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身體因為他的靠近,恐懼得微微戰慄。


忍著抗拒,我堅定地看著他,「我不同意。」


 


水龍頭哗啦啦地流著,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此消彼長。


 


我的心高高懸起,很害怕他這副捉摸不定的樣子。


 


這副表情,代表他不想輕易地放過我。


 


他黑沉沉的眼睛多了一點笑意,似乎是想到了好主意。


 


「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我B養你,讓人給你妹妹做手術……對了,我還幫你和你父母欠的所有錢。」


 


不。


 


「要麼,你現在給姓周的打電話,告訴他,你舊情難忘主動勾引我,以後和他老S不相往來。」


 


不。


 


悲哀和憤怒幾乎燃燒了我的理智,我心跳得很快。


 


在還沒有想清楚到底怎麼拒絕他時,

我已經抓住他笑得猖狂的臉。


 


用力壓到了水龍頭下,「洗洗你的臭嘴。」


 


水龍頭的水打湿他做過的發型,顯得滑稽可笑。


 


他輕而易舉地推開我,水滴從頭上滴到眼睛裡,他卻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徹底褪去了溫度,「臻臻,跟我道歉。」


 


我知道自己惹怒了他,激素下降後巨大的恐懼籠罩我的心頭。


 


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了解他,他的憤怒不是源於我無禮的舉動,而是認為自己已經做出天大的讓步,我卻不領情。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我一言不發地流著眼淚,慌亂地搖頭。


 


十年來,我都想和他道歉。


 


他現在如此偏激乖戾,我羞愧難當,如果不是我害了他,他不會變成這樣。


 


可如今他在眼前,我嗓子卻堵得說不出話。


 


我不想讓他認為我是迫於形勢才道歉。


 


他燒紅了眼眶,雙眸湿潤,伸手想抓住我。


 


我提腿跑到窗邊,心不斷地墜落,難過到說不出話。


 


隻能搖著頭流淚,打開窗戶,爬到窗臺上。


 


風呼嘯著,吹亂我的頭發,似乎隨時都能將我帶走。


 


我說:「你放過我吧,咱們以後就當作不認識行不行?」


 


我無力地抓住窗臺邊沿,泣不成聲。


 


「當年的事,我對不住你。」


 


「你下來!」


 


「我不逼你了,我不逼你了!」


 


他大聲喊我,靠近我卻不敢拉我。


 


不是憤怒,不是恨。


 


像是怕我會就此S去。


 


他不是恨我恨得要S嗎?

我想不通,幹脆不想了。


 


被他一把抓下來,摟在懷裡時,我閉上眼睛陷入黑暗。


 


「我真的……後悔認識你了。」」


 


5


 


興許是生病了,我在被窩裡不停地掉眼淚。


 


掙扎著想醒過來,卻醒不過來。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和沈澄,關系還沒變得水火不容。


 


十四歲他帶我爬樹,我抱著樹渾身發抖。


 


他展開雙臂,一雙溫柔的眼睛看著我,「不要怕,我會接住你。」


 


我眼中滿是淚花,抽噎道:「我怕,把腿摔斷。」


 


陽光打在他青澀稚嫩的臉上,他一臉認真之色。


 


「我會保護你,就算摔斷我的腿,都不會讓你受傷。」


 


心裡冒著彩色的泡泡,

一陣幸福的暈眩包圍了我,我義無反顧地跳下來。


 


然後,跳進一片雲一樣的柔軟。


 


十七歲,我們在一起了。


 


沒有誰向誰表白,隻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我主動吻了上去。


 


他臉頰通紅,眼睛像盛著星星,「我好擔心你長大後不喜歡我了。」


 


我摟著他保證:「我絕不變心。」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沈澄生日那天,我抱著自己烤的草莓蛋糕衝向他家。


 


就在馬路對面。


 


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我幾乎是小跑著衝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


 


刺眼到令人失明的白光,刺破耳膜的尖嘯,吞噬了我所有感官。


 


大腦一片空白,我的身體被釘在原地,蛋糕盒向下墜去。


 


「小心——!」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如驚雷般炸開。


 


緊接著,我整個人被一隻手橫著推了出去,重重摔在路邊。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聲忍痛的悶哼。


 


我驚恐地抬頭。


 


世界仿佛按下暫停鍵,那輛失控的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歪斜著衝出去。


 


