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張麗看著那幾個字,沉默了。


 


她想了想,要不先讓鳳蘭自己待一會兒,她忙完就趕緊回來。


 


她匆匆換鞋,對鳳蘭說:「媽,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鳳蘭笑眯眯地擺手:「不著急,你忙你的,媽不耽誤事的。」


 


張麗剛開始聽了挺高興,後來就傻了。


 


鳳蘭顫巍巍地抱著一雙提籃鞋,一臉理所當然。


 


「麗啊,把門反鎖上吧。昨天晚上你爸說,讓我早點回家去,李子熟透啦。」


 


張麗手裡的鑰匙慢慢垂了下去。


 


鳳蘭又錯亂了。


 


她扶著鳳蘭回房,手心全是汗。


 


她目光落在櫃子裡那個藥盒上。


 


那是應急安撫藥,加入牛奶中,慢慢融化。


 


張麗端到鳳蘭面前:「媽,喝點牛奶。」


 


鳳蘭接過,

喝了一口,舔舔嘴唇ṭū⁻:「麗啊,你盯著媽做啥?」


 


「沒什麼,媽,您快喝了,我好順手把杯子洗了。」


 


這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張麗像是被誰一刀扎上心口。


 


那年,她生完盼盼,坐月子的時候。


 


鳳蘭天不亮就起來熬湯給她滋補;鳳蘭不讓她沾冷水、不讓她進廚房、連她的內衣褲都搶著洗;鳳蘭那時候常說:「月子裡的女人最金貴,可不能落病根喔。」


 


那會兒,張麗在心裡暗暗發誓:「這個媽,我認一輩子。以後我一定報恩。」


 


可這一天真的來了。


 


她卻隻能把藥哄著喂下,把鳳蘭馴化成個聽話的病人。


 


這哪是報恩?這分明是抱怨。


 


張麗的手抖得厲害。


 


她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鳳蘭的眼皮開始打架:「嘿呦,

嘿呦喲,我這困勁咋來得這麼急咧……」


 


張麗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她不放心,折返回來,站在床前,望著鳳蘭的睡顏。


 


鳳蘭睡得安穩,張麗卻醒著,醒在一個無解的人情債裡。


 


她咬了咬唇,輕聲說:「媽,對不起。」


 


三小時後,手續終於補完,她風風火火趕回家。


 


一推門,鞋都沒換,第一件事就是喊:「媽?」


 


屋子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她心裡咯噔一下,怕不是藥喂多了,顧不上換鞋就衝進屋。


 


可是……


 


臥室,空的。


 


陽臺,空的。


 


客廳、書房、廚房、廁所。


 


甚至連衣櫃她都翻了個遍。


 


「媽——!


 


張麗一嗓子喊出去,已經帶了哭腔。


 


她抖著手,撥通電話:「劉洋,你快回來,咱媽……咱媽丟了!」


 


掛斷的那刻,她整個人都在顫。腦子亂作一團,忽然閃回一個畫面。


 


22


 


一個周末,全家圍坐一起吃午飯。


 


劉洋交代盼盼:「今天你媽送你回學校,我下午要出門辦事。」說完,回頭叮囑鳳蘭:「媽,您今天就在家看看電視,別出門了啊。」


 


鳳蘭笑著點頭,又搖頭:「我得去買奶粉,盼盼要長個兒,你媳婦奶水又不足。」


 


劉洋猶豫片刻,低聲對張麗說:「你們出門時,把門反鎖上,我忙完就回來。」


 


「不行!」盼盼「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鳳蘭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一哆嗦,

手裡的碗滾落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才停住。


 


劉洋皺眉:「你奶奶那天站在機動車道上發呆,要不是好心人報警,後果你知道多嚴重嗎?」


 


盼盼不服:「爸,您是教授,媽,您是會計,你們最會算賬。可你們算過沒有,是奶奶走丟危險,還是把她反鎖在家更危險?萬一她開火忘了關,或者從沒防護網的陽臺摔下去……」


 


她換了語氣:「我可以不上晚自習,每天五點前回來陪奶奶。要是你們不同意,這學我就不上了。」


 


鳳蘭握住盼盼的手:「盼盼要好好讀書。」


 


盼盼點點頭:「那奶奶得平平安安的。」


 


劉洋看著女兒。


 


從前隻會埋頭做題的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稜角分明了?


