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滿坐在李樹下,抱著膝蓋,發梢沾著落花。


 


她伸手接住飄搖的花,仰起蒼白的臉。


 


她問:「二哥,花都開了,你什麼時候接我回家?」


 


劉洋伸手拉她,碰不到她。


 


花越落越多,人越來越淡。


 


「小滿!」


 


劉洋驚醒。


 


小滿沒了。


 


17


 


肖主任妹妹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門鈴響起時,張麗正在廚房熬粥。


 


她匆忙擦了擦手,小跑著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女人三十出頭,灰色風衣、短發別耳、眉眼清淡,不苟言笑。


 


「叫我肖然就行。」


 


沒等張麗招呼,她已徑直走向陽臺,半蹲在鳳蘭面前。「阿姨,您好。我是肖然,來拜訪您。」


 


鳳蘭沒有應聲,

目光穿過細雨,落在不知多遠的天際。她坐在搖椅上,風吹亂了滿頭銀發。


 


肖然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阿姨,您在看什麼?可以跟我說說嗎?」


 


鳳蘭的嘴角緩緩彎起,像春天田埂上剛冒頭的野菜,微小,卻鮮活。


 


她說:「我家啊。」她抬手指向天際。「在那兒,三間土屋,一個院子,一棵李樹。李子熟啦,圓溜溜,酸唧唧,正好給孩子解饞。」


 


劉洋從書房走來,正好聽見這句話,突然就紅了眼眶。


 


就在這時,鳳蘭仰頭看見肖然的臉,眼睛一亮。「小滿?」


 


她激動地站起身,抓住肖然的手腕:「我的小滿回來了,這回誰也不能帶走你,再也沒人能把你帶走……」


 


劉洋偏過頭抹了把臉。張麗垂著眼沉默。這一幕,說不出的荒唐,也說不出的刺痛。


 


「阿姨,我是肖然,不是小滿。」


 


鳳蘭沒聽見,或許她選擇不聽。


 


她拉著肖然的手,一遍遍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天天盼你。」


 


肖然看了看劉洋夫婦,便順著她:「媽,女兒回來了。您先坐下,好不好?」


 


鳳蘭立刻安靜下來,乖順地坐回搖椅。張麗急忙上前擦她臉上的淚痕。


 


小雨沒停,潮氣很重。


 


劉洋送肖然走出單元樓,她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


 


燈光溫和,卻被雨霧蒙了一層。


 


劉洋說:「抱歉,我媽把你認成我小妹了……」


 


肖然說:「阿姨的症狀裡有幻視幻聽,這很正常。」


 


劉洋問:「這種情況……會經常發作嗎?


 


「會。當阿姨出現記憶混亂時,不要糾正她,也不要刺激她。」


 


「這不是會讓她更糊塗嗎?」


 


「你以為她分得清、清醒還是糊塗?糾正隻會引發焦慮,而焦慮會加速認知衰退。她現在的長時記憶功能還不錯,幫她保持現在的狀態,延緩病情惡化就已經很好。」


 


劉洋沉默片刻,才問:「有別的辦法嗎?」


 


「有一些新療法在研究,比如基因療法、靶向藥物。原理是清除大腦裡的澱粉樣蛋白斑塊,延緩病程。」


 


劉洋的眼神一亮,仿佛看見一束光,從黑暗中打來。


 


可肖然的下一句,就將這束光摁滅了。「但還在臨床試驗階段,費用也很高。眼下最實際的,還是藥物加非藥物幹預。」


 


劉洋艱難地點頭。


 


肖然叮囑:「孝順二字,貴在順。

從現在開始,她說今年是 2003 年,你就順著說 2003 年。你要追求的不是她清醒,而是她認得你、不怕你、親近你。」


 


夜風掠過樹梢,帶落幾滴殘雨。


 


