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和妻子親密過了。


 


鳳蘭病倒後,他總說自己忙,總說單位催得緊。


 


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他不是沒時間。


 


他是害怕。


 


害怕面對神志不清的母親。


 


害怕面對一身疲憊的妻子。


 


所以,他每天都會在回家的路上繞一圈,在陌生街道上虛度一段時間,像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烏龜,可悲又怯懦。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躲避的不隻是母親的病、家庭的重,更是一個男人最該扛住的三件事。


 


為人子的孝道。


 


為人夫的擔當。


 


為人父的榜樣。


 


他癱在沙發上,像一臺失去核心部件的機器。


 


手機屏幕亮著,他撥了三次,全是無人接聽。


 


手機屏幕的白光,

映在他的臉上,僵硬無措。


 


妻子已經走了。


 


沒有歇斯底裡的爭吵,沒有哭天搶地的控訴,更加沒有……回頭。


 


她像外科醫生清理壞S組織那樣,把這個家從自己的人生中剜掉,幹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痛。


 


這些年,她沉默地、徹底地,將自己奉獻給了這個家。


 


那看似柔弱的肩膀,硬生生撐起了本不屬於她的重擔。


 


而他劉洋,在最需要站出來的時候,卻選擇了背過身。


 


當變故發生後,他更像是中邪似的,沒有主動去尋張麗。


 


33


 


次日。


 


劉洋獨自來到嶽父家門前。


 


他抬起手,輕輕敲門,輕輕喊人。


 


「爸……」


 


「媽……」


 


「麗麗……」


 


屋裡的燈是亮的,

但沒人應聲。


 


他正要再敲,樓下響起腳步聲。


 


是大胖,他手裡拎著水果和營養品,站在樓梯轉角,神色局促。


 


「二叔,」大胖說,「我媽在家照顧我爸,我先來給二嬸道歉。」


 


劉洋點點頭,沒說話。


 


大胖看了他一眼,走上樓梯,把禮品放到門口,忽然屈膝跪下。


 


「二嬸,我替爹媽給您賠禮道歉來了!」話音一落,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咚!」


 


那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裡,像鼓槌敲在人心口。


 


「二嬸,我爸癱在床上動不了,可我知道,這事是我家不對,我給您賠不是!」


 


說完,又是一下。


 


「咚!」


 


對門的鄰居探出頭,又悄悄關上門。


 


就在這時,張麗家忽然傳出聲音。


 


不是張麗。


 


是她父親。


 


「你們走吧。」


 


叔侄二人僵住。


 


張麗的父親沒有叫他們的名字,也沒有客氣,隻是一句接一句地把話砸出來,沒有任何緩衝。


 


「我閨女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們現在才想起來道歉?」


 


「她都瘦成什麼樣了?你們誰正眼瞧過?心疼過?啊!」


 


「還有我外孫女臉上的巴掌印,到現在都還沒消!」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被張父的怒喝聲,吼亮。


 


那刺目的白光,把劉洋的臉照得慘白。


 


「你們劉家打人的時候挺威風,現在跪在我家門口算什麼?想哄騙我閨女回去,繼續伺候你劉家人?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張父的聲音陡然拔高。


 


「劉洋小兒,

你給我聽好了!」


 


「我閨女沒給你戴綠帽!也沒動手打你老媽!是你不配當個人!你就是個畜生!」


 


「你聽好了!我家這門,永遠不對畜生開!」


 


劉洋站在門口,手指慢慢收緊,關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明白的。


 


這事,不是跪幾下、道個歉,就能揭過去的。


 


34


 


屋裡,張麗靠在床頭,淚水早已湿透枕巾。


 


她聽見父親因心疼她對劉洋的每一句怒吼。


 


每一句都戳在她心口,讓她忍Ṱŭₑ不住地想哭。


 


母親坐到床邊,手握了一下又松開:「閨女啊,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張麗沒答,隻低頭看著手裡的蘋果。