而剛剛我站著的地方,沈澄倒在那裡。


 


他蜷縮著,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


 


暗紅的液體觸目驚心。


 


「沈澄!」


 


濃重的消毒水氣味無處不在,門被輕輕推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


 


「脊髓受損位置很高。」他冷靜地宣判著,「雙下肢運動及感覺功能,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以後,恐怕離不開輪椅了。」


 


十七歲以後的人生像被按下快進鍵。


 


我沒來得及和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又或者謝謝,對不起。


 


沈澄父母讓人把我扔出去,說他不想看到我。


 


等我偷偷溜進去,醫院的護士告訴我,那床病人送到國外治療了。


 


然後,一切的歉疚、一切的遺憾、一切的希望都葬送了。


 


我不吃不喝地跟蹤汪靖,追到了沈澄做手術的醫院。


 


哪怕他不願意,我也想陪著他。


 


我像一個小偷一樣,躲在角落裡,偷聽有關他的一切消息。


 


我不作聲地淌著眼淚,像是永遠流不完。


 


家裡也出事了,爸媽打電話把我叫回去。


 


沈澄父母撤了投資,爸媽生意虧本,欠了不少錢。


 


妹妹生下來就有病,爸媽哭花了眼,也沒湊夠錢做手術。


 


是我害了沈澄,害了爸媽,害了妹妹。


 


我為什麼還活著?


 


周鹿鳴發現了在家裡自S的我……


 


噩夢消散,我擦了擦眼角的淚。


 


「醒了?」他聽見動靜,起身倒了杯水,默默遞給我。


 


我沒有接,掀開被子,下床,徑直走出去。


 


按在把手上的手被握住,沈澄把我拽回來。


 


「你體質怎麼這麼差,明天帶你去醫院。」


 


炙熱的溫度讓我的手蜷縮起來,我已經不太適應和他相處。


 


我顫抖著,抽出手,「不用勞煩。」


 


他低著頭,眼神晦暗不明,帶著三分笑意看我,「事到如今,你覺得自己逃得掉嗎?」


 


他拉著我躺到床上。


 


重新握住我的手,慢慢摩挲著,「我想做的事,即使你不願意,我不也都做了嗎?」


 


他的話讓我心驚肉跳。


 


我張了張嘴,無力反駁。


 


「何臻,陪我再睡會兒吧。」他不容拒絕地把我抱上床,「我不會做什麼的。」


 


自從回國,沈澄總會想起以前的事。


 


系統起初出現的時候,他絕不相信他會和何臻走到那種地步。


 


是什麼時候開始相信的呢?


 


是周鹿鳴和何臻無意識地越走越近。


 


是他看到系統口中的劇情一個接一個地發生。


 


他內心害怕既定的未來,發誓要改變劇情。


 


可是當那輛失控的車撞向她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猶豫地推開了她。


 


哪怕他警告過自己千百遍,不能再去救她。


 


哪怕他知道自己會失去雙腿,

她也不會為自己停留。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下場。


 


大概是他有點怕。


 


自己可能會失去雙腿。


 


可萬一,自己沒有推開何臻,她S去了呢?


 


他從不後悔。


 


可他也真的不敢,不敢不相信系統的話了,不敢再接近她了。


 


6


 


不知道為什麼,沈澄最終沒有選擇帶我去醫院。


 


而是讓家庭醫生給我調養身體。


 


每當我提出離開的時候,他就會不高興地說:你妹妹的手術做了,你爸媽欠的債還了,待在這裡不好嗎。


 


走到大門很多次,都被管家帶回來了。


 


我開始變得很急躁,把房間弄得一團糟。


 


他質問我的時候,我就會趁勢提出:「既然你嫌我把房間弄亂了,我也不在這裡礙你的眼。

你放我走吧。」


 


他無可奈何地閉嘴,默默幫我收拾好房間。


 


即使不能離開,我也總是不願意讓他找到我。


 


有時候躲在廁所裡,有時候躲在花園裡。


 


第一次沒找到我的時候,沈澄發了很大的火,那麼多人一起找我都沒找到。


 


後來被佣人發現,我在花叢裡睡著了,大家都沒有發現。


 


沈澄生氣了,以後就不許我去花園了。


 


我有時候又會變得很有耐心,拉著沈澄回憶我們以前的事。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感興趣。


 


可我想不起來或者說錯的時候,他都會一本正經地糾正我。


 


