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臉緩緩靠近,如此冷漠又如此多情。


 


「阿蘭啊,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呢?你是他說的那個意思嗎?」


 


我想說我不是阿蘭,殿下認錯了啊。


 


剩下的話被他堵在嘴巴裡。


 


溫柔,細密,不容反駁。


 


陌生的感受和情欲帶來的顫慄讓我渾身僵硬。


 


浣衣局裡,外間S寂,無人敢動,沒人敢說話,外面洗了一半的衣服在滴水。


 


後來,他將我用披風裹著,抱回了東宮。


 


7


 


人人都說他愛極了我,夜夜專寵,痴纏不知節制。


 


他為我選最好的綢緞,最美的珠寶。


 


允我隨侍左右,便是東宮署官在我身前也要恭敬回話。


 


可如今想來,他的酒量那樣好,怎麼會就輕易醉了過去。


 


隻怕那時候,

他就已經有了這以退為進的李代桃僵之計。


 


他將我推出來,不過是讓我當代替桃樹受蟲蛀的李子樹,讓太後和天子能因為我的卑賤和荒唐,轉而接受至少是名門出身的盧蘭若。


 


作為替身,他又怎麼會在意替身的情緒呢。


 


我向外走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


 


「等下,這些孩子的衣服是?」


 


前幾日診斷出喜脈後,我心裡歡喜,連夜趕制了這些小衣。


 


本想今日復診後給他一個驚喜。


 


看來是不需要了。


 


我還沒說話。


 


嚴嬤嬤忽得冷笑:「真能裝模作樣,我家郡主早說過這種爬上來的狐媚子不簡單,如今看來,果不其然。估計是是聽到風聲,想用假裝懷孕來故意拖延吧。」


 


楚琰蹙眉。


 


身後傳來盧蘭若的聲音:「殿下——」


 


她輕輕嘆息,

滿臉理解和悲憫。


 


「榮華富貴,飛上枝頭如此榮耀,她們這樣的小宮女哪裡會不想要呢。殿下……不要怪她了。」


 


楚琰面色一頓。


 


「自然不會。」他伸手給盧蘭若披上披風,不再看我:「行了。你走吧。」


 


8


 


我裹緊衣衫往外走,經此一鬧,他們沒人再搜我的衣裳和鞋履。


 


那幾張這三年攢下的銀票保住了。


 


幾個小宮女低聲議論。


 


「唉,阿魚姐姐那麼喜歡太子殿下,以後可怎麼辦呢?」


 


「喜歡有什麼用?她又不是真懷孕,要我說,真的太蠢了,以為搞兩件孩子衣服就能勾住殿下的心,有這個心思,不如早早喝些湯藥拜拜菩薩,真懷孕就好了。」


 


「殿下身邊這麼多年,一個子嗣都沒有。

要真的懷孕,說不定真的能留下!」


 


「你以為沒有拜嗎?忘了之前去皇恩寺。她纏著殿下好久,聽說,他們還在佛像前面那個呢。」


 


想起來了。


 


這個孩子,好像的確是那次懷上的。


 


那日是元宵節,他帶著我出了宮。花燈下,盧蘭若臉色慘白,被長她二十歲的安南侯摟在懷裡,楚琰那日不肯回宮,發了狠。


 


我疼得求他。


 


他又無比溫柔起來,最後甚至單膝跪下討好我,求著我,靠著我。


 


「我隻有你了。阿蘭,我們要個孩子吧,有了孩子,陛下也許會很快松口,我要娶你。」


 


顛鸞起伏間。


 


我想,他或許真的是愛我喜歡我。


 


他是除了阿娘之外,第二個這麼在意我的人。


 


那我也應當愛他。


 


阿娘說,

愛一個人,便要陪著他一輩子。


 


我努力開始讀書認字,算賬,學習禮儀。


 


他漫不經心看著我笨拙的努力。


 


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有時候恍惚出神,然後一口咬住我的鎖骨,順手灑下一把金豆子:「真是個傻子。」


 


而今,我才恍然,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知道我是個最大最蠢的笑話。


 


宮闱間議論聲毫不避諱。


 


帶著幸災樂禍。


 


「真以為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就能飛上枝頭,殿下不過是當她是個瀉火的玩意兒。哪一次之後,不在書房看著郡主的畫像發呆。」


 


「可我覺得,也許殿下真的對她也有點——」


 


「噓,仔細郡主聽到割了你舌頭。忘了?送她出宮門首遇者賜之,便是這位郡主的主意。

殿下可是一口就答應了。」


 


