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歲那年,恐怖遊戲大 boss 來村裡抓壯丁。


 


媽媽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罵罵咧咧地把我推了出來。


 


「這就是我們家唯一的孩子。」


 


「她跟了你們走,就是你們的人了,要S要剐隨你們便。」


 


大 boss 低頭聞了一下我的味道,說香噴噴的,把我帶走了。


 


後來,我做到遊戲榜業績第一,媽媽又抹著眼淚來找我。


 


「要不是我生了你,你怎麼能過上這種好日子呢?」


 


1


 


恐怖遊戲的大 boss 雖說來村裡招人,實則是抓壯丁。


 


最後,祂停在我家門口,不走了。


 


我媽抱著弟弟瑟瑟發抖地躲在門裡,指使我:「招娣,你出去。」


 


我很害怕,又不敢忤逆媽媽。


 


哆哆嗦嗦地走出去,

鼻涕眼淚一起流。


 


媽媽在牆後面大著嗓門:


 


「這就是我們家唯一的孩子了。」


 


「她跟著你們走,就是你們的人了,要S要剐隨你們的便。」


 


「我就當這個孩子沒了,你們也別惦記著我們家了。」


 


大 boss 伸出頭,在我頭頂嗅了兩圈,看上去滿意得不得了。


 


透過面具傳出來的聲音沉穩有力,還帶著些電顫音。


 


「女娃子就是香噴噴的。」


 


祂牽著我的手,慢慢地,家就看不見了。


 


我一邊走一邊哭,無助地回望,好像下一秒,媽媽就會從屋子裡面衝出來,大叫著把我從怪物的手中奪回去。


 


到那時我還要假裝往前走兩步,讓我媽心痛一些,她肯定後悔得不得了。


 


可直到走出家很久,媽媽都沒有追過來,

我想,她應該是抱著弟弟在哄,沒空呢。


 


弟弟每天要喝好幾次奶,把媽媽都纏住了。


 


他才十個月大,卻是個超級粘人精。


 


我的媽媽很久很久沒有陪我玩了,她變了,她不再愛我了。


 


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弟弟,我是沒有資格上桌的。


 


離家越來越遠了。


 


我是大孩子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這是被媽媽拋棄了。


 


恐怖遊戲主神世界內。


 


「呦,哪來的小姑娘,長得真漂亮!」


 


馮薇全身都是繃帶,後面還背著一口熱騰騰的鍋,見人就舀一勺,她湊到我跟前,我下意識往大 boss 身後縮了縮。


 


知道我害怕她,馮薇趕緊後退兩步,「別害怕,這是給你的見面禮,以後要是遇到渣男了,你就把這湯丟到他臉上,包把他臉燙得起泡開花!


 


大 boss 替我擋了擋。


 


溫和地說:「馮薇,孩子還小。」


 


一個老奶奶從黑暗裡走出來,她看起來好像很冷的樣子,臉都凍僵了,渾身都是冰稜,舉著一根冰稜做的冰棍問我:「孩子吃不吃冰棍?」


 


我嘴饞,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慈祥地摸著我的頭。


 


「你怎麼又招童工?孩子怪可憐的,還沒上學呢吧?」


 


大 boss 電顫音:「她家裡換的。」


 


我茫然了:「上學是什麼?」


 


「就是跟一幫人窩在一個小房間裡面,沒日沒夜地背書做題,可有意思了。」


 


一個背著比他還大的書包的學生模樣的男生替我解答,他頭上一直在流血,看不清面容。


 


興衝衝把兩本書遞到我面前:「我看你天賦異稟,

骨骼清奇,正是懸壺濟世之才,《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要嗎?」


 


一時間,屋子裡面的人都嘻嘻哈哈起來。


 


我頓時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


 


他們好像還挺歡迎我的,起碼比在家裡被罵賠錢貨歡迎得多。


 


2


 


大 boss 說我的名字不好,給我改了個名,從此我就從餘招娣變成了餘嘉嘉。


 


這裡的詭異們對我很好,還特別給我申請了個小學名額。


 


放學了,陳書博還會來接我回家,一邊走路一邊督促我要好好學習,備戰高考。


 


