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陽侯最落魄時,人人嫌他是個乞兒。


 


唯有我給了他一個薯果。


 


他以為我是孤女,是草寇,力排眾議不顧門庭懸殊娶我為妻。


 


我本以為他有點良心,還打算留他一命。


 


可歷經十年困苦,他被朝廷召回,卻說對我隻有感恩,沒有愛。


 


他為了迎娶貴女,將我休棄幽禁。


 


我的計劃被打亂,隻得在永南起兵,劍指中都。


 


他被委派出來講和,抬眼卻見是我。


 


他以為我是去搶親,很是不耐煩:


 


「待本侯大婚後,必會迎你入府做貴妾。」


 


「本候一言九鼎,速速退去,別給本候的婚儀搗亂。」


 


可孤此行,是回來奪位的呀。


 


1


 


沈之言塞給我一封休書,不由分說將我鎖了起來。


 


起因是他收到了朝廷將他召回的詔書。


 


他終於不用在永南之地做個無所事事的庸才。


 


欣喜若狂之餘,也沒忘了他曾經與我結親,拜過天地。


 


他沉思良久,在房門前來回踱步。


 


最終推開門,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


 


「本候身份尊貴,在中都另有婚事。」


 


「先前被貶至此,以為此生無法轉圜。如今陛下要將我召回,委以重任。你與我在鄉野之間拜的堂,做不得數了。」


 


「待娶妻之後,本候會許你貴妾的名分。」


 


「先前許諾白首不相離,依舊作數!」


 


我埋首在桌案畫著昨日夢到的新型弩箭。


 


心裡推算著實用的可能,實在無暇理他。


 


以為他說的是要納妾。


 


頭也沒抬,

回了一句不行。


 


沈之言登時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叫嚷著不可理喻。


 


隔日睡醒,我就發現自己頭疼欲裂,香爐內殘存著迷香的藥粉。


 


桌上鎮紙壓著休書,房門被鎖起來,連窗戶都被從外面釘S。


 


我才想起來,原來沈之言昨晚說的不是要納妾。


 


而是要另娶。


 


說他窩囊,他有志氣休妻另娶。


 


說不窩囊,卻隻敢偷偷摸摸給我一紙休書,再將我鎖起來,讓我不能阻他。


 


不由得讓我想起當年他被趕出中都,又和家僕走丟。


 


落魄至極,混在乞丐堆裡,看不出個人樣。


 


他敢動手搶人家碗裡的饅頭,卻不敢對打他的人還手。


 


硬生生將自己餓暈在我的山腳下。


 


我見他可憐,將他救回,給了他一枚薯果。


 


方才有我們這十年的姻緣。


 


屋外的守衛似乎聽到屋中異樣,在門外清了清嗓子:


 


「夫人!侯爺吩咐了,等他到中都,就飛鴿傳書將您放出來。」


 


「在此之前,請夫人老……」


 


老實待著。


 


沒等他們把話說完,門外的鎖被刀砍開,有人破門而入。


 


「主上!臣救駕來遲!」


 


我側目看去,燕麟手持兵刃,單膝跪地。


 


守門的侍衛已經軟趴趴倒在門的兩邊。


 


從他口中我得知,昨夜沈之言將我迷暈,連夜帶上僕人往中都去了。


 


我們的人一路看著,沒有我的命令,也沒攔他。


 


現在可能已經出了永南地界,我們不好再追上去,以免惹人注目。


 


這些年我在永南,

借著沈之言的名義,明面上興水利,整良田。


 


背地裡,挖礦、屯兵、造甲、鍛刀。


 


沈之言的功績傳進朝中,皇帝這才想起來永南還有一個上陽侯。


 


原本想著沈之言的詔書下來,我應該借他名頭一同回中都。


 


以此裡應外合,事半功倍。


 


不曾想,計劃被沈之言打亂。


 


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可以讓我手刃仇敵。


 


