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笑了,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排泄物,隻當是喜歡的包子餡。
「媽!別動啊!」
劉洋幾近崩潰,幾乎是撲過去拉住她的胳膊。
但他腳下一滑,重重跪倒在屎尿中。
稀薄的糞水四濺,濺上了他的褲腳、手背、臉,還有……嘴唇。
劉洋跪在那裡,整個人抖得厲害。
先是低低的嗚咽,後來嚎啕大哭。
像個孩子一樣,無能為力時的哭。
他問:「媽……媽媽……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辦啊……」
母親回答不了他,卻用沾滿屎尿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二大,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那隻手,是熱的、是軟的、也是髒的。
這一刻,時空錯亂。
穿越回了四十年前,他也是這樣,在母親懷裡哭。
可現實,母親和兒子、屎尿和眼淚,混在了一起。
誰瘋了?
誰更可憐?
育兒是捧著希望盼花開。
照顧失智失能的老人,是捧著一團慢慢爛掉的花。
而你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在掌心腐爛,還不敢松手。
劉洋起身抱起母親,不顧母親的踢打哭喊,徑直走進浴室。
他SS按住掙扎的母親,擰開花灑,水柱劈頭蓋臉澆下來。
母親尖叫著,一肘撞在他的鼻梁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湧出。
他摸了一把,是血。
水流還在哗哗作響。
他發現自己還在哭,淚水混著血水,滴在母親蒼老的脊背上。
那些液體,像滾油,也像冰水。冷熱交加,讓他求生不得,求S不能。
他的生活,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清理完一切,安撫好母親,噴完最後一輪除臭劑,他整個人湿透地跌坐在沙發上。
胸腔空空。
他拿起手機,手指按下一個名字——
肖然。
29
肖然來了。
她坐下,靜靜聽劉洋傾訴。
看護壓力,家庭衝突,傳統孝道與現代困境的撕扯……
所有種種,赤呈呈地,暴露無遺。
良久,
她才開口:「張麗真能扛。」
劉洋茫然抬頭:「什麼?」
肖然語調平穩,沒有指責,隻有陳述:「你現在才崩潰,是因為你的妻子一直在幫你兜底。阿姨本來是中期,記憶斷裂,認知尚在。昨天的衝突,讓她出現創傷性退行,應激性排泄失控、攻擊行為。」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原先我給的進口藥,能延緩阿姨的病程,但阿姨的心理阈值一旦被擊穿,那藥吃了也無用。」
劉洋垂著頭,一句辯解也說不出。
肖然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表格遞給他。「這份看護者心理負荷評估,你填好後發給我。」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剛要關門,鳳蘭臥室的門開了。鳳蘭悄悄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眼裡還含著水光。但看見肖然那一瞬,她呆了呆,隨即眼神亮了,像寒冬緊閉的窗,終於漏進一線暖陽。
「小滿,小滿,你回來啦……」
她顫巍巍地走近,緊緊拉住肖然的手。
「媽媽的好女兒啊……媽媽護不住你了……媽媽對不起你啊……」
她哭著重復那些話。
劉洋站在一邊,「肖醫生,你能不能……能不能別拒絕她?」
鳳蘭拉住肖然的手,怎麼都不肯松開。
肖然知道,此刻掙脫的,不僅是一隻手,更是一段瀕臨崩塌的記憶殘渣,一個病人最後的意識錨點。
她握住那隻顫抖的手。輕輕地。「嗯,女兒不走。」
鳳蘭松了口氣,眼眶湿紅,終於不再害怕了。
晚上九點。
肖然支起行軍床,守在鳳蘭床邊。
鳳蘭睡得很淺。
她每隔半小時就醒一次,睜眼、驚慌、伸手。
直到摸到「女兒」的手,才能重新合眼睡覺。
月光落下來。
落在兩隻交握的手上。
一隻年輕,一隻衰老。
一隻圓潤,一隻枯瘦。
可偏偏是那隻蒼老的手,正用驚人的力氣,握住「女兒」的手。
此刻無須問血緣,也無需問真假。
隻剩下兩件事:
被需要的溫暖。不被舍棄的奢望。
30
晚上十一點。
張麗翻來覆去,睡不著。
車燈掃過天花板,一圈一圈,像水波蕩漾,漾進她眼裡,把心緒攪亂。
她坐起身,
拿起手機,屏幕亮起,23:35。
她穿衣套鞋。
等她回過神,人已經站在自家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扭,門開了。
玄關燈沒開,主臥的暖黃光靜靜灑出來。
一雙米灰色的女士皮鞋,擺在鞋櫃旁。
這雙皮鞋,不屬於她,不屬於這個家。
客廳沙發上,一個帆布包,隨意躺著,拉鏈半開。
她認得,那是肖然的。
她站在玄關,傻傻地。
浴室傳來哗哗水聲。
水落瓷磚的聲音,響亮而持續。
誰在洗澡?
