羊眼,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們,什麼也不說。


 


次日,哥哥和我交換了聯系方式,離開了。我原本想過幾日再帶父親離開,但因為心中不安,提早行動了。


 


後面的事,就是我帶著父親進城整容,然後分別,此後書信往來,

偶爾爬山。


 


直到 2007 年,我哥忽然又聯系上我。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