一路S上中都。


 


用仇人的血,為我登基鋪出一條康莊大道。


 


我將休書捏作一團扔進香爐,剩餘星火將薄紙焚成灰燼。


 


「告知舅舅,可以開始行動了。」


 


2


 


沈之言前腳出了永南地界。


 


後腳我便帶著一小隊人馬,喬裝成行商的商人一路向西。


 


我選了與沈之言截然不同的一條路。


 


抵達下一座應城以前,我們遇到官兵封山。


 


許多過路的百姓通通被攔在山腳,不得過。


 


燕麟用錢財買來消息,說是應城少主在此山搭了一個戲臺子。


 


他請來名伶,隻為在高山雲起間品味自己新寫的戲目。


 


戲什麼時候唱好了,被攔著的百姓才可通過山腳的官道,去往應城。


 


一時間,引起無辜百姓的陣陣哀嚎。


 


過激者撲到官兵腳下抱住他們的大腿:


 


「官爺,小民此行是回應城給我阿爺收屍的。」


 


「求您通融通融,成全小民的一片孝心吧!否則再過兩日,我阿爺的屍身無人收斂,就要被扔去亂葬崗供野狗啃噬了!求求你們了!」


 


聞言有不忍的百姓接連為他求情。


 


官兵卻充耳不聞,不僅將他們一腳踹開,

甚至還抽出自己原本應是護衛百姓的兵刃。


 


「賤民!你們可知應城少主是何許人?那是如今新帝的表哥!陛下都要尊稱兄長的人!」


 


「過路喧鬧,若是攪擾了少城主的戲,我們這些人如何交代?你們又有幾個腦袋?」


 


「左右S都已經S了,一塊S肉,給野狗開葷有何不可!」


 


「再敢上前,別怪官爺我刀下無眼!」


 


動了兵刃,人人皆畏懼。


 


不得不往道路兩側散去。


 


獨我還迎上前去,偷偷往說話那官兵手中塞了塊金錠子。


 


他收了錢,頓時兩眼放光。


 


「官爺,應城的少城主還懂排戲吶?」


 


「小人家的公子沒別的喜好,獨愛看戲。若是能遠遠地聽上一耳朵貴人的佳作,實是三生有幸。」


 


他面露猶豫。


 


見狀,我又往他手中塞了兩塊,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給官爺添亂。」


 


登時間,那官爺眉眼中都透著竊喜。


 


又花了兩袋碎銀後,我們如願見到了那位應城的少主。


 


戲不曾聽見,卻聽他坐在紗帳之中,對著班主頤指氣使: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你將燕賊的角選得如此好看嬌俏,是要讓人心生同情嗎?」


 


「他們犯上作亂,就該面目可憎!那燕氏女就選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來扮,燕賊就選五尺微童一般的男兒,最好瘦弱不堪迎風便倒。」


 


「至於太後娘娘,便用方才那位明眸皓齒、身量纖纖的。」


 


「此戲可是要在太後姑母她老人家壽宴上,請她一觀的。唱好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領我們上來的官爺笑得見牙不見眼:


 


「喲,

怎生不巧,就排完了。」


 


「既看完了,爺就帶你們下去吧。」


 


他笑得奸詐,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我和燕麟也不惱,隨著他的腳步原路返回。


 


隻是入夜後,我們就將順著先前走過的路,重新摸到了山上。


 


山中有一莊園,此時已是深夜。


 


謝臨舟渾身裹挾著酒氣,在山房內悠悠轉醒。


 


「哪個狗奴才,給本少主送這麼烈的……」


 


他的話音在睜眼看見我們一行人時驟然一頓,臉上的不耐煩轉變為暴怒:


 


「你們是誰?!」


 


待看清自己身處哪裡,以及我們手中泛著冷光的兵刃時。


 


他的憤怒轉變為慌亂。


 


「你們要做什麼?!」


 


3


 