 


張麗一直沒說話。


 


自鳳蘭生病以來,

她整個人身體沉重、倦怠萎靡。但她從不抱怨,盡心盡力。


 


劉洋望著妻子瘦削的側臉,終究不忍:「合適的話,請個護工吧?」


 


那天,防盜門終究沒有反鎖。


 


所幸這次走失,鳳蘭沒出事。


 


張奶奶退休後,一直在社區裡做志願者。她看見鳳蘭一人坐在花壇邊,從清晨坐到正午,姿勢都沒變過。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張奶奶說,「人要是正常,怎麼可能坐那麼久不動啊?」


 


劉洋趕到時,鳳蘭還抱著那雙新中式提籃鞋,嘴裡反復念叨:「乖孫買的。我給乖孫。」


 


回家後,張麗說:「事實證明,感性解決不了問題。這樣吧,陽臺裝防護網,出門就反鎖。」


 


劉洋點頭:「行。」


 


然而。


 


這天,張麗出門買菜。


 


大伯兩口子突擊登門。


 


「砰砰砰——!」


 


鳳蘭在屋裡哭著拍門。


 


「大兒!二大!你們聽見媽的聲音沒有哇?開開門吶!」


 


門外,大伯扯著嗓子喊:「媽媽呀,我開不開啊!想開也開不了啊!」


 


大伯娘火氣上頭:「你看看你看看,說了接媽回老家,他們不讓!現在倒好,直接把媽當犯人鎖屋裡了!」


 


鳳蘭拍得手掌通紅,哭得撕心裂肺:「媽不要待了,這屋子像牛棚……媽要痛S咧!」


 


大伯聽不下去了。


 


「砰!」一拳砸在門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踹上去。


 


張麗提著菜籃剛拐上樓梯,就聽見自家門口的巨響。


 


她加快腳步,一邊喘氣一邊喊:「誰啊這是,還講不講文明了……」


 


一抬頭,

看見是大伯他們。


 


她心裡一沉:完了。


 


大伯眼睛通紅,指著她吼:「你還有臉講文明了?」


 


張麗懵了:「你們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她不是好好的嗎?到底怎麼了?」


 


大伯娘抹淚:「好好的?她哭成啥樣了,這算怎麼個好啊?!」


 


張麗啞口無言,伸手拿出鑰匙,可心慌手抖,插不進鎖眼。


 


大伯一把抓過來,一通猛試。


 


門開了。


 


「大兒啊,求你了,別鎖媽了……媽不是牲口啊。」


 


鳳蘭撲通跪下,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大伯一聲哀嚎,轟然跪倒。


 


「媽呀!您怎麼能給兒下跪啊?!您這是要兒的命啊!」


 


他用力磕頭,

聲音瓷實,磕得咚咚響。「兒不是人!兒不孝啊!兒該S啊!」


 


鳳蘭哆嗦著捧起兒子的臉,摸來摸去。「腦門都腫啦,媽不怪你了……」


 


張麗退到角落,哽咽著給劉洋打電話:「你快回來,大哥大嫂來了。」


 


23


 


劉洋一聽妻子斷斷續續的哽咽聲,立刻扔下工作往家裡趕。


 


十幾分鍾後,劉洋剛踏進家門,迎面就撞上一耳光。他整個人被扇得踉跄兩步。


 


「你個畜生!就這麼對咱媽?!」大伯吼著:「這幾天我夜夜夢見咱爸嘆氣,原來是咱媽在遭罪啊!」


 


他還要再來一巴掌,卻被張麗上前攔住了。


 


大伯瞪著弟弟,怒其不爭,悲嘆,又道:「那年非典,全村人都怕我們。村長把牛棚上了鐵鏈,我們一家四口擠在裡面。小妹發著高燒,

天亮時,防疫站的人來了,要拉小妹走。媽撲上去護著小妹,那些人就用棍子打她。現在她被你反鎖屋裡,你和那些拿棍子打她的人,有啥區別?!」


 


劉洋解釋:「我也是怕咱媽出門走丟,萬一碰上壞人……」


 


大伯打斷他:「你怕的是媽出門,還是怕你清淨的日子被打斷?」


 


劉洋認錯道:「以後不鎖了……再鎖咱媽,我就不是人。」


 


大伯卻搖頭:「沒有以後了!媽不能再跟著你們了。去,給媽收拾東西,我現在就帶她走。就算我家頓頓吃糠咽菜,至少我能天天陪著媽!」


 


鳳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一下壓住全場。


 


「大兒啊,媽要是回去,就等於直接躺進棺材了。」她眼裡噙著淚,「再說媽也舍不得盼盼啊。」


 


兄弟倆都聽愣了。


 


老大覺得,媽這是舍不得城裡的好日子啊!


 


老二覺得,媽不是不回,而是不能回去啊!


 


大伯長嘆,狠勁也散了。


 


「媽既然舍不得盼盼,就……就還住這兒吧。」他說完,把老腰一彎,握住母親的手。「媽,我不回老家了,就住大胖那兒,離這兒兩條街。」


 


鳳蘭說:「好啊好啊。」


 


大伯別過臉,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您要想我了,就打電話,我十分鍾就到。」


 


劉洋站在一旁,看著大哥,心裡明白,當男人學會把眼淚咽回去,就已經向生活低了頭。


 


夜。靜得能聽見鍾擺聲。


 


張麗擰了塊熱毛巾,輕輕敷在劉洋的臉上。


 


「疼嗎?」


 


劉洋苦笑:「疼。但這兩巴掌,

打散了我心裡的那口氣。」


 


他鼻頭發酸:「以前總覺得,大哥輟學打工供我讀書,是自願的。現在想想,哪有甘願的犧牲?這兩巴掌,當是我還利息了。」


 


張麗咬住下唇,怕一張口,就哭出來。


 


她知道,劉洋還有一句更疼的話沒說。


 


一句從他心口壓到舌根,又咽回肚裡的話。


 


「哥,咱媽得了治不好的病,她會越來越糊塗,直到哪天醒來,連咱倆都不記得。可我到現在都沒敢告訴你。我怕說出來,你接受不了,身體受不住。」


 


過了幾天,張麗領回個保姆。


 


秀琴,三十出頭,離異待嫁。


 


她生得膀大腰圓,嗓門洪亮。


 


張麗說:「我婆婆是個慈祥的老人,就是偶爾犯糊塗會認錯人。」


 


秀琴大手一揮。


 


「嗐!