回家後,劉洋跟張麗轉述:「肖醫生說,要讓媽生活規律,多進行社交活動,做她喜歡的事……也提了些新療法,像基因療法、靶向藥物。」


 


隨即,張麗查了很多資料。


 


她指著屏幕上的一個網頁。


 


「如果一個療法沒有大規模臨床支持,也沒有真實病人的親述療效,隻有少數人在自說自話……那它還需觀望。我先聲明,我不是舍不得花錢……」


 


劉洋看著她,打斷她:「媽說你拿了存折的事……對不起。

我信你。」


 


張麗眼圈泛紅,本是忍著,這下卻慢慢哭出聲來:「日子是我們倆過。別人冤我,我無所謂。我最怕的,是連你也不信我。」


 


劉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拍背脊,沒有再說話。


 


18


 


夜深了。


 


肖然坐在床邊,打開筆記本寫道:


 


「今天遇到一位老人,她把我認作女兒。


 


她看我的眼神,像極了我母親最後那幾年,滿心滿眼都是孩子,仿佛病痛是不存在的。


 


我喊了她一聲,「媽」。


 


那一刻,我不再是醫生。


 


我隻是個害怕母親老去、遺忘、被病痛帶走的女兒。


 


原來人再大,也想有人護著。」


 


肖然合上筆記本時,窗外傳來沙沙的雨聲。


 


鳳蘭的病情越發明顯。


 


她喜歡翻箱倒櫃,把東西藏進鞋盒,塞進冰箱。剛藏下轉眼就忘,又急得滿屋找。


 


反復藏、反復忘、反復找。家裡一天能被她「洗劫」好幾輪。


 


張麗無可奈何,隻能把家裡所有有稜角的地方都用毛巾裹上,怕她磕著碰著。


 


可最難熬的是夜裡。


 


凌晨一點、三點、五點……


 


「麗啊麗麗,我要上廁所。」


 


「哎,媽,我在呢,在呢。」


 


張麗條件反射地爬起,聲音壓著疲憊。


 


鳳蘭每隔一小時就要上廁所,可坐在馬桶上,又尿不出來。


 


看著她瘦到皮包骨的腿,張麗心裡又累又煩:就不能多忍一會兒嗎?這樣來回折騰,誰受得了?


 


剛這麼一想,她又自責又罵自己不孝,可實在是熬不住了。


 


劉洋最近回家越來越晚,一回來就倒頭大睡,睡得S沉,叫都叫不醒。


 


他說帶學生,寫論文;項目多,開會忙。每天累得很。


 


張麗疑惑,那些事真有那麼重要那麼多,非他不可了?


 


一次,鳳蘭起夜時腳軟,站不穩,她的腳掌就踩在張麗的腳背上。


 


張麗繃著勁兒,一動不敢動。


 


她怕挪一下,鳳蘭就會摔倒。


 


「媽,您兩手摟著我的脖子。」


 


她輕聲說著,兩手環住鳳蘭瘦削的腰。


 


「咱慢慢來,把腿上的勁兒使出來,你自己就站穩了。」


 


她撐起鳳蘭,心裡一半是苦苦支撐,一半是委屈淤積。


 


鳳蘭拍拍張麗的肩,帶著歉意。


 


「麗啊,媽又給你添麻煩了……等天亮了,

媽給你煮甜酒雞蛋。」


 


張麗眼眶一熱,剛有一絲親近的暖意,卻見鳳蘭突然往後縮,眼神戒備。


 


「你是哪家老太?咋摸到我屋裡來了?」


 


「老太,老太太……」


 


張麗喃喃重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松垮的臉,指尖劃過眼角的細紋,自卑爬了上來。


 


「是不是我老了醜了?劉洋才躲著這個家,回來得越來越晚?」


 


她猛地搖了搖腦袋,想把這個沒出息的念頭甩出去,卻怎麼也甩不掉。


 


「媽,來,慢點。」


 


她一手託著鳳蘭,一手推開廁所門。


 