一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整個人輕飄飄的,靈魂下墜。
門口的鞋、沙發上的包、主臥室的暖黃燈、浴室的水聲……
拼成一個結論:
這個家,
在她離開不到 48 小時,已經有了新的女主人。
張麗踉跄後退,伸手輕輕帶上門。
她沒有回娘家。
而是在街口,找了家賓館,開了間房。
房間陳舊,壁紙起邊,燈泡發暗,空氣裡混著清潔劑與潮湿發霉味。
她坐在床沿,雙手交握,一夜無眠。
直到天亮。
她站在窗邊,看見小區門口走出一個人。
是肖然,短發別耳,灰色風衣,腳步從容。
張麗隔著玻璃,輕輕笑了。
無聲地笑,笑到眼眶湿透。
原來最可笑的,不是被人轟出自己家門的那一刻。
而是那個把最好的年華、全部的尊嚴、所有的驕傲,都獻祭給這個家的自己。
她曾以為,地板擦得夠亮、飯菜做得夠香、孩子照顧得夠好、老人伺候得夠周到,
這段婚姻就能幸福美滿。
她太天真了。
街道上,那個女人的身影如風中花影,優雅而美麗。
而她家中油煙燻黃的圍裙、褪色過時的睡衣、磨到變形的皮鞋……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諷刺一個女人錯付的青春年華。
31
下午三點。
劉洋半躺在沙發上,電腦橫在膝上,對著一份方案逐條修改。
這時,新郵件跳了出來。
發件人:張麗。
標題:「離婚協議書」。
他一愣,點進去看,正文隻有寥寥幾行。
「如無異議,請在尾頁籤字。若有修改意見,可郵件溝通。」
語言冷靜、措辭清晰,沒有半句指責。
下方附了 PDF 文件。
尾頁落款處,
張麗的籤名,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沒有哭訴。
沒有控訴。
如此公事公辦。
如此幹脆利落。
劉洋看了很久,下意識移動鼠標,移到「刪除」的圖標上。
指尖懸在半空,遲遲按不下去。
「呵!」
他身子往沙發一靠,眼神一點點變冷。
先下手為強,是吧?
你跟野男人胡搞,還敢動手打我媽,現在不解釋、不道歉,就想幹幹淨淨地抽身?
一個念頭固執成形:
張麗早就出軌了……現在東窗事發,她就急著想撇清幹系。
陽光照在劉洋的臉上。
那點欲言又止的委屈,發酵成尖銳的恨意。
「我他媽就是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
周末。
盼盼推開家門,放下書包。
她四處張望:「爸,我媽呢?」
劉洋坐在沙發上,眼也沒抬,聲音涼涼。
「你媽不要這個家了。」
「什麼叫我媽不要這個家了?」
「你媽跟野男人跑了。」
盼盼怔住,像是沒聽懂。片刻後,她反應過來,眼神瞬間染上怒火。
「爸,您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女兒面前說這種話……您知道有多下作嗎……」
劉洋坐直了身子,眼底有火。
「那你告訴我,你媽為什麼連句解釋都沒有,說離婚就離婚?這是因為她出軌!她沒臉見我!她不敢!她心虛!」
「您胡說!」盼盼的眼淚哗地湧出來,
「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她氣得發抖:「奶奶病了,是誰伺候她吃喝拉撒?是我媽!您呢?整天說忙,深夜才回。奶奶喊你,您就裝聾!我媽每晚起夜無數次照顧奶奶,嚴重睡眠不足,她現在瘦成什麼樣了,您看不見嗎?爸,您是不是,是ṭŭ₌不是把我媽當成不要錢的保姆了?!」
劉洋站起身,拽住盼盼的胳膊往家門口拉。「你小聲點!你奶奶在睡覺!」
走到門口,劉洋壓低嗓子。
「你媽把野男人帶回家,還把你奶奶打了,你覺得我會冤枉她嗎?」
盼盼甩開他,淚水止不住地流:「十七年啊!媽媽是什麼樣的人,您真的不知道嗎?她是好妻子,好兒媳,好媽媽,是這個家最累、最忍的那個人!現在你卻在她女兒面前,往她身上潑髒水?」
盼盼頓住,低頭咬了下牙,又抬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一字一句。
「您不僅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您更是把『爸爸』兩字,踐踏得一文不值。」
——啪!
一聲脆響,把所有的眼淚、話語、父女情,全打碎了。
盼盼的臉迅速浮起紅痕,她頭也不回地衝下樓。
「我再也不要回這個家了!」
「再也不要!」
盼盼的哭聲順著樓道一層層回響,直到灌進劉洋耳朵裡,震得他腦殼發空。
他受過高等教育,寫過學術論文,課堂上講過「情緒管理」「非暴力溝通」。
可那一刻,他骨子裡那個最原始、最混賬、最自卑的自己,衝破了皮囊。
他慢慢蹲下身,坐進樓道的陰影裡。
32
「劉教授!」
一個聲音,
把他從僵坐中喚醒。
他抬頭,是隔壁的鄰居汪阿姨。
汪阿姨的子女定居國外,逢年過節才打電話。
平時就她和老伴在家,他們很少與人打交道。
她睡衣外披著一件褪色的外套,神情裡有猶豫。
「我不該多嘴,但有些話,不說不行。」
她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最後直視劉洋。
「那天,你家門沒關攏,我聽見吵鬧聲,心裡不踏實,就出來瞄了一眼。
「我看到你家新請的保姆,把小麗摁在地上打。小麗卻一直護著你母親。
「後來你哥嫂來了,問都不問,直接甩小麗耳光。你嫂子還把小麗推出家門。小麗一句重話都沒回,就那樣跌跌撞撞地走了。」
汪阿姨聲音低低,卻句句清晰,扎進劉洋耳膜。
「我不是你的家人,
沒立場多講。但你要是不知道這些,小麗這口委屈……怕是要咽一輩子。」
話落,她輕輕關上門。
樓道歸於S寂。
劉洋站起身,整個人晃了一下,像被鈍器砸在後腦。
他走回屋裡。
沙發角落還放著那件沒織完的毛衣。
針腳細致密實,是張麗給鳳蘭織的。
臥室牆上,是結婚照。張麗穿著婚紗,依偎在他身側,笑得像那年春天。
那笑裡有光,是對生活的熱望,也是對他的信任。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照片,眼神一點點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