「別看你現在還小,你現在距離高考隻剩下 2175 天了。」


 


「我每天隻需要在副本世界打四個小時的工,剩下四個小時我來給你補課。」


 


「等等,你為什麼朝我翻白眼?」


 


他們好像很稀罕我,

從副本世界裡面攢了恐懼值回來,換了東西,還惦記著給我帶禮物。


 


「這是肯德基,還沒吃過吧,快嘗嘗。」


 


「人類世界的新電影上映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嘉嘉可不能落後其他小朋友。」


 


「給你買的新裙子和新書包怎麼樣?喜歡吧,叫聲姑奶奶聽聽。」


 


慢慢地,我適應了這裡的詭異和生活。


 


沒事的時候,我還給他們跑跑龍套,當當 NPC,嚇嚇玩家。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我在嚇人這個賽道上一騎絕塵。


 


我也很驕傲,給他們提了不少建議。


 


「阿水,你不僅要哭,還要一邊哭一邊發大水,你腦子裡不是能長水草嗎?你用那水草纏住玩家的四肢,保準嚇得他們哇哇大叫。」


 


阿水是個棄嬰,渾身都被水泡發了,她還不是很能理解我說的話,

懵懂地點了兩下頭。


 


「麗麗姐,看到那隻蜘蛛了沒?那就對了,你學它走路還要反著學,那頭發也不用梳了,就這麼亂著,身上破的羊水也別浪費,抹一抹把玩家滑倒在地,再一邊喊著好痛好痛,把他們的骨頭捏碎。」


 


劉麗麗剛剛新婚,還拉不下面子,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劉海,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許念,你的斧頭再舉高一點,再踩個平衡車,在玩家門前一邊滑一邊喊不要開門,不要開門,血衣也別浪費了,穿著還挺精神的。」


 


陳書博想悄悄溜走,被我慧眼如炬地發現了。


 


笑眯眯道:「你跑什麼?我還沒說你呢。」


 


他瞪了我一眼:「你想公報私仇!」


 


我聽了很是受用,「沒錯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你就一邊跳樓一邊專門嚇那些不好好學習還爬牆出來玩的玩家,

還有我看看你這個腦袋是不是能拿下來?能用就別浪費了。」


 


氣得他好幾天沒來接我放學。


 


不過經過我這麼一整頓,他們每人每輪遊戲積攢的恐懼值翻了兩三番,遊戲通關率也大大下降了。


 


詭異們賺得盆滿缽滿,蒼白的臉上都是僵硬的笑容,見人就誇我是小福星。


 


我兩隻手絞著,摸了摸後腦勺,「可我媽媽說我是災星,都是因為我出生了,我們家才沒有弟弟的。」


 


媽媽後面還生了好幾個妹妹,才有了弟弟這個寶貝兒子。


 


馮薇一把把我抱在懷裡,她的身上很溫暖,還有面湯的香氣。


 


「你的媽媽做媽媽很不合格,你不要聽她亂說。」


 


「每個孩子都是上天贈予父母的禮物,是他們有眼無珠,埋沒了你這顆明珠。」


 


「但沒關系,你還有我們,

我們特別特別喜歡你。」


 


3


 


我漸漸長大,在遊戲裡過得風生水起,連老家的人都略有耳聞。


 


他們街頭巷尾地編排我:


 


「老餘家那閨女有大出息了,人家都賺了大錢了,花都沒地方花。」


 


「可惜了,在那種地方連個夫家都沒有。」


 


「就是啊,誰敢娶她呀,要不你去,你都打了 40 多年的光棍了。」


 


媽媽聽了一些風言風語,起了心思。


 


我弟 12 歲,早早步入了叛逆期,在村頭偷雞摸狗,在村尾欺負同學。


 


媽媽拿著雞毛掸子都打不服他,弟弟抱頭鼠竄:「那咋了,因為我善。」


 


半夜編輯朋友圈:「原生家庭的窒息,誰懂?」


 


「養不起就別生啊,誰讓你生我了?」


 


逃課去網吧上網,

被提溜回來。


 


