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晚我先生不在家。這張床,屬於你。」


 


下一秒,鏡頭一轉,床墊緩緩塌陷,又被彈起,起伏的弧線,像潮水一次次衝擊堤岸,帶著粗重又急促的背景聲效。


 


狗血、爛俗,偏讓人挪不開眼。


 


秀琴看得入神,整張臉快貼到電視上了。忽然,她偏頭看鳳蘭,嘴角一咧。


 


「你看看這女的,跟你兒媳婦一個德行。」


 


鳳蘭瑟縮一下,慢半拍地問:「哪個德行?」


 


秀琴站起來,撩頭發、撅屁股、穿皮鞋,學得又媚又賤。「看見沒,就這樣……」


 


她湊近鳳蘭耳邊,輕飄飄一句:「我來你家快一禮拜了,你兒子跟兒媳夜裡連個響都沒有。你兒子該不會是支軟唇膏吧?哈哈哈哈……」


 


鳳蘭一怔。


 


秀琴舔舔嘴唇,

笑得陰陽怪氣。


 


「你兒媳長這樣,能憋住?指不定正跟野漢子拱被窩呢。」


 


鳳蘭渾濁的眼裡,慢慢燃起遲鈍的怒火。「不許胡說,咱家的人,不是那樣的人!」


 


「喲,你還護短了,她對你好,還不是怕被人說N待老人?」


 


秀琴說著,眼角掃到鳳蘭懷裡的鞋,「嘿,這鞋新的吧?給我試試。」


 


她一把去扯。


 


「啊啊啊啊啊——!」


 


鳳蘭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整個人蜷縮起來,像在護著命根子。


 


然而,鞋子還是被秀琴扯飛了,摔到角落裡。


 


秀琴試探地瞄了眼門口,再瞄了眼主臥。


 


撇撇嘴:「試試怎麼了?又不是給S人穿的!」


 


鳳蘭看著角落裡的鞋,氣得發瘋,她手指彎曲成爪,

往秀琴臉上就是一通S抓!


 


「啊啊啊啊啊——!」


 


秀琴痛叫,臉上被刮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灼痛。


 


她怒了。


 


「你個老不S的,敢毀我容,我還怎麼去相親!」


 


她揪住鳳蘭花白的頭發,揮拳猛砸鳳蘭的背。


 


「讓你抓!讓你抓!」一拳一吼。


 


鳳蘭被砸得仰躺在地,四肢亂顫。


 


秀琴又猛踹了她一腳,正中腹部。


 


鳳蘭疼得蜷成蝦,淚水鼻涕全糊了臉:「大兒啊,二大啊,媽快不行了……」


 


秀琴喘著粗氣,一臉戾氣。


 


「你給我等著!」


 


她衝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著那幾道血痕,邊罵邊抹水。


 


鳳蘭躺在地上,

艱難地挪動身體,伸手去撿那雙提籃鞋。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她爬過去,顫著手接起:「是……大兒啊?你小點聲,讓她聽見了,她還要打我啊,媽不行了啊,媽要S了啊!」


 


話沒說完,秀琴衝了出來,猛地奪過話筒,一把拍在座機上。


 


她惱火得很,抓起鳳蘭的胳膊就往臥室拖。


 


「大兒啊!二大啊!」鳳蘭哭喊得撕心裂肺。「媽不行了啊……媽要S了啊……」


 


「敢毀我的臉!還敢告我的狀!」秀琴氣瘋了,狠狠掐進鳳蘭的大腿根。


 


那是皮最薄、肉最嫩、也是最不容易被兒女察覺的地方。


 


「你是不是早看我不順眼了?」


 


「你個老不S的,

別裝可憐!」


 


鳳蘭蜷縮在牆角,雙手護著腦袋瑟瑟發抖。


 


張麗剛踏進樓道口,就聽見屋裡傳來慘叫。


 


她心頭一震,打開門,眼前一幕狠狠剜進她心口。


 


秀琴蹲在地上,S命掐著鳳蘭的大腿內側。


 


鳳蘭滿臉淚水鼻涕,氣息奄奄:「盼盼啊……奶奶見不到你了……」


 


張麗腦子「嗡」地一下,胸腔裡炸出一團怒火。


 


她什麼都沒想,幾步衝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打我媽!」


 


秀琴的臉偏向一邊,嘴角一抽,隨即猛地回頭,眼神像刀子。


 


「是你媽先毀我容,你還敢打我?!」


 