 


那是盼盼削的,果肉已經泛黃,就像她的婚姻,從裡到外,

都在氧化。


 


盼盼貼著她坐,握住她的手:「媽,我尊重您的決定……我擔心奶奶,但我也不放心您。」


 


張麗摸摸女兒的頭發,勉強扯了下嘴角,「你好好讀書,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


 


她頓了頓,咽下一口苦水。「隻是……媽媽要在外公外婆這裡,修養一段時間ťṻ¹。等身體好些,再回去照顧奶奶。」


 


臺燈昏黃,光影在她臉上斑駁閃爍。


 


一半是憔悴,一半是執拗。


 


沒人知道,這個決定裡,藏著她多少隱忍。


 


她被扇耳光趕出家門後,丈夫讓別的女人登堂入室,成了壓垮她最後的一根稻草。


 


那份離婚協議,是她在極度的屈辱與憤怒中發出的。


 


可等她冷靜下來,

又後悔不已。


 


高考在即,她怎麼能讓女兒分心呢?


 


她告訴自己,就算這個家千瘡百孔,也要先把裂縫縫起來,把日子撐下去。


 


然而,誰也沒想到,張麗的「修養一段時間」,竟拖了好幾個月。


 


其間,她暈倒過三次。


 


第三次倒在廚房,額角磕在櫥櫃邊緣,當場昏厥,被緊急送醫。


 


診斷結果:低血糖以及中度抑鬱。


 


醫生問:「是不是長期處於高壓情緒下?或者情緒長期壓抑,沒有得到釋放?」


 


張麗答:「我擔心照顧不好婆婆,擔心女兒學業出問題,擔心丈夫埋怨我……擔心……」


 


診室外,張麗的母親隔著門板聽得一清二楚。


 


她老淚縱橫,捂著嘴,不敢出聲,

指節SS抵在唇邊。


 


「麗啊,你現在是孩子的媽了,可在我眼裡,你還是那個一摔就疼、一疼就哭的寶貝疙瘩啊……」


 


回到家,老兩口默默對視一眼。


 


沒有多餘的話,但心裡都明白。


 


餘生,就算把命搭上,也要護住自家孩子,不讓她再回那個吃人的地方。


 


35


 


這幾個月裡,劉洋的身體出了問題。


 


他謹聽醫囑,按時吃藥,朋友推薦的偏方也試了個遍。


 


膏藥貼了又揭,中藥喝了又吐。


 


每天揉腹、灸肚、刮痧、熱敷。


 


全無效。


 


後來他漸漸明白,這病,不在身上,而在心裡。


 


那天下午兩點,日頭毒辣。


 


他託起鳳蘭的身子,為她套上外衣,

扣好歪斜的紐扣,最後蹲下身背上她,往車庫走去。


 


副駕駛上,鳳蘭的頭靠著車窗,陽光落在花白的頭發上,像落在一尊泥菩薩上。


 


她面無表情,眼神空空。


 


車駛出五公裡,拐上河堤公路。


 


鳳蘭忽然瘋狂地咂窗拍車,嘶聲喊叫:「小滿!小滿你要去哪兒啊?!媽在這兒!媽就在這兒啊!」


 


她又回到了 2003 年。


 


在她的世界裡,女兒還活著,一切都還來得及。


 


「媽,小滿早沒了!」劉洋忍不住吼出聲,喇叭一齊長鳴,刺得耳膜發疼。


 


「你騙人!你們都騙我!你們把我的小滿藏哪兒去了!」


 


鳳蘭的哭嚎越來越悽厲,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向車玻璃。「把我的小滿還給我!」


 


劉洋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嗡」地發痛。

他猛踩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轉身。


 


他伸手。


 


他的手掌懸在母親面前,指尖抖得厲害。


 


又縮回去。


 


再伸出。


 


指縫間滲出汗。


 


「媽,安靜一點……」


 


他喃喃說著,他聲不成調。


 