「六百六十六,你禮貌嗎?」


 


他成績差,小升初隻能分配到最差的學校,媽媽整日整夜地睡不著覺,滿面愁容,半夜敲響了我的門。


 


我看著這個跟我有五分相似的疲憊中年婦女,還以為是走錯路的玩家。


 


我很久沒有想起她了,幾乎要忘了她長什麼樣。


 


媽媽賠著笑臉,拉著我的手敘家常。


 


「我們家招娣都長這麼大啦,小時候眼睛那麼大,現在也長得圓溜溜的。」


 


「媽媽這十幾年來過得又差又窮,都沒好意思來找你。」


 


「瞧瞧,你身上穿的衣服比我們菜市場賣的還貴,質量嘎嘎的好。」


 


又旁敲側擊地打聽:「聽說你在這裡過得不錯,賺了不少錢吧?」


 


我冷笑一聲。


 


「當初讓我走的時候你可是親口說了,

我跟著他們走,就是他們的人,要S要剐隨他們的便,你現在巴巴地來找我是幾個意思呢?」


 


「該不會是來打秋風的吧?」


 


媽媽尷尬地咳了一聲,擦了擦眼角看不見的淚。


 


「你這傻孩子,你也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走了,媽媽怎麼能不心疼呢?那段日子,我差點哭瞎了眼睛。」


 


我面無表情:「可我怎麼聽說,因為家裡少了我這麼一張嘴,你們連雞湯都喝上了?」


 


剛開始的時候很想回家,每天都站在門口望眼欲穿,期待著媽媽下一秒就來接我回家,等來的卻是他們說我這個掃把星終於走了的消息。


 


為此,他們還特地S了一隻雞來慶祝。


 


媽媽的臉笑僵了,也不演了。


 


「我生你養你,你倒成白眼狼了?」


 


「你弟要上初中,

還差個 10 萬的擇校費,這點錢對你來說就是毛毛雨,你不會不給吧,他可是你弟弟!」


 


我拿出一張斷絕關系合同。


 


當初我走的時候,他們沒得到一個子,現在聽說我日子好過了,不從我身上拔點毛下來,想必是不會罷休。


 


「籤了它,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媽媽也不檢查,徑直翻到最後一頁籤了字,興高採烈地拿著錢,歡歡喜喜回家。


 


4


 


何秋月聽說了這件事,對著我嘆了口氣。


 


「這麼輕易就給了錢,她怕是不會放過你。」


 


一語成谶。


 


媽媽雖然沒有再來找過我,可逢年過節的一直往我這裡寄東西。


 


有時候是一箱速凍餛飩,說是自己親手包的,但打了折的售價標籤還壓在箱底。


 


有時候是一箱零零散散的玩具,

盤得油光水亮的,我拿給狗怪嗅了嗅,它說上面有我弟的口水。


 


原來是把我這當做二手垃圾站了。


 


還有的時候是幾件看著顏色鮮豔的裙子,款式卻老氣橫秋的,碼數也根本不合適,甚至還有一雙低齡兒童穿的公主鞋,一踩上去,音樂響起,燈光四射。


 


我想起來了。


 


小時候我纏著媽媽要一雙電視上的水晶涼鞋,說是其他鄰居的小孩子都有,結果媽媽一個大嘴巴扇到了我臉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氣都給你沒了。」


 


「能養得起你都不錯了,還要這要那的,你是那享福的命嗎?」


 


「看著你就晦氣,不是你佔了弟弟的位置,我也不會被你奶奶罵得這麼慘!」


 


明明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我卻還是忍不住想哭。


 


就是覺得好委屈好委屈啊。


 


小時候拼命想要得到的東西,長大了才給我還有什麼意義呢?


 


何況我也不需要她的補償。


 


我早在沒有母親陪伴的年紀,接收到了其他人的愛意。


 


我的衣櫃裡滿滿當當的都是當下小朋友最喜歡的小裙子,還有對應顏色款式的小鞋子。


 


我有一間粉紅色的公主房,大 boss 還特地叫人給我裝了空調和地暖,我既不會在夏天悶得起疹子,也不會在冬天長出大大的凍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