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隻是說,有這個可能。所以建議你們找個相關的專業人士查一查。」我問她,「林霞的個人資料裡有寫家庭背景嗎?她有沒有哥哥或者弟弟?」


 


留丹:「有一個癱瘓幾年的哥哥。」


 


我:「那就對了。」


 


「如果林家父母得知,女兒獲得了移民修仙界的珍貴機會,會不會希望,去享福的是兒子?


 


「兒子已經癱瘓,下半輩子沒了指望。女兒卻能夠一步登天,成為仙女。他們會不會說,好女兒,我們養大了你,這輩子就求你一件事,求你救救你哥。」


 


留丹瞠目結舌,我突然一陣心酸。


 


我平穩了一下心緒,繼續道:「既然她的出生世界發生了靈氣復蘇,那應該有類似奪舍的手段。」


 


「查查吧,盡快,再晚幾天,我怕那女孩兒的靈魂就找不到了。」


 


14


 


沒幾天,

魂魄專業的女修來了,受害者丁容悅也終於蘇醒。


 


丁容悅睜眼的一瞬間就大叫:「快救救她!林霞不是林霞!她被奪舍了!」


 


魂魄專業女修探查了一番,幹脆地抽出了林霞體內的成年男子靈魂。


 


林霞的魂魄卻不見蹤跡。


 


丁容悅說,她和林霞在移民前就認識。


 


她家裡有錢,追星的時候以愛豆名義給林霞家鄉捐過幾間圖書室。


 


林霞很喜歡丁容悅挑選的書籍。她寫了信,附上十幾斤自己家種的杏,託回訪的慈善機構送給丁容悅。


 


從此她們成了筆友。


 


丁容悅給林霞寄衛生巾,寄胸衣,寄本子和筆,林霞很珍惜,也時不時給她寄ṭů⁼一些土特產。


 


兩人斷斷續續聯系過幾年,後來不知為何,林霞的信斷了。


 


丁容悅移民後,

沒想到能遇到一個同樣叫林霞的女孩。


 


她本來以為隻是同名同姓,但對方很多條件都對得上。


 


她旁敲側擊問了一些家鄉相關的問題,確定這就是她的筆友林霞。


 


可林霞卻對筆友的事一無所知,還會做出一些很可怕的行為,像個怪物。


 


「她總是用那種讓我很不自在的眼神看我……有時候會突然誇我漂亮,還會狀似無意向我身上伸手。


 


「我開始懷疑她,不是經常有那種故事嗎,穿越重生之類的。可那個人,他對林霞這個名字又熟悉又不屑,像她的熟人。


 


「我故意給他吃林霞信上提過的過敏食物,說是賠罪,他毫無防備地吃了,過敏反應非常嚴重。後來他就到處和別人說,我對他投毒。


 


「我總覺得……他像個男的。


 


「我沒有證據,又怕打草驚蛇,隻能盡量阻止其他人和林霞一起上廁所或者同住一室。後ṭù²來我想報告給移民管理局,但他發現了我的疑心,把我打昏了扔進水裡。」


 


「你害怕嗎?」


 


小姑娘搖搖頭,「我不怕!有什麼好怕的?該他怕我才對!我隻怕林霞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她滿眼期待地看過來,「林霞怎麼樣?她什麼時候能醒?」


 


大家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誰能忍心告訴她,林霞的魂魄,已經找不到了呢?


 


15


 


執法司向上級申請了《反奪舍條例》的最高權限,決定公開審理奪舍親妹的男人林旭明。


 


被攝魂傘關押的男鬼一直在哭,像個小孩子一樣委屈不已。


 


「我不懂啊!我自己的妹妹,

她也同意了,用用她身體怎麼了!」


 


他號啕道:「我真的遵紀守法了一輩子!什麼壞事都沒幹過,你們憑什麼啊!」


 


「這是我妹妹!又不是你們妹妹!自家人的事你們為什麼要管?我妹就樂意把身體讓給我享福!你們懂親情是什麼嗎?啊?」


 


留丹冷著臉,手裡的縛魂繩緊了緊。


 


林旭明嘶叫一聲:「別!疼!」


 


「你疼?」留丹嗤笑,「這才哪到哪?你知道被奪舍的疼痛是幾級嗎?」


 