我順過燕麟手裡的刀,

半蹲在五花大綁的謝連州身前。


 


「你是謝岐的兒子?」


 


「你、你們是爹的政敵?!」


 


他看向我的眼神裡明明已經十分慌亂。


 


卻還是梗著脖子怒喝:


 


「不錯,我爹便是應城的城主!」


 


「我不僅是應城的少主,還是當今太後的親侄子,爾等賊子識趣的話,就快點把小爺給放了!」


 


「否則等我謝家護衛一到,你們統統都得S!」


 


我垂眸,將手中的刀抵住謝連州的咽喉。


 


還沒等我割破他皮肉,他就自己敗下陣來。


 


「等等!你們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隻要你們別S我,我爹什麼都會給你們的!」


 


他說著,竟被嚇尿了褲子。


 


仇人之子,S不足惜。隻要再進一寸,便能讓他一命嗚呼。


 


謝岐雖狠辣,卻養出個草包兒子。


 


我覺得無趣,將手中的刀拋回給燕麟。


 


謝連州見狀剛松了一口氣,他口中被塞進麻布。


 


下個瞬間,兩條小腿骨就被燕麟一腳踩斷。


 


而他所有的痛呼聲,都被麻布堵回腹腔,隻剩嗚嗚咽咽的哽咽。


 


「謝公子風流倜儻,應當想不到。」


 


「我便是公子口中的燕賊之子。」


 


燕麟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十六年前,我仍是大雍最尊貴的長公主。


 


燕麟的父親仍是大雍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軍。


 


我母後與慶年帝自草莽起家,東徵西戰,在馬背上掙來一片太平盛世,因母後腹中有了我,才落戶中都,立國號為雍。


 


我出生後十年,父皇忌憚母後強勢。


 


聯合世家彈劾,

在我生辰當日將母後圍S於宮牆之內。


 


其中為首助力之人,便有當時貴妃的兄長謝岐。


 


他們在母後S後,對外稱是母後與其兄長爭執,燕氏心有不臣。


 


皇後被砍S後,大將軍燕妄舟逃竄出宮,長公主嘉寧下落不明。


 


舅舅燕妄舟將我擄出城時,我十歲。


 


燕氏滿門被屠,其門生或S或貶,或作為指控燕氏不臣的人證,平步青雲。


 


而燕麟因為彼時在山莊與祖母跪經,得以逃過一劫。


 


而他們這些真正的亂臣賊子。


 


摘取勝利的果實之後,肆意折辱忠臣良將。


 


甚至還要將當年他們傳出的謠言,弄假成真,編成戲本,供世人傳唱。


 


「燕麟,別把他弄S了。」


 


「我們還要靠他,打開應城的大門。」


 


「是。


 


應聲的同時,他用劍柄打碎了謝連州的手骨。


 


原本已經暈S過去的謝連州再次被疼醒。


 


屋外天現異象,一輪血月高懸於頂。


 


十六年血海深仇,無人敢忘。


 


唯有以仇人之血祭旗,才能讓前路平坦。


 


隔日一早,婢子推開房門之際,隻見謝連州好好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直勾勾地看著瞄準他的袖弩,聲音擲地有聲:


 


「快!讓人備轎,小爺要回應城!」


 


「不封山了。爺要回應城!」


 


房梁上的我與燕麟相視一笑。


 


以謝連州為人質進入應城城主府的當天便撞見了謝岐。


 


從來見面要給父親行禮的他卻沒有離開轎子。


 


謝岐當即生疑:「連兒?為何不下來?」


 


4


 


與謝連州同在轎子中的我將昏迷的他攙起,

讓其抵在我的背上。


 


轎外,燕麟沉聲道:


 


「公子不慎扭傷了腳,回來路上還發起高熱,所以才沒有下轎給城主請安。」


 


說著他主動撩開轎簾的一角,給謝岐確認。


 


謝岐見其兒面色酡紅,當即擺手放行。


 