她蹲下身,褪下鳳蘭的褲子,攙著她往馬桶上坐。


 


「媽,慢點坐哈。」


 


鳳蘭剛一挨上馬桶邊緣,眼神猛地一轉,SS盯住廁所角落。


 


她的表情,先是驚詫,繼而羞惱,最後漲紅得像被逼入絕境。


 


「老吳!你個老流氓!扒寡婦門縫看人窩尿,缺了大德了你!」


 


她揮胳膊罵著,差點打到張麗。


 


張麗順口安慰:「媽,這裡就咱倆,沒外人。」


 


鳳蘭根本不聽,眼睛盯著那個角落,語氣更兇。


 


「你個老流氓!信不信我叫我家小子拿鐵锹拍扁你!」


 


張麗後背發涼,忍不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裡無人,可鳳蘭的目光裡,那裡像真立著個人。空氣變得沉甸甸,仿佛多了好幾口呼吸聲。


 


然而,這隻是開始。


 


鳳蘭的幻視幻聽愈發頻繁。


 


她會對著過道喊:「嘿呦,小滿,你咋吊著兩串鼻涕亂跑?」


 


會在廚房門口埋怨:「嘿呦,

孩他爹,跟你說多少回了,煙袋別磕這兒,牆都讓你糟踐了。」


 


更瘆人的是,她幹脆對著沙發說悄悄話。時而點頭,時而嘆氣,仿佛真有個看不見的人,坐在那裡聽她講八卦。


 


家裡明明隻有兩個人,張麗卻覺得每個角落都塞滿了人。


 


他們不說話,隻是監視她。


 


監視她伺候鳳蘭、監視她洗衣做飯,監視她每天深夜在沙發上枯坐。


 


無處不在的眼睛,壓得她喘不過氣。


 


19


 


一次,鳳蘭忽然把遙控器砸向盼盼,厲聲道:「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


 


盼盼抱頭躲開,強忍眼淚:「奶奶,我是盼盼啊,您的寶貝盼盼!」


 


她翻出老相冊,一張張指給鳳蘭看。


 


「這是誰?這是孫女盼盼。這是誰?這是奶奶鳳蘭……」


 


她還給鳳蘭講以前的事,

講著講著就淚流滿面了。


 


她不懂。


 


照片裡那個給她扎蝴蝶結的奶奶,怎麼就認不出她了?


 


難道真如報紙上說的,老人脫離社會、脫離語言,就會退化。


 


那晚,盼盼坐在地板上,望著沙發上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


 


那是媽媽給奶奶織的,線頭斷著,好幾天沒動。


 


她問。


 


「是不是因為我上學去了,您整天對著空屋子自言自語,才變成這樣的?」


 


張麗站在門後,淚流不止。


 


她不敢走過去。


 


怕某一天,女兒也會哭著對她說。


 


「這是誰?這是女兒盼盼;這是誰?這是媽媽張麗。」


 


這天,大伯一家三口突然上門,一進門就拋下話:「媽,我們來接您回老家住。」


 


張麗放下拖把,

擋在客廳中央:「媽在這兒住得好好的,怎麼說接就接?不行,她不能走。」


 


大伯娘插腰上前:「咋不能走?再不帶走,她改明兒就真被車撞了!」


 


張麗的眼淚,當場湧出:「大嫂,你這不是拐著彎罵我N待老人嗎?」


 


盼盼從臥室出來,她問:「你們憑什麼接奶奶走?」


 


劉洋沉下臉喝道:「沒大沒小!回屋去!」


 


盼盼站在光裡,不動,她問:


 


「你們想接奶奶走?行,那我問幾句。奶奶腿不好,你家廁所是蹲的還是坐的?她每天晚上要起夜很多次,你們起得來嗎?每天要給她擦身、換洗內衣,你們願意幹嗎?還有吃藥要對時間……這些你們懂嗎?」


 