她一把掐住張麗的脖子,把人狠狠掼在地上。

「你算哪根蔥?!也敢往我臉上招呼!」


 


鳳蘭踉跄著撲來相助,卻被秀琴一把抄起玻璃杯,砸在額頭上。


 


血,順著鳳蘭溝壑縱橫的臉流下來。


 


張麗掙扎著起來,又挨了秀琴幾腳。


 


「呸,晦氣玩意!」秀琴拎包要走。


 


張麗忍著疼,一把抱住秀琴的小腿。「你別想走!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坐牢!」


 


「放開!你給我放開!」秀琴氣得跳腳,幹脆往張麗心口踹去。


 


張麗悶哼一聲,蜷成一團。


 


秀琴甩甩胳膊,揚長而去。


 


26


 


鳳蘭半邊身子滑在地上,雙手SS抱著鞋,嘴裡斷斷續續。


 


「大兒……二大……你們在哪啊?」


 


張麗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

一步步挪過去,扶住鳳蘭的肩。


 


「媽,不怕不怕……沒事了……」


 


鳳蘭猛地一縮,眼底全是驚懼。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撞開。


 


大伯和大伯娘氣喘籲籲地趕來,一見客廳慘狀,身形僵住。


 


鳳蘭額角滲血,滿臉淚痕。


 


「俺個親娘啊!!」


 


大伯崩潰,跪爬過去,抱住母親,手都在抖:「誰打的?誰打的?!」


 


鳳蘭渾身顫抖,嗫嚅著:「大兒啊……媽活不成了……」


 


大伯娘咬牙回頭,瞪著張麗:「你打媽了?!」


 


「嫂,不是我,是……」


 


「啪!


 


一記耳光打得張麗腦子發蒙。


 


「媽對你多好啊,都是媳婦,她多疼你、多偏心你,你咋下得去手咧!你咋對得起二弟呢?」


 


張麗捂著臉,啞著嗓:「嫂,你聽我解釋……」


 


「啪!」第二巴掌,熱辣的疼順著臉頰竄到脖頸。


 


「解釋?!媽存折的事,你到現在還沒個交代呢!」


 


大伯娘聲調飆高,之前裝出來的和氣頃刻瓦解。她像趕野狗一樣,把張麗往門外推。


 


「喪天良的東西!你給我滾!滾出我們老劉家!」


 


她把張麗轟出家門,她像個勝利者凱旋歸營。


 


然而,等待她的是丈夫倒在沙發上,已經沒了意識。


 


就在剛才,她扇張麗第一巴掌時,大伯想攔,卻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大兒!

大兒!」鳳蘭拍著兒子的臉,大喊,「掐人中!掐人中!」


 


大伯娘慌了,手忙腳亂按住丈夫人中,又哆嗦著撥通電話:


 


「喂喂,大胖,快、快來啊,你爸不行了……」


 


電話那頭,大胖急得破了音,「媽,你說清楚,我爸咋了?」


 


大伯娘卻隻吐出幾聲斷續的,「趕緊的,快來啊……」


 


她發狠地掐著丈夫的人中,直到那片皮肉被掐出紫痕。


 


大胖衝進門,眼裡隻有昏倒在沙發上的父親,奶奶額頭上的傷都沒瞥一眼,就弓身把人背下樓去。


 


屋裡,突然安靜。


 


鳳蘭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滯,雙手哆嗦。


 


大伯娘拿起藥棉,細細地給鳳蘭擦傷口。


 


就在這時,門又一次被推開。


 


劉洋站在玄關處,呼吸一滯。


 


翻倒的椅子、碎裂的杯子、暗紅的血跡。


 


「媽?您怎麼了?」


 


「麗麗呢?」


 


「保姆呢?」


 


三個問題,像石子一樣,投進滿屋沉默裡。


 


鳳蘭抬起頭,嘴唇顫了很久,才吐出一句:「麗麗打人,把人打跑了……」


 


劉洋眉心皺起:「……什麼?」


 


鳳蘭繼續說:「她和野漢子拱被窩了。」


 


空氣驟冷。


 


野漢子?


 


拱被窩?


 


誰和野漢子拱被窩?


 


劉洋如遭雷擊。


 


他轉向大嫂:「媽在說誰?」


 


鳳蘭剛張嘴,大伯娘就搶了先。


 


「還能是誰?