「大伯把我的魂兒剝離身體的時候,我也很疼啊!我也是受害者!」他理直氣壯地大叫。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妹妹的魂魄在哪?」


 


在執法司的威懾下,意志力本就不堅定的林旭明終於哭著松了口。


 


「我說我說!她,她在……」


 


聽完他的話,

在場眾人都震驚不已。


 


失去身體的魂魄就像被撕掉了外包裝的零食,有相當大的概率磨損消散,也有小概率重新投胎輪回。


 


而林家人,為了讓林旭明在修行界多些保障,竟然喪心病狂地把林霞的靈魂煉成了低級靈器。


 


強行把生魂煉制成器靈,就像把一個人壓縮進巴掌大的盒子裡,器靈每時每刻都要經受極大的痛苦,不得輪回不得超生。


 


林霞和林旭明血脈相連,這樣的靈器對林旭明來說再好操縱不過,身體原主的靈魂還能幫助他解決身體和靈魂的排斥反應。


 


根ƭŭ̀ₑ據證詞,執法司從林旭明的雜物中取出一支破舊的筆。


 


它外表斑駁,仿佛密布小女孩的淚痕。


 


「她,她已經和這支筆融為一體了,再也分不開了。」林旭明小心翼翼地問,「反正放著也是浪費,各位仙女能不能發發慈悲,

這具肉身,就讓給我用行不行?我保證以後安安分分當個好女人!」


 


我實在受不了,匆匆奔出房門,對著牆角吐了。


 


16


 


這樁難得一遇的奪舍重案引發了女越界各國的關注。


 


煉器宗師、元神宗師、鬼修、魂修、神識專精大師……


 


一夜之間,各行各業的翹楚齊聚執法司,甚至有幾位修為高深的女修強行中斷了閉關,隻為了幫林霞擺脫當器靈的命運。


 


我從未見過這麼多高階女修,她們每一個都有響當當的名號,如今和我這樣的普通人合作,卻也沒擺什麼架子。


 


「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已經有意識了。可是這支筆卻全無動靜。」女魂修說,「許是這女娃娃,自己不願開口。」


 


「難道她真的自願把身體讓給她兄長?嫌我們多管闲事?

」暴脾氣的煉器宗師皺眉。


 


「可能覺得愧疚吧。」我小心翼翼地插話,「我見過很多這種家庭的女孩子,她們大多是討好型人格,害怕給人添麻煩。」


 


「這次的麻煩,對她來說簡直太大了,足以把這個小姑娘壓垮。


 


「而且……這裡人太多了,她可能有點怕。能不能讓我單獨和她談談?」


 


我有些不自信地提出要求。


 


所有女修面面相覷。


 


最後,考慮到我在奪舍案中起到的作用,執法司拍板同意了。


 


我把那支裝著林霞靈魂的筆放到手心,微微撫摸了一下筆蓋。


 


「冷嗎?疼嗎?」我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支筆好像輕輕抖了一下。


 


「林霞,你知道嗎?」


 


我小聲說:


 


「其實我家,

和你家挺像的。


 


「不過我沒有哥哥,隻有一個弟弟。


 


「從小,我就知道,弟弟是不一樣的。隻有弟弟可以過生日,隻有弟弟可以把沒熟的果子摘下來扔著玩。我要是這麼做了,肯定會被爺爺奶奶往S裡打。


 


「我弟是過繼來的。我出生之後,我爸意外受了傷,不能生育了,所以就從遠房親戚那抱了個男娃。


 


「我媽媽雖然是農村婦女,可她文化水平很高。其實呀,當初她本來是要和同村的男娃一起去城裡考大學的,村裡知青教的東西,就數我媽學得最快最好。


 


「可是他們一起上路的時候,我媽不小心摔了一跤,在那幾個男的面前露了半拉胸脯。


 


「她羞憤得不行,旅程又才剛剛開始。那幾個男的打量她的視線讓她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她沒有勇氣繼續和他們同行,賭氣扭頭回了村子。

後來嫁給了我爸,喂豬養雞,當了一輩子農村女人。


 