隨便認。別撓花我的臉就成!我這臉還留著相看人家呢。」


 


她爽朗地笑著。


 


「大姐放心吧,我伺候過三位痴呆老人。說實話,您家老太太算好伺候的啦!我上個東家那老太太,才叫厲害得很,半夜起來打太極,把衣櫃當仇人捶半宿。」


 


張麗被逗笑:「我媽不打人。不過有幾點得提前說清楚。」


 


「隨便說。」秀琴一屁股陷進沙發裡,「有啥要求提前講明白,往後才好相處。」


 


「第一,無論發生什麼,不能發火,不能兇她。請把她當成自己長輩一樣對待。」


 


「這我懂,誰家還沒個老爹老娘呢。」


 


「第二,幫她洗澡的時候要特別……就是那些私密的地方……」


 


秀琴哈哈笑:「大姐,你害啥臊!

我照顧過的老人啊,從頭發絲到腳趾縫,哪處沒伺候過?」


 


這時劉洋走過來,塞給秀琴一個厚厚的紅包。


 


「第三,你多擔待。我媽年紀大了,我們多給的,不是工錢,是良心錢。希望您別怠慢我母親。」


 


秀琴起身接過,掂了掂,笑著回:「大哥放心,老姨交給我準沒錯!」


 


24


 


這一周,夫妻倆暗中觀察。


 


秀琴幹活麻利,給鳳蘭擦身輕手輕腳。


 


鳳蘭換下的髒衣,她直接手洗。


 


最意外的是,鳳蘭居然任她擺弄,不鬧不躲,偶爾還朝她笑。


 


周末晚上,張麗靠著床頭,長舒一口氣。她盯著天花板那條蜿蜒的裂縫,輕聲問:「你說,人照顧嬰兒,屎尿不嫌;伺候老人,卻處處嫌棄,甚至逃之夭夭。這是為什麼?」


 


劉洋眉頭皺起,

以為張麗在陰陽他。


 


直到聽見張麗說:「因為會無條件疼愛老人的那對父母,已經不在了。」


 


她頓了頓,又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


 


「……人生隻剩歸途。」劉洋接上後半句,合上手裡的書。


 


他伸手將妻子攬入懷中,下颌抵著妻子柔軟的發頂。


 


他知道是懷裡的女人,替他扛下了生活的萬般艱辛。


 


第二天一早,張麗破天荒穿了裙子。


 


劉洋系著領帶,一邊看她,一邊笑。


 


「嘿,今天挺漂亮。」


 


「哼,難得你有眼光。」


 


兩人難得一同出門。


 


「早點下班。」他說。


 


「你也是。」她回。


 


身後,

秀琴在哄鳳蘭:「老姨,吃完蛋黃我才給你開電視,咱說好了的。」


 


鳳蘭咕哝:「老姨又不是小孩兒……」


 


過了一會兒,秀琴起身,站到窗邊,望著那對背影越走越遠。


 


她咂了下嘴,肥膀子一拍,坐進沙發,掏出手機。


 


「S鬼,上回那一下,差點把老娘的腰給撅折了。」


 


「還不是你叫得帶勁?今兒來不?」電話裡,男人笑。


 


「來啥?你那出租屋床板一做嘎吱響。想快活,得上老娘這邊來。」


 


「我去你那?瘋了吧,我怕被主人家逮著剁了喂狗!」


 


就在這時,鳳蘭悄悄摸到門口,懷裡抱著那雙提籃鞋。


 


「咔噠。」


 


門栓剛響,她後肩被重重一拍。


 


力道之大,把她拍了一個趔趄。


 


「你又想去哪?」


 


「我要回家轟鳥去,咱家那李子都叫鳥啄爛了。」


 


「回你個頭啊!一天淨扯犢子!」


 


她被秀琴拎回客廳。


 


電話還在通話中。


 


「喲,」男人嘿嘿笑,「還在伺候人啊?」


 


「伺候你祖宗!」秀琴啐了一口,「你那彩禮錢準備好了沒?老娘陪你睡了三年,可不是圖你長得像黃渤。」


 


「你一罵人,就不美了。」


 


「啊呸,老娘可不是你前頭那幾個冤大頭,再不準備彩禮錢,就別提上炕那點兒事。」


 


她說完,掐斷電話。


 


25


 


電視裡,放著《妻子的秘密》。


 


女人倚在男人懷裡抽煙,慢慢解紐扣,眼神媚得能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