口中還不住地念叨:


 


「多大的人了,淨知道瞎胡鬧!」


 


「如今病了,萬一誤了太後生辰,如何得了?」


 


他說著,卻在回身的瞬間一記掃堂腿直擊轎夫下盤。


 


轎子力量傾斜,整頂打翻傾倒。


 


我和謝連州被慣力擊出轎子。


 


闔府侍衛瞬間圍堵上來。


 


「什麼人?!膽敢擅闖城主府!」


 


謝岐厲聲呵斥,眼睛卻控制不住往四肢皆是軟綿綿的謝連州身上瞄。


 


「連兒!


 


「大人別叫了,令公子高燒不退,此時叫是叫不醒的。」


 


燕麟與其他幾人抽刀站在我身側。


 


而我順勢將匕首抵在我身邊的謝連州脖子上。


 


隻要輕輕一劃,便能取其性命。


 


見我發聲,謝岐的目光才終於落到我的臉上。


 


隻一眼,他臉色便煞白。


 


「燕皇後??!」


 


「不!嘉寧公主?!你竟沒S?!」


 


我嫣然一笑:「我若真S了,哪對得起謝氏這些年不遺餘力的追S?」


 


十六年前舅舅將我帶出宮開始。


 


便不停地有人追S我們。


 


為了躲避爪牙,我們裝乞丐,裝流民。


 


舅舅用蜂毒蜇腫我的臉,又將自己容貌盡毀,帶著我逃竄至永南——臨近謝氏管轄地。

燈下摸黑,才換來這十幾年太平。


 


可這十幾年間,外面追S的人依舊沒有放棄對我們的追捕。


 


他們隻是沒想到一直要找的人,竟然就在眼皮底下。


 


因容貌長得愈發像母親,隻得晝伏夜出,深居簡行。


 


一直到先皇病逝,貴妃之子登基。


 


他們才安下心,停止追S。


 


謝岐打量著我身邊微薄隻有四五人的護衛,兀自發笑。


 


他不再看我制在懷中的謝連州,像在看一場笑話。


 


「嘉寧公主不會以為,制住了我這個廢物兒子,我便會萬事順從你吧?」


 


「沒了謝連州,我還能有別的兒子。」


 


「可你若沒了,對於陛下和太後而言,才是真正的高枕無憂。」


 


說著他輕輕一抬手,周遭的侍衛和守在府外的兵馬都圍堵上來。


 


就在此時,城樓方向的半空之中,響起一道求救的信號彈。


 


有小兵策馬疾馳而來,奔入城主府時踉跄一跤,正好摔在謝岐腳邊。


 


「報——永南方向有騎兵逼近!城門未能及時關閉,防衛已被不明軍士接管!」


 


「報——守城衛士被盡數斬S!」


 


「報——騎兵已朝城主府而來,請大人盡早撤離!」


 


三條急報,謝岐每聽一條,額上便多一條跳動的青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怒極反笑:


 


「沒想到,區區一個公主,竟有這等本事。」


 


「是下官小看你了。」


 


「不過公主是不是忘了,您如今還在我手上。」


 


我也不啰嗦,一刀抹了手中人的脖子,

在其血液噴濺出來的瞬間往後接連退去。


 


直到謝連州軟趴趴倒在地上,連抽搐也不能時才對臉色發紅的謝岐笑道:


 


「謝大人怎知,不是你落在我手裡?」


 


5


 


我的話音剛落,城主府的屋檐上一排排手持弩箭的影衛出現。


 


謝岐的面色由紅轉黑。


 


如他兒子請的戲班子一樣。


 


我從來也沒想過用謝連州的兒子要挾他。


 


一個為了權勢地位什麼都能做的男人,兒子或許是他的心頭肉。


 


卻並不一定能成為他的軟肋。


 


我要的,也隻是打開應城城門和城主府門的鑰匙罷了。


 


「將這父子二人的頭割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