「東華門那邊說是貴人,但是太監也多啊。你說殿下是不是故意的,要將她賞給一個太監。這樣至少她送出去了,還是幹淨的啊……」


 


「別說,你還真別說——」


 


我驀得一陣惡心。


 


差點吐了出來。


 


9


 


走出東宮,迎面便碰上來請脈的太醫。


 


看見我這模樣不由一怔。


 


嚴嬤嬤緊跟其後。


 


「她已被趕出東宮,現在可不是東宮之人,沒資格用太醫。」


 


太醫遲疑:「可是——可是醫案已落筆,我今日是特Ťūₐ意來復診……」


 


我垂頭:「那就請大人銷毀醫案吧。


 


太醫忙問:「殿下知道嗎?」


 


我輕輕一笑:「殿下永遠不會知道。」


 


我裹緊衣衫,邊襟裹著的銀票服帖無比。


 


這是三年,我留下的所有積蓄。


 


即使在最愛楚琰的時候,我也忘不了阿娘的話。


 


阿娘說。


 


做奴婢的,最怕的就是痴心妄想。


 


而主子們最不缺的就是奴婢的痴心。


 


有時候我會趁著他高興問他要一把金豆子,有時候是他的玉佩,筆墜上的玳瑁金珠,裙擺扯下來的珍珠。


 


再小心將這些他早忘記的賞賜被換了金銀兌換成銀票,一張張積累。


 


果然,就等來了這一天。


 


10


 


外面霜寒露重。


 


宮門打開,身後匆匆傳來腳步聲,居然是一直為太後偷偷監控我三年的蘇嬤嬤。


 


蘇嬤嬤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她拍了拍我,將一個荷包塞在我手心。


 


「不要推辭,我一個老婆子,留著錢也沒用。好好活下去,你是個好孩子。殿下他……有眼不識金鑲玉。」


 


她輕聲說。


 


「無論如何,好好活下去。相信我。殿下一定會來找你的,他比自己想象更在意你。」


 


我輕輕一笑:「是嗎?可是,嬤嬤,他的喜歡,好廉價。」


 


他的在意,就像是對廉價玩具的喜歡,想要了隨意糟踐,不想要了,隨手送給路人。


 


這樣的喜歡……


 


呸,我不要。


 


11


 


但是我沒想到,出了東華門,碰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個帶綠頭巾的龜奴。


 


他一直籠著袖子站在那,

跺著腳哈著氣。


 


看到我們出來,立刻巴巴走過來。


 


笑嘻嘻將我從頭到尾看了一眼。


 


「聽說今天宮中送媳婦,第一個撿到的ťų¹就可以領走,是不是——」


 


這樣的消息,出了盧蘭若,還有誰會傳出來。


 


想來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精心幫我選了首遇之人。


 


兩個侍衛蹙眉,但是有楚琰的指令,他們也隻能同情看了我一眼。


 


宣了口諭,將我往前一推。


 


我便站到了龜奴身旁。


 


一個侍衛嘆了口氣:「她……是你的了。」


 


龜奴喜滋滋伸手來摸我的臉,見我不反抗,他很高興。


 


「這宮裡調教出來的,就是聽話。那我就帶走了啊。


 


12


 


我垂著頭跟著龜奴往前面巷子裡面走,他喜氣洋洋。


 


還沒到地方,就想動手動腳。


 


「叫什麼?阿魚是吧,你可真比那樓裡的姑娘還要俊啊。以後我得賺多少錢啊。」


 


早起的街市有了人聲。


 


我故意在行人不斷地巷口激怒了他。


 


罵他不要臉,賤東西也敢碰我。


 


話音未落,他勃然大怒。


 


他這樣的人太知道怎麼收拾女人了,我被打倒在巷口,鼻青臉腫,還趁機吐了口血。


 


然後被他怒氣衝衝往家裡拖。


 


剛剛拖到暗處。


 


我故意裝作馴服,慌亂把蘇嬤嬤的荷包給了他。


 


「我錯了。隻要你別打我,都給你。」


 


李湧面露喜色。


 


拿了沉甸甸的錢點了好幾次。


 


「這都夠買好幾個姑娘了。」他眼睛發亮,「娘的,我要是有三五個姑娘在手,我何至於在這裡受罪,我也去賃一個院子,裡面養著姑娘接客,何愁銀子不來。」


 


我看著他,討好一笑。


 


「可是在這裡,恐怕賺不了多少。」


 


李湧不明所以。


 


「我已跟了官人,自然……是聽官人的。」我故作怯弱,「但我畢竟是東宮出來的,來來回回要是傳出去,萬一宮中貴人覺得丟了他們的臉,肯定得處罰咱們啊。」


 