終於,那湿冷的手掌蓋了上去。


 


手指壓住鼻梁,掌心捂住嘴巴。


 


「媽……就一會兒,兒子求您了……」


 


母親的手在空中亂揮,渾濁的眼變得清明,直直望進兒子靈魂最暗處。


 


她嘴唇蠕動:「李子……熟了……」


 


淚珠墜落,

打湿了鬢角的白發。


 


那不是真的果熟,是一個人,不願再等來年的春。


 


劉洋的呼吸亂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很多個凌晨。


 


十三歲的劉洋,剛上初一。


 


家住在山窩裡,中學在小鎮上,中間隔著兩道山梁,五裡田埂。


 


那年頭沒路燈,山裡霧氣又大。


 


他背著書包,五點出門,四野漆黑。


 


他手上是搖晃的手電筒,腳下是窄窄的田埂和月光。


 


身後是野狗的叫,一聲追著一聲,聽得人後頸發涼。


 


在他最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影子上方多了一束光。


 


回頭望去——


 


是母親鳳蘭。


 


她不知何時爬上了房頂,沒有出聲,隻是用手電筒,把光打在他腳邊。


 


從此,他腳下的路,被兩束光照亮。


 


一束在前方開路,一束在身後守護。


 


那束來自屋頂的光,隨著他的腳步移動,像一句無聲的囑咐:「二大啊,莫回頭,往前走。」


 


36


 


可現在。


 


他掌下這雙眼睛,正慢慢褪成渙散。


 


那替他照亮田埂、引他出山的女人。


 


再也無力指路了。


 


因為她的光,被親生兒子……親手捂滅了。


 


劉洋猛然收回手,喉結滾動。


 


「媽?」


 


「媽媽?」


 


鳳蘭的眼皮半闔著,像是隨時會醒來。


 


劉洋渾身冷汗,他發抖地看著母親。愣了片刻,他打開儲物盒,取出一卷封箱膠帶。


 


膠帶滾筒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


 


「媽,二大不會讓您痛苦了。」


 


他撕下一段,封住母親的嘴巴。


 


又撕下一段,封住母親的鼻子。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駕駛位。


 


雙手握著方向盤,卻沒有轉動。


 


天色暗得很快。


 


最後一縷餘暉,落在母親的臉上,然後一點點消失。


 


他才發動引擎。


 


車駛進地下車庫,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亮與滅間,像一場安靜的送別。


 


沒有喧哗,沒有哭聲,隻有一條S寂光廊,把他和母親,送進再也出不來的深淵。


 


他回了家。


 


取來張麗為鳳蘭祝壽時精挑的新衣,


 


還有大胖精挑的那雙新中式提籃鞋。


 


回到車裡。


 


他細心地給鳳蘭換上新衣,

穿上提籃鞋。


 


右腳順利穿上,左腳卻怎麼也塞不進去。


 


他皺眉,脫下左鞋,手指探進鞋底,觸到一塊硬物。


 


掀開鞋墊,一張存折,靜靜躺著。


 


是那張引發誤會的存折。


 


劉洋笑了笑,搖搖頭。


 


原來,鳳蘭一直藏得這麼隱蔽,大概是想哪天拿出來,幫襯大兒子一家。


 


不是偏心,是惦念。


 


三個孩子,她一直都放在心裡,隻是愛的方式不一樣。


 


劉洋的心口悶痛得緊。


 


他忽然想起盼盼紅著眼說:「您不僅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您更是把『爸爸』兩字,踐踏得一文不值。」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盼盼,你要恨爸爸,就一直恨著吧!」


 


他拿起木梳,學著張麗的手法,先攏住鳳蘭的白發,

把發尾梳順,再輕輕從發根梳到發尾。


 


他給鳳蘭理好衣領,撫平褶皺,整整齊齊,妥妥當當。


 


一如鳳蘭年輕時,為兒子出門前,攏衣帶帽的樣子。


 


做完這些,他坐回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