「我們那時候一起去偷你們鄰居樹上的蘋果。」


 


「是桃子。」


 


我不記得了。


 


我沉默了,低著頭,側過臉不看他。


 


「沈澄,以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就放我走吧。」


 


他臉上的些許笑意凝固,也低下了頭,輕聲說:「你忘了,我還沒忘。」


 


我苦口婆心地勸他,他卻不再聽。


 


他眼神越來越冷:「憑什麼你可以忘掉,讓我一個人痛苦。」


 


「你的人生,也該重新開始了呀。」


 


手突然被人抓住,打在他的腿上,我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拼命地捶打自己的腿,我掙扎著抽出手,他的手卻如同鐵箍一樣讓我動彈不得。


 


他說:「這雙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厲害,你要我怎麼忘?」


 


7


 


我臉色蒼白起來,這幾乎成了我們之間不能提的事。


 


不安地低下頭,我輕聲說:


 


「是我對不起你,要不我把腿賠給你吧。


 


他愣住了,許久才不可置信地說:「我救你,不是讓你糟蹋自己的。」


 


他摔門而去。


 


第二天,沈澄沒來看我,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沈澄的女朋友,肖瀟。


 


她神色復雜,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憐憫,「何臻,我救你出去,你以後不能再聯系沈澄。」


 


我求之不得。


 


她作為沈澄的未婚妻,權限還是很高的,不聲不響把我帶走了。


 


我坐在車後座,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坐在車前,含著根煙,卻沒點著,「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高中時候,我是你隔壁班的。」


 


我微微點頭,「大家都認識你,你是校花。」


 


她轉過身來,姣好的眉眼流露出一絲失望。


 


「我問的是,你還記得,差點被打S,

被你救了的肖瀟嗎?」


 


我大吃一驚。


 


她笑了一聲,比畫了一下,「那麼粗的棍子,你打在我爸頭上,拉著我跑了。」


 


原來是她,我幾乎不能把當初狼狽的小姑娘,和現在光鮮亮麗的她聯系起來。


 


她問我想去哪裡,我恍惚地說,把我送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吧。


 


她一言不發地開車,可惜,沈澄還是收到消息追上來了。


 


他的跑車在盤山公路上追上我們,SS咬住我們的車尾。


 


他撥通肖瀟的電話:「你現在停下,之前咱們談好的價錢都作數。」


 


肖瀟臉色不好看,沒有減速:「恕難從命。」


 


她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沈澄的車如附骨之疽,瞬間追到了我們的左後側。


 


他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模糊的雨幕中他的車越貼越近。


 


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著電話說:「沈澄,你瘋了,停下!」


 


即使我知道沈澄最多撞壞後B險槓,讓我們的車動彈不得,也不由產生了巨大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輛巨大的油罐車,毫無徵兆地從公路另一側碾壓過來。


 


帶著碾壓一切的力量,朝著我們和沈澄的車轟然砸落。


 


整個車體瞬間扭曲、斷裂,痛苦地呻吟著。


 


我喉嚨湧上一股腥甜,視野一片黑暗。


 


「何臻——!」


 


那聲音嘶啞到極點,好像是肖瀟,又好像是沈澄。


 


扭曲變形的車窗外,渾身玻璃碴和血跡的沈澄,抓著一塊石頭,猛砸下來。


 


一隻沾滿鮮血的手,無視玻璃斷茬,解開安全帶卡扣,把我拽出來。


 


大雨衝刷著,地上的血跡蔓延成河,沈澄雙手被大大小小的玻璃刺穿。


 


肖瀟那側車門變形輕微,她掙扎著出來,不可置信地盯著沈澄,怎麼能有人做到這種地步。


 


沈澄腹部的貫穿傷洶湧地流血,他不受控制地仰面躺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新系統上線,很抱歉地通知宿主:前系統 0711 因為劇情傳輸錯誤,導致小世界運轉異常,已被送廠返修。接下來由我代替它的工作。」


 


「劇情修正中。」


 


「主角:女主何臻,男主沈澄」


 


「類型:青梅竹馬甜寵文。」


 


「簡介:女主陪斷腿竹馬康復實現夢想的故事。」


 


沈澄的血液一點點涼下去,渾身血液都被凍結。


 


他語氣顫抖:「你是說,之前的劇情是錯的?


 


「我和她,才是主角?」


 


系統:「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