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小子,真行啊。」


我看著情報,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利用官府脫身,還順便給自己找了個新身份。這算盤打得,比我還精。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


 


「東家,是我。」


 


是阿寶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打開門。


 


他站在門外,還是那身破衣服,臉上的傷疤猙獰可怖。


 


「你怎麼找到這的?」


 


「您教過我跟蹤術。」他笑了笑,「從京城開始,您路上留的暗號,我都看到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確實留了暗號,那是給我的手下看的。沒想到他也知道。


 


「王家少爺不當了?」


 


「當了三天,夠了。」他走進屋,「拿到想要的東西就走了。


 


「什麼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這個。」


 


我接過一看,是官府的路引,上面寫著:王寶,王員外之子,前往江南遊學。


 


官印、籤名,一應俱全。


 


「有了這個,天下哪裡去不得?」他得意地說。


 


我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的腦子真好使。


 


「那你回來幹什麼?」


 


「說過了,跟著您。」他正色道,「您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跟著您能學到東西。」


 


「而且……」


 


「而且什麼?」


 


他笑了,笑得有些詭異:「而且我想看看,您到底能不能東山再起。」


 


「如果能,我就是從龍之功。」


 


「如果不能……」他頓了頓,

「那我就是抓住通緝犯的大功臣。」


 


我盯著他,半晌才笑出聲:「阿寶啊阿寶,你終於說實話了。」


 


「彼此彼此。」他也笑,「您不也一直在利用我嗎?」


 


確實。


 


從第一天起,我們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


 


我利用他賺錢,他利用我保命。


 


現在不過是換了個方式而已。


 


「成交。」我伸出手。


 


他握住:「合作愉快。」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了逃亡生涯。


 


白天扮成商人,晚上行走江湖。我負責動腦,他負責動手。


 


配合得倒也默契。


 


隻是我知道,這種關系維持不了多久。


 


總有一天,他會覺得我沒用了。


 


到那時,他會毫不猶豫地賣了我。


 


就像我當初毫不猶豫地「賣」別人一樣。


 


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宿命。


 


利用與被利用,背叛與被背叛。


 


誰也別怨誰。


 


5


 


阿寶十七歲那年冬天,我們躲在淮南一個小鎮上。


 


那天下著大雪,我正在後院S雞,準備給阿寶補補身子。這小子最近練功太狠,人都瘦脫相了。


 


「東家!」


 


阿寶衝進來,臉色煞白。


 


「怎麼了?」我放下刀。


 


「陳將軍的人找來了。」他喘著粗氣,「就在鎮東的客棧,二十多個人。」


 


陳將軍,這個名字像夢魘一樣糾纏了我們兩年。


 


自從濟世堂被滅,他就一直在找阿寶。前朝餘黨需要一個正統血脈來號令天下,而阿寶是唯一的太子遺孤。


 


「他們發現我們了?」


 


「還沒有。

」阿寶搖頭,「但快了。他們在挨家挨戶搜查。」


 


我皺眉思索。這個鎮子不大,藏不了多久。硬拼的話,我們兩個對二十多個訓練有素的兵士,勝算不大。


 


「收拾東西,我們連夜走。」


 


「來不及了。」阿寶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他們已經搜到這條街了。」


 


我心一沉。


 


看來這次在劫難逃了。


 


「阿寶。」我突然開口。


 


「嗯?」


 


「一會兒他們來了,你跟他們走。」


 


他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跟他們走。」我平靜地說,「反正他們要的是你,不是我。」


 


「你把我供出去,說不定還能領賞錢。」


 


阿寶盯著我,眼神復雜:「您認真的?」


 


「當然。」我拿起菜刀繼續剁雞,

「養了你五年,也該到收獲的時候了。」


 


「陳將軍出得起價,你又願意跟他走,兩全其美。」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剁肉的聲音。


 


半晌,阿寶笑了:「東家,您真會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您是認真的?」他走過來,突然奪過我手裡的刀,「那我現在就去自首,省得連累您。」


 


說著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站住!」


 


「怎麼,舍不得了?」他回頭看我,眼裡有一絲得意。


 


我瞪著他,氣得牙痒痒。


 


這小兔崽子,是在試探我。


 


「坐下。」我把他按在凳子上,「聽我說。」


 


敲門聲響起。


 


「有人在嗎?官府查戶!」


 


來了。


 


我和阿寶對視一眼,

他握緊了刀。


 


「別衝動。」我按住他的手,走到門邊,「來了來了,這就開門。」


 


門一開,七八個兵士湧進來。


 


領頭的是個百夫長,三十來歲,一臉橫肉:「例行檢查,把戶籍拿出來。」


 


我賠笑:「官爺,小婦人剛搬來不久,還沒來得及落戶……」


 


「新來的?」百夫長眯起眼,「從哪來的?」


 


「揚州。」我早就準備好了說辭,「男人S了,帶著兒子來投奔親戚。」


 


百夫長的目光落在阿寶身上。


 


阿寶低著頭,臉上的疤痕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你兒子?」


 


「是啊。」我嘆口氣,「小時候不小心被開水燙的,毀了容。」


 


「抬起頭來。」


 


阿寶慢慢抬頭,

眼神呆滯,嘴角還流著口水。


 


百夫長皺眉:「這是……」


 


「傻了。」我抹了把眼淚,「燙傷之後發高燒,腦子就不太好使了。」


 


為了逼真,阿寶還傻笑了兩聲,伸手去抓百夫長的刀。


 


「滾開!」百夫長一腳踢開他。


 


阿寶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官爺,別打他,他不懂事……」我撲過去護著阿寶。


 


百夫長顯然沒了興趣:「晦氣!搜!」


 


士兵們開始翻箱倒櫃。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阿寶的劍藏在床底下,要是被發現……


 