」她指向鳳蘭額角的傷,「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媳婦幹的!她怕醜事捂不住,就對咱媽下狠手!你哥都氣暈過去了,現在也不知道是S是活!你媳婦先是偷媽的存折,現在又偷人!她還有沒有一點人樣?」


 


劉洋站在客廳中央,像陷在一灘沼澤,每退一步都更深。


 


「……不可能。」


 


這三個字擠出來時,底氣虛得連自己都不信。


 


他掏出手機,撥通張麗的號碼。


 


手機嘟了幾聲,被掛斷。


 


他又撥了一次,直接轉語音提示。


 


一陣恍惚。


 


母親瘋了。


 


妻子走了。


 


大哥病了。


 


這個家,怕是要塌了。


 


27


 


這一夜,張麗沒合上眼。


 


她回了娘家,

躺在床上。


 


她的思緒亂極了,像臺老舊洗衣機,嗡嗡作響、翻來覆去地攪。


 


攪到鳳蘭笑眯眯地教她做菜。


 


攪到盼盼出生那天,劉洋捂著眼哭得像個孩子。


 


攪到鳳蘭在廚房篤定地說:「存折是你拿的,你早惦記上了。」


 


攪到秀琴掐著鳳蘭,鳳蘭嘴裡喊著:「盼盼啊,奶奶見不到你了。」


 


畫面最後定格在劉洋臉上。


 


新婚那年,她笑著說:「以後吵架,不許冷戰。你要是先來找我,我就原諒你。」


 


劉洋抱著她,篤定地答:「好。」


 


可現在,他沒來。


 


她也不想等了。


 


婚姻這東西,一開始是兩個人拉著走,後來就變成一個人拖著走。


 


她,真的拖不動了。


 


她忽然想:鳳蘭的存折,

究竟在哪?


 


她不是想要那筆錢,隻是想弄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認定她是那種人?


 


她不知該怎麼回答,也不知該怎麼證明。


 


天蒙蒙亮,劉洋睜開眼。


 


不,他其實整晚都沒睡。


 


凌晨三點到五點,他坐在陽臺的塑料椅上,抽了半包煙。


 


煙灰缸堆滿煙蒂,指縫裡的那股焦油味,怎麼搓都搓不掉。


 


最後,他放棄了。


 


手機電量隻剩一格。他仍反復撥打張麗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提示音一遍遍重復提醒他:今後隻有他一個人了。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


 


水一燒開,雞蛋入鍋,蛋殼裂了,蛋液瞬間湧出。他伸手去撈,被燙得縮回。手背上,起了一圈紅。

而他什麼也沒撈到,空留一口悶氣。這一口悶氣,堵在他喉嚨口,咽不下,吐不出。


 


他忽然覺得委屈。


 


他是農村出來的孩子。


 


以前在老家,煮飯做菜,哪樣不會?


 


現在倒好,他連個雞蛋都不會煮了。


 


他看著鍋裡翻滾的蛋殼和蛋花,忽然冒出個荒謬的念頭。


 


是不是張麗……把他寵壞了?


 


就在這時,臥室裡傳來母親喊張麗的聲音。


 


「麗啊麗麗,我要上廁所!」


 


劉洋怔了怔,把情緒往下壓了壓,才走進臥室。


 


彎腰扶起母親,走到過道時,生怕來不及,先替她解褲扣。


 


他正低著頭,母親卻突然抬眼。


 


他們四目相對。


 


母親那雙眼,清亮銳利,

不像個失智病人。


 


「你是誰?」


 


「媽,我是劉洋,您的二大。」


 


28


 


母親猛地推開他,滿臉驚恐。


 


「胡說!我家二大才二十出頭!你個老畜生想幹什麼?!」


 


「媽,您咋又犯病了!」


 


「畜生!滾滾!快滾!」


 


母親慌了怒了,猛撲上去,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劉洋痛呼一聲,跌坐在地。


 


母親卻直挺挺站著,氣喘如牛,褲子半褪。


 


突然,她身體一震,像電流竄過,膝蓋一軟。


 


「噼噼啪啪!」


 


糞便和尿液隨著排氣聲,傾瀉而下,糊上腳面,淌了一地。


 


空氣裡,屎尿的臭味,混著藥味,以及老人身上的陳腐氣息,一層一層裹住他。


 


這一刻,

所有的體面與尊嚴,都隨著那灘渾濁的髒汙……崩塌了。


 


母親低頭,看著那灘髒汙,竟慢慢蹲下去,伸手要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