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想了想,說:「你說你害怕羊,然後講了這個故事。但好像這個故事和羊沒什麼關系。


「還有一個細節問題。故事中的父親失蹤後,母子找了一個月,都不報案,最後還是鄰居報的案,感覺有點奇怪。四五天還說得過去,一個月,心太大了吧,好像並不是真的擔心父親?


 


「內容本身挺曲折,但故事過於平鋪直敘。就是父親曾是S人犯,然後失蹤了,最後找到了他的屍體,破案了。」


 


「你說得沒錯。」我頓了頓道,「故事還沒有結束。剛剛講述的隻是明線,接下來是暗線。」


 


「父親其實沒S。」


 



 


-暗線-


 


1.


 


我從小喜歡懸疑推理,曾夢想著考入警校,當一名刑警。


 


1997 年,我 17 歲,參加高考。停筆的那一刻,是我最接近夢想的時候。


 


可是意外突至。


 


直系親屬嚴重犯罪,我是當不了警察的。所以父親對我說:「兒子,我必須去S。」


 


2.


 


其實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我就找到父親了。


 


我家在山區,周圍有著綿延不盡的山脈。從小父親就帶我爬山,帶我研究山上的植物,給我抓蜥蜴和蛙之類的小動物。所以我飼養爬寵的愛好,是有跡可循的。


 


我們還專門開闢了一條,獨屬於我們父子的上山之路,驚險刺激,也很有趣。


 


冥冥之中似有預感,我焦急地找了父親兩天,一籌莫展,又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了那條山路。


 


我趕忙沿著路上山,果然在懸崖邊尋到了父親。


 


把我送進考場後,他就獨自來到這裡,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天。他想尋S,但也害怕。


 


我不解,

哭著問他:「為什麼啊,爸爸?」


 


父親也哭了。他將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告訴了我。


 


3.


 


我出生後不久,父親就外出打工了,過年才回來。


 


1985 年,父親返鄉途中,汽車拋錨,有一段路靠自己走。夜晚,他借宿於一戶人家。


 


因為身上揣著不少錢,他晚上睡覺格外謹慎。到了半夜,果然聽見有人摸進了自己房間,是這家男主人。


 


父親怒從心起,與那人扭打在一起。男主人直接掏出一把刀,鐵了心要劫過路人的財。


 


父親心裡發慌,越慌,手下越狠,反而奪過刀S了男主人。


 


S了人,父親更緊張了,害怕被其他人告發,氣血上湧,於是腦袋就混了,眼睛就紅了。


 


等到他喘著粗氣反應過來,這一家五口都被他SS了,婦女小孩都沒能幸免。


 


父親自知犯罪,連夜逃走。案發地在隔壁省,離家還有些距離,他翻過兩座山,心情逐漸平復下來。上了公路,又搭上一輛車,這才回到家。


 


那之後,父親沒再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務農。


 


4.


 


母親性格隨和,從不探究男人在外的事,永遠相信自己的丈夫。


 


「S人」這種可怕的詞匯,離我們過於遙遠。我們從不曾想就在身旁,也從未察覺任何端倪。


 


在我們眼中,父親就是個實打實的好男人,重視親情,愛妻愛子,全心全意呵護家庭。


 


可是父親的心理負擔,卻日益加重。


 


我從小聰明,成績優異,父親一直以我為驕傲。隨著我一天天長大,父親越來越擔心自己會成為我的拖累。


 


因為我有成為警察的遠大志向,而他有S過人的隱衷。


 


時間轉眼過去,到了 1997 年,鄰市發生了連環S人案,社會影響惡劣。當地警方開展大規模摸查工作,提取和篩查了當地十幾萬男性的指紋。


 


鄰市排查完如果找不到,很可能就會查到我們這裡,也很可能順便揪出 12 年前另一積案的嫌犯。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父親知道自己遲早會暴露。如果他不趁靴子落地前自我了結,我就會背上S人犯兒子的名諱。


 


所以同年我高考,我邁步踏上廣闊的新徵程之時,父親的路也走到了盡頭。


 


5.


 


父親將原委和盤託出。


 


我不知道他講述的細節是否是真實的,不知道他是否美化過自己的S人動機。講出這些過往的父親,讓我不敢再全心全意去信任。


 


但總之,不論是那家人想劫他的財,抑或是他一時衝動入室搶劫,

他都S了人。


 


我沉默良久,很快冷靜下來,「爸爸,你先到我這裡來。」


 


他站在懸崖邊,掩面哭泣,用力搖頭。哪知腳下土地松動,他沒站穩,仰面就要往後倒。


 


父親瞳孔驟縮,手臂亂舞,我的心跳頓時漏掉一拍。


 


我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拽住了他,將他拉離了懸崖邊。


 


山石泥土墜下崖去,聽不見響,隻有山風呼嘯。父親大口喘氣,神色恍惚。


 


所幸有驚無險。


 


我知道父親怕S。理智上他想自我了斷,但真正事到臨頭,他無法如想象中那麼從容。


 


我拉著父親的手,說:「爸爸,這裡太高了,我們往下走走,你看看有多高。」


 


父親被我牽著,沒有拒絕。於是我們繞到旁邊,朝著河谷的方向,慢慢往下去。


 


下山路險,

未經開闢,我們磕磕絆絆走了兩個小時,才踏上最下方的河谷平地。


 


正上方即是之前的懸崖,又高又遠,掩映在山壁上層疊的植物中,隻剩一個尖。


 


我仰頭看著,「這麼高,如果跳下來,很疼的。」


 


父親說:「我也沒有辦法啊。」


 


天已黃昏,滿天霞光。風穿谷而過,簌簌作響,也有些冷。


 


這時,我感到一種沉靜而可怕的視線。


 


四下去找,發現不遠處有一隻羊,正看著我們。那麼安靜地看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我頓時渾身打顫。


 


6.