她越說聲音越急,眼淚滾下。


 


她繼續說:


 


「我媽照顧奶奶這幾個月,

沒睡過一晚整覺,也沒請保姆,更沒跟外人訴過苦。奶奶的事情她每一件都親力親為。現在你們沒個商量,沒經她同意,一來就說要接走。你們把我媽的付出,當什麼了?!」


 


劉洋猛地站起,一隻手高高揚起。


 


「你再頂一句,老子就打S你!」


 


侄兒大胖急急擋住:「二叔,妹妹是姑娘,可不能打的!」


 


盼盼直直站著,眼淚落在衣領上,卻不肯低頭。


 


張麗哭著拉她:「盼兒,不許說了,不許說了……」


 


大伯緩緩起身,長嘆一口氣,看著劉洋。


 


「弟啊,你這巴掌,不是打你姑娘,是打給我們一家人看的。」


 


說完,他背過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大伯娘和兒子對視一眼,也跟了出去。


 


這場「爭媽大戰」,

誰都沒贏。


 


20


 


晚上,肖然踏著月色而來。


 


門剛開,鳳蘭就笑著迎上去。


 


「嘿呦,是我的小滿回來了。」她拉著肖然進屋,找來幾塊糖糕。「媽特意給你留的,快吃。」


 


張麗站在門邊,有些窘迫。「肖醫生,實在對不住……」


 


肖然沒有應聲,隻微微點頭,靜靜看著鳳蘭忙前忙後。


 


鳳蘭見她不吃糖糕,Ṭû₌忽然一拍腦門:「看媽這記性,小滿從小不愛甜,愛吃辣子雞!」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廚房走,嘴裡還嘀咕嘀咕。「媽這就給你炒去,你等等哈,媽幹活手腳快得很……」


 


她還沒起鍋燒油,肖然已經穿好鞋,走出了門。


 


鳳蘭追到樓道口,

手裡還握著幾根幹辣椒。她四下張望。「小滿?我的小滿呢?」


 


聲控燈亮起,又慢慢熄滅。


 


隻剩她一個人,站在光滅聲絕的寂靜裡,眼神怔怔。


 


張麗背靠牆,低聲說:「肖醫生……怕是不會再來了。」


 


可次日傍晚,門鈴響起。


 


是肖然。


 


昨晚的不告而別,並非不懂禮數,隻是一時失控。她怕自己摻入太多個人情感,怕職業邊界模糊,就幹脆先撤了。可她終究沒狠得下心。


 


張麗打開門時,愣了一下:「您怎麼……」


 


肖然說:「請原諒我昨天的失禮。」


 


張麗說:「唉,沒事,理解萬歲。」


 


肖然遞來一盒進口藥:「搗碎後加點蜂蜜,每次哄她吃一點。效果有限,

但能稍微緩解。」


 


張麗雙手接過,眼眶湿熱。


 


「您這些天忙前忙後,又是送藥,又是教我們怎麼照顧……真不知該怎麼報答您。」


 


肖然淺淺一笑:「不用你報答,生活自會以它的方式回饋我。」


 


張麗一時愣住。


 


幫忙講人情,付出談回報。就算對方隻說一句:先欠著吧。也好過現在這般,心裡沒個底。她不是小白花,不信什麼無條件的好。生活教會她,免費的東西,往往最貴。


 


所以遇到肖然這樣理想主義到不染塵埃的人,她竟一時語塞。感激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她怕沒標價的善意,哪天會被利滾利地討要回去。


 


21


 


這天,單位突然來電話,告知張麗請假手續未完成,若不盡快補辦,將按曠工處理並啟動處分流程,

直至解除勞動合同。


 


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又看了看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的鳳蘭。


 


她猶豫片刻,給劉洋發了條信息。


 


「能回家一趟嗎?我得出去辦點急事,實在不放心媽一個人在家。」


 


劉洋回復:「重要會議,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