李湧聽得點頭,很是贊同。


 


「有些道理。不過隻要不在京都,自然碰不到——況且,你一個被厭棄的宮女,不過兩日就被撂開了,日後就算遇到,也早忘了你不是。」


 


我怯生生點頭:「是是。


 


13


 


李湧又在將我左右打量,拔了我頭上那根白玉發簪,連同耳朵上不值錢的明月珰一並撸下來。


 


然後讓我老實跟著他。


 


走到街邊的當鋪,他帶著我進去,那根太子送我的發簪當了三兩,明月珰當了一兩。


 


他滿意極了。


 


「這兩天是真交了大運!先是有人給了我一筆錢!又得了這浮財和你!這臉這身段——」


 


他伸手捏我微微發腫的臉。


 


「隻要你聽話,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我疼得眯起一隻眼睛,卻還帶著討好的笑,故意求饒:「我,我不敢了,一定好好聽話。你說的那絕育藥可以吃一天再喝嗎?」


 


「看你表現。」


 


掌櫃蹙眉看我們。


 


一直看著我們往東邊長街城外走去。


 


14


 


出了當鋪,我便建議往西走。


 


在皇恩寺旁往西數十裡,有個小院子可以賃下來。


 


這地靠近水道,來往的客多,又靠近寺,上香的貴人多。


 


李湧大喜。


 


「你想得真周到。」


 


到了地方,他更加滿意,曖昧看我。


 


「此地實在清靜。便是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到。」


 


他踢掉鞋子,將自己直接扔在床上,一身臭味,轉頭喚我過去:「行了,來,讓我看看你到底多大本事會哪些活,聽說你是服侍過太子的。很有些本事。過來,讓老子試試菜……」


 


我站在窗邊,外面水流遲緩,我緩緩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束袖短打。


 


李湧繼續:「要是你服侍得好,我到時候讓你做我的頭牌,

將來新買的姑娘也給你管。如何?」


 


我笑:「都聽官人的。」


 


漸漸近了,我坐在床邊,伸手按住他腰帶,他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我的手緩緩向上,一手撫向他胸口,快到他脖子時。


 


他警惕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輕輕俯身,笑:「別急啊。」


 


另一隻手已經到了他腋下。


 


他也笑起來。


 


「有點意思。」


 


下一刻,利刃猛然扎進他的腋下,柔軟脆弱的腋下是比脖子更好下手的地方。


 


一旦刺入,劇痛會讓人在一瞬間失去所有力氣。


 


頭骨太硬。脖子的位置會讓警惕。腹部肥肉過多,傷害有限,容易被反S。


 


但腋下不同,隱蔽曖昧又是絕對S地。


 


在宮中十多年。


 


如何體面、不留痕跡、又要最大痛苦處理掉一個人,

我太熟悉了。


 


他痛得幾乎成了蝦,發出一聲慘叫。


 


「救……救——」


 


我提醒:「此地實在清靜。便是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到。」


 


喘息,痛苦,哀求,恐懼,那麼多情緒一瞬間出現在他眼睛。


 


我摸到了枕頭下的第二把刀。


 


「這地方,本來是給我準備避世的。浪費了。」


 


脖頸的血噴湧,灑了一床。


 


窗外的船夫叫著號子,我關上了窗,在他脖子上倒上了蜂蜜。


 


然後打開了門。


 


沾著血的短打扔下在門口。


 


一隻鞋子掛在花叢。


 


很快,就會有山獸熊罴來為我清理掉現場一切痕跡。


 


15


 


我離開了京都。


 


第二日晌午,我帶著李湧的身份文牒,隨機上了一條碼頭的船。


 


沉沉一覺,睡到了黃昏。


 


煮著魚粥的船娘和客人的說話聲吵醒了我。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從未有一刻如此安心。


 


我出了船艙,他們正在議論留仙鎮的拜山活動。


 


納春氣、祭祀、打醮,著實熱鬧。


 


我中途下了船,沿著石階一路到了古鎮,往來人流如織,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和我一樣的,笑著張望的,抬著頭的,大聲說話的人。


 


我坐在河邊茶樓,忽然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真好啊,這樣的地方,真好啊。」


 


我想,要是阿娘能在這看到ťųₚ多好啊。


 


她曾經給我講的遊山踏春,畫舫遊湖,行人如織,煙火人間,

原來是這個樣子。


 


我留在了留仙鎮。


 


將阿娘的骨灰埋在鎮外收春山。


 


「阿娘,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