 


我害怕羊,是因為它的眼睛。


 


這是我的童年陰影。從小我就被羊眼注視的恐怖感,深深折磨。


 


多數動物都是圓形瞳孔,或者豎瞳,看得出情緒,可供探究。


 


而羊是橫瞳,這樣的眼睛就是一種謎,完全不可捉摸。既不可愛,也不兇狠,沒有感情,顯得異常詭異。


 


一隻羊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你,你不知道它在想什麼。和它對視久了,它還是一樣沉靜,但人是會失控的。


 


明明是那麼溫順脆弱的動物,卻好像擁有某種操控人心的力量,會誘導人去做些什麼,尤其是,誘導人去S了它。


 


這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


 


我收回目光,展臂擁抱父親,聲音堅定,「爸爸,你S過人,但我不害怕,也不恨你。


 


「你永遠都不會成為我的負累。也許別人看你是惡魔,可對我來說,你隻是父親,是最好的父親。


 


「我想當警察,這並不意味著我就有很強的正義感,我隻是喜歡懸疑推理而已。這個愛好可以分出兩條路,一條向善,一條向惡,

即便不當警察,我也不會無路可走。


 


「我深愛的父親如果是罪犯,我就會毫不留戀地放棄原先的選擇,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旁。」


 


我知道自己不正確,也知道那是血淋淋的五條人命,但我無法做到大義滅親。我懷有私心,確實不配當警察。


 


說完那番話,我不等父親應答,俯身撿了塊石頭,朝那頭羊去。


 


那頭羊,用那雙詭異的橫瞳,靜靜地看著我接近,靜靜地看著我舉起石頭。它紋絲未動。


 


我一下一下,將羊砸S。


 


歸巢的鳥從林中驚起,撲騰著翅膀四散而去;鮮血四濺,襯著落日緋紅的餘暉,在河水中融為一色。


 


父親錯愕地看著我實施暴行,他不明白我在幹什麼,但也如有神助一般,過來幫我。


 


我們一人抓著羊的前腳,一人抓著後腳,合力抬起羊的屍體,

扔進靠近山壁的隱秘樹叢之中。


 


做完這一切,我深深地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說:「宗教中的獻祭,以羊代替,稱之為『替罪羊』。」


 


「爸爸,你犯下的罪,由它替你償還。現在你已經S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這是掩耳盜鈴一般的心理暗示,自欺欺人,但是有用。


 


父親得到了些許安慰,發了一會愣,心中仍有不安,「以後早晚……」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篤定地說,「爸爸,相信我,我們都會好好的。」


 


天色漸暗,我拉著父親的手上山,沿著原路返回。


 


從小到大,父親帶我爬過很多次山,他總是拉著我的手,走在前面開路。


 


這一次,我想走在他前面。


 


7.


 


母親得知父親的舊事,

比我要早。她同樣深愛著父親,可對父親的選擇無能為力。


 


前兩日,她忍著傷心,瞞著我,看我急得到處亂找,卻有口難言。今晚再次見到父親,母親當即泣不成聲。


 


經歷過一場虛驚的生離S別,當夜我們一家三口抱頭痛哭。


 


從次日起,父親成了家中的幽靈,再也不能見光。即便他的罪行暫時沒有暴露,我們也得提前銷掉他的存在,以防萬一。


 


這不算最好的辦法,但也是合適的辦法。我們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和母親花了近一個月時間,一點點清理掉父親的東西,並且有意無意地散播風聲,營造出一種父親帶著行李離家出走的表象。


 


平時看多了破案故事,我對指紋技術有一定了解。所以我特意將家中各處可能留下父親指紋的地方,仔細擦拭幹淨。


 


家中不來人時,

父親可以戴著手套在家活動;如果來人,就要藏進地窖。這對喜歡戶外活動的父親來說是一種折磨。但他可以忍受。


 


隻是萬萬沒想到,正義的審判會來得那麼快。


 


一個月後,熱心的鄰居「替我們」報了警,並且警察也產生了懷疑。


 


我擦指紋擦得仔細,但警察比我更加仔細。他們在門框上方,發現了一枚父親遺留的指紋。


 


於是靴子落地了。


 


8.


 


警方第二次來時,採集了我的血樣。此後他們盯上了我家,以備失蹤的父親去而復歸。


 


尤其是一名盧姓警察,對案子很上心,當年正是他經手了滅門案,如今又恰好調到我們這裡。


 


我家在山村裡,群山環抱,山高路遠,警方無法時刻關注,隻能每隔一段時間前來走訪。


 


我和母親演技了得,

從警察告知真相時的震驚、難以置信,到之後每次走訪我們的痛恨、不知情,都表現得很到位。


 


此外,我們有意暗示警方,父親失蹤前行為異常,曾撂下過決絕的狠話,當時沒在意,後來回想,應當是父親怕牽連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警察不來時,我們同樣小心謹慎。我家出了S人犯,鄰居與我們的來往變少了,也沒察覺到任何破綻。因此警察走訪鄰居,能得到的信息也隻是父親走了,沒回來過。


 


漸漸地,警方也認定父親回來的可能性不大,前來走訪的頻率越來越低。他們想不到,父親始終都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