「百夫長!」一個士兵叫道,「找到了!」


 


完了。


 


我下意識地擋在阿寶身前。


 


士兵拿著一個包袱走過來:「裡面有不少銀兩。」


 


不是劍?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官爺,那是我們母子的活命錢……」


 


百夫長掂了掂包袱,露出滿意的笑容:「活命錢?來路不明的銀兩,先充公!」


 


「官爺,求您高抬貴手……」


 


「滾!」百夫長一揮手,「再啰嗦連你們一起抓!」


 


士兵們拿著銀子揚長而去。


 


門關上後,我長出一口氣。


 


「起來吧,人走了。」


 


阿寶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哪還有半點傻氣:「東家,您剛才……」


 


「剛才什麼?」我瞪他一眼,「幾兩銀子而已,破財消災。」


 


他看著我,

突然問:「如果他們發現我的身份,您會怎麼做?」


 


我想了想:「大概會說你是我花重金買來的男寵吧。」


 


「畢竟你長得不錯,當男寵挺合適。」


 


阿寶的臉瞬間黑了:「東家!」


 


我哈哈大笑。


 


笑完了,我正色道:「阿寶,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活著最重要。」


 


「尊嚴、名聲、身份,這些都是虛的。」


 


「隻有命是真的。」


 


他沉默地點頭。


 


當天夜裡,陳將軍的人突然包圍了我們的住處。


 


百夫長白天來過,晚上陳將軍就到了。要說沒有貓膩,鬼都不信。


 


「柳東家,別來無恙。」


 


陳將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他還是老樣子,隻是眼神更陰鸷了。


 


「陳將軍找我有事?

」我擋在阿寶身前。


 


「明知故問。」他冷笑,「把太子殿下交出來,我饒你不S。」


 


「什麼太子?」我裝傻,「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還裝?」陳將軍一揮手,弓箭手拉滿了弓,「我數三聲,再不交人,就把你們射成刺蝟。」


 


「一。」


 


我握緊了袖中的毒針。


 


「二。」


 


阿寶在我身後動了動。


 


「三……」


 


「等等!」我突然大喊,「我交!」


 


陳將軍得意地笑了:「這就對了。」


 


我轉身看著阿寶,使了個眼色。


 


阿寶會意,慢慢走出來。


 


就在他經過我身邊時,我突然暴起,毒針直取陳將軍的咽喉!


 


與此同時,阿寶抽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

撲向最近的弓箭手。


 


一切發生得太快。


 


陳將軍躲過了毒針,但馬匹受驚,將他摔下來。場面瞬間大亂。


 


「S了他們!」陳將軍怒吼。


 


箭如雨下。


 


我拉著阿寶躲到牆後,飛快地思考對策。


 


「東家,房頂!」阿寶指了指上方。


 


我點頭。


 


趁著混亂,我們爬上房頂,在夜色掩護下飛速逃竄。


 


身後傳來陳將軍的咆哮:「追!活要見人,S要見屍!」


 


我們在屋頂上狂奔,瓦片在腳下碎裂。


 


突然,阿寶腳下一滑,眼看要摔下去。


 


我想都沒想,一把拉住他。


 


巨大的衝力讓我也失去平衡,兩人一起從房頂滾落。


 


千鈞一發之際,我把阿寶護在身下。


 


「砰!


 


後背重重砸在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東家!」阿寶慌了。


 


「別廢話,快走!」我推開他。


 


剛要起身,一支箭破空而來。


 


我下意識地撲倒阿寶,箭從我肩膀穿過。


 


劇痛襲來,溫熱的血順著手臂流下。


 


「東家!」阿寶的聲音在發抖。


 


「走!」我咬牙把他拽起來,「再不走都得S!」


 


我們跌跌撞撞地跑進一條小巷。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這邊!」我拉著阿寶鑽進一個狗洞。


 


那是我早就踩好的退路。穿過狗洞,外面是護城河。


 


「跳!」


 


二話不說,我們跳進冰冷的河水。


 


臘月的水,冷得像刀子。


 


我的傷口被河水一激,

疼得幾乎暈過去。


 


「東家,抓住我!」


 


朦朧中,我感覺阿寶拖著我往岸邊遊。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爬上對岸。


 


「東家,您醒醒!」


 


阿寶的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阿……寶……」


 


「我在,我在這。」


 


我努力睜開眼,看到他滿臉淚水。


 


真奇怪,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哭了?


 


「別哭……」我虛弱地說,「難看S了……」


 


「您別說話,我帶您找大夫!」


 


他背起我就走。


 


瘦弱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阿寶……」


 


「嗯?


 


「如果我S了……你一個人……要好好活著……」


 


「您不會S的!」他的聲音在顫抖,「您說過的,您這種人禍害遺千年!」


 


我想笑,但沒力氣了。


 


意識漸漸模糊。


 


臨昏迷前,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東家,您是第一個為我擋箭的人。」


 


「我記住了。」


 


後來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隻知道醒來時,我們已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阿寶守在床邊,眼睛紅腫。


 


「醒了?」他驚喜地湊過來。


 


「水……」


 


他立刻端水喂我。


 


「這是哪?」


 


「一個小山村。

」他解釋道,「陳將軍的人還在找我們,城裡待不了,我就帶您來這裡。」


 


「找了個遊方郎中給您治傷,還好,箭沒傷到要害。」


 


我點點頭,想起昏迷前的事:「陳將軍……」


 


「跑了。」阿寶咬牙,「但我記住他了。」


 


「總有一天,我要親手S了他。」


 


看著他眼中的恨意,我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十三歲的小乞丐嗎?


 


不,他長大了。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不狠一點,活不下去。


 


「阿寶。」


 


「嗯?」


 


「謝謝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