「有次過年,她喝了點爺爺倒的黃酒,拉著我聊了一宿。她說她有時候很後悔,不停地想啊想,要是當初咬牙去考了會怎麼樣。這樣她的女兒是不是就能擁有不一樣的命運。


 


「村裡有個心善的女養殖戶,除了修路外,有時候會給村裡的小女孩捐點衣服什麼的。那些粉色的厚衣服,基本都在我弟身上套著。


 


「我凍得發抖,我媽晚上抱著我哭,說她沒有用,連件衣服都保不住。


 


「我當時在心裡發誓,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成為人上人,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我媽去世之前,我還跟她保證,我一定會考上名校,實現她當年沒能實現的大學夢。」


 


為了那個念叨了一輩子也執著了一輩子的媽媽,我去打工,偷偷攢錢,躲在村子的幹河溝裡,

趁著夜色逃離了村子。


 


鎮上高中的校長收留了我,老師減免了我的學費。


 


我終於考上了夢寐以求的名校。


 


可後來呢?


 


我迷茫地想。


 


後來……我為什麼放棄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甘心縮在家裡為老公洗衣服做飯?


 


到底是什麼蠱惑了我?


 


17


 


手裡的筆突然飛到半空,落在一張紙上。


 


娟秀的筆跡從筆尖流瀉:


 


【姐姐,你們村子的平房,會漏水嗎?】


 


是林霞。


 


她好像不需要我的回應,自顧自寫道ŧű̂ⁿ:


 


【小時候一到雨天,我的小房間就會漏水。】


 


【外面大雨屋裡小雨,我隻能把大大小小的瓦罐桶盆都放在床上接水。


 


【那時候我最渴望的就是擁有一個堅固的屋頂,在雨天能睡個安穩覺。】


 


【十七歲生日那天,我終於有了一個這樣的屋頂。】


 


【因為靈氣復蘇,我爸爸覺醒了土系能力,他收了治我哥的靈藥當彩禮,怕我逃跑,就把整個屋子加固了一遍,隻留下送飯的小窗戶。】


 


【我被關著,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抱著膝蓋Ṫṻ₀坐在床上,默默背輟學前學過的英語單詞。】


 


【單詞背完了,我又開始背容悅和其他好心人捐贈來的書裡的現代詩。】


 


【然後呀,在一片黑暗裡,有個光點朝我飛了過來,化成一張卡片。】


 


【卡片上寫著:】


 


【母系位面——女越界移民邀請函】


 


【水,置於杯中則枯,置於缸中則S,置於池中則腐,

置於溪中則清,置於川中則盈,置於海中則浩。】


 


【女越界誠邀每一滴欲投身江海的杯中水,即每一位對原生世界感到困惑、憤怒、難以忍受的女性。】


 


【醒來吧,你本就是世界的主人。】


 


【真好啊,真好啊。】


 


【邀請函上的每個字,我讀了又讀,背了又背,姐姐,Ṱū⁶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開心嗎?】


 


【可是我爸我媽,他們求我,他們跪在地上求我。】


 


【我哥的殘疾是和我爸一起去工地打工時落下的,我爸說他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我哥。他說,隻要我肯救我哥,下輩子給我當牛做馬他都願意。】


 


【姐姐,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女越界。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機會,原本不該選我的。】


 


【我給你們添麻煩了。真的對不起。】


 


【不要再為我費心啦。

我是個隻會把事情搞砸的人。】


 


【能來到這個世界,親自看一看,聽一聽,我已經很滿足了。】


 


【幫我和容悅說一聲謝謝。我沒臉見她,也沒臉和她說話。希望她以後健康快樂。】


 


【林霞】


 


看完紙上的話,我忍不住鼻子一酸。


 


「你恨你父母嗎?」


 


【我不知道。】寫到這裡,林霞的筆跡歪了一筆,【我希望我恨他們。可我現在依然覺得……我還在渴望他們的愛,是不是很窩囊?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我還想問他們為什麼,明明我自己也知道沒有為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不要放棄,林霞。我們都很樂意幫助你。丁容悅說,能認識你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我也覺得幫助你是一件讓我感到幸福的事。」


 


「等你好了,

我就收養你,我們一起生活,我做你媽媽,給你很多很多的愛,讓你再也不用問別人為什麼,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