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來北往,商賈雲集,多一個少一個一點都不醒目。


 


我在人市買了兩個丫鬟,一個有些跛腳,一個口吃。


 


她們本來是要被北地的蠻子當添頭買走的,我禁不住那哀求的目光,走過又返回買了她們。


 


用了正常婢女的價格。


 


「多的錢,讓家人帶回去吧。不是萬不得已,誰會這樣對自己孩子呢。」


 


還是養得這麼大的女孩子。


 


兩老兩小都跪下來。


 


「好孩子,遇上了好東家,好好做事。凡事都聽東家的。」


 


她們磕著頭跟我回了家。


 


有了雲起和風喧,家裡便有了熱鬧氣息。


 


宮中多年,人心的善惡好像在眼裡變得格外分明。


 


第三個月,我從十個試用的伙計裡面確認了兩個做掌櫃,開起了收攬山貨轉賣的營生,

鋪子不大,聊以糊口。


 


第四個月,我厚著臉皮成功拜了收春山乾元觀的濟世老道做師父。


 


闲時便開始學習方術和醫術。


 


日子一天天自在起來。


 


隻是。


 


枕邊的落胎藥早放得過了期,肚子即使穿的寬松,也有了微微弧度。


 


第六個月時,肚子快瞞不住,我借口要回趟老家接我的娘子來。


 


孤身出了門。


 


走出鎮便雲起跟在身後,我叫她回去,她忽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又眼淚汪汪。


 


「東家,你帶著我一起吧。我幫阿嫂生過孩子,我可以幫你。」


 


她和雲起早就看出我的秘密來。


 


我伸手摸著肚子。


 


「聽說生孩子就像過鬼門關,起初不想要,後來卻想,我自己的孩子,既然喜歡,

為什麼不要?」


 


我們去了阿娘墳墓旁搭建的看墳小屋。


 


從一開始,我便就在這裡準備。


 


圍牆,堆積成山的木柴,米面糧油和剪刀,還有新悶好的炭。


 


雲起一下又心疼得哭了。


 


「東家,你原本就打算自己在這裡一個人熬嗎?」


 


她擦掉眼淚。


 


「東家放下,奴婢會陪著你,要是有事,奴婢就永遠留在這裡陪著你。」


 


16


 


即使做了準備,提前想了很多次。


 


還是比我想象痛了好多。


 


我SS咬住牙關,渾身被汗浸透。


 


第二天早上,精疲力盡之時,我忽然聽到了聲音,竟然是我師父的。


 


古稀之年的師父很有些生氣:「這樣大的事情竟然不同為師說。」


 


「小崽子,

早就知道你有問題,S皮賴臉來那麼多次拜師。別的弟子求學,人家都是從賺錢的打醮開始,你偏偏要學醫術,還特特拐彎抹角問婦人之術!騙得了別人,還騙得了我?我掐摸你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一下山,才知道你早țŭ₄出門了。」


 


他一根針扎在我肚子上。


 


「害得我又爬上山,你可知道,這收春山多少臺階!我一天水都沒喝,你個逆徒,你想要為師的老命啊!」


 


我疼得眯起眼睛:「知道了,師父——雲起,還不給師父倒、倒茶……」


 


「專心!小崽子!」


 


第二根針下去,疼痛開始緩解。


 


那日早上,我得了一個孩子。


 


長得白白淨淨。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師父、雲起你們看,長得像我。

我像我阿娘……這感覺,好像是我阿娘來看我了。」


 


雲起抹眼淚:「真像姐姐。」


 


師父左看右看:「這孩子太瘦了些。等你出了月子,先放在我那兒養著吧。」


 


17


 


我再次下山已是半年。


 


回倒鎮下,不多時都知道我娘子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


 


過段時間,還會帶著孩子來看我。


 


左右說完恭喜,都忙不得說起這段時間發生的熱鬧事。


 


其中第一件便是鎮上獵戶的兒子通過選拔,居然要進東宮了。


 


說是春狩雖過,但太子這段時間積極行狩,隻因東宮有個要緊的心腹在外時被野獸吃了。


 


我聽得眉心一緊。


 


「吃了?」


 


茶樓老板娘說得繪聲繪色,仿佛就在現場。


 


「是啊。聽說是個宮女。本來是東宮出去過幾日就要接回去的。結果就在皇恩寺不遠處,被吃了。吃得幹幹淨淨,那鞋子全是血,掛在樹枝上,現場全是破衣碎步,還有個山民也被吃了,脖子腔子吃得幹幹淨淨,就剩下個頭……嚇人吶。」


 


另一人也湊過來。


 


「真的呢!前日李獵戶的兒子回來探親,說太子下令要S光皇恩寺山上所有熊虎,一隻隻剖開肚皮看。我看S也白S,這都過去多久了。人早就沒了。」


 


老板娘壓低聲音。


 


「我有個親戚在京都當過差,知道一點內幕。都怪太子側妃搗鬼,那個京城盧家的庶女,她以前是安南侯的繼室,一向不得寵,後來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居然成功和離成了太子側妃。太子為她散盡後宮。這個宮女就這時候被趕出去的。」


 


「結果哪裡曉得,

側妃使了壞,竟然把這個宮女賣去了煙花地。宮女害怕偷跑進了山,才被熊罴吃掉。」


 


販絲的老板搖頭。


 


「不對,我聽說是這宮女懷了孕,為了不被害S孩子才跑了。京都宏運當鋪老板我認識,他還因此被抓去拷問過呢。他親耳聽到那個人牙子要逼宮女下胎。京都誰不知道!太子當時就氣得吐了血。」


 


老板娘嘖了一聲。


 


「也就是太子蒙在鼓裡。這個盧蘭若不能生養,吃盡了苦頭也懷不上,偏偏善妒害S了家中唯一的庶出孩子——安南侯早就想休了她!也就是太子還當個寶貝。」


 


販絲老板嘆息:「若是現在有子嗣,怎麼會各地宗親蠢蠢欲動?」


 


眾人齊齊可惜起來。


 


天子病危,太子作為儲君,但已近而立之年,卻沒有一個子嗣。


 


所以為了子嗣,

現在空下正妃之位,母憑子貴居之。


 


流言蜚語,猜測眾多,差不多都還原了我想讓楚琰知道的信息。


 


18


 


我心裡暗暗松口氣。


 


山貨行當有時令性。


 


有了孩子,便想著多攢些家當。


 


在茶樓老板娘的建議下,我又在她旁邊空鋪盤下來,開了個點心鋪。


 


聘了兩個巧手的廚娘,我親自教導改良的版本,專供各祭祀和打醮用。


 


拜山和雅集這樣的省會時,也散賣些給行客。


 


各類點心,已經俱全,除了一樣。


 


元宵。


 


我討厭元宵。


 


這個討厭,源自於還在幽宮的楚琰。


 


他被禁的第二年元宵節,盧蘭若毫無音訊,他心灰意冷。


 


我用盡積蓄借了小廚房親手做了一碗元宵,

給他送去。


 


他隻問為什麼盧蘭若沒來看他。


 


我沉默。


 


結果他一發惱,直接打翻在地。


 


我心疼那碗用盡積蓄才有的元宵,低頭去撿,他見狀越發生氣,走過來,一腳踩扁。


 


滾燙的芝麻流心噴濺在我手指,疼得我顫抖。


 


他忽得壓低了聲音,捏緊我的手。


 


「你是不是沒跟她說,我在這裡?是不是沒有傳過話?還是你以為沒有她……」


 


我搖頭,捂著手:「奴婢真的說過。」


 


不止說過,我冒險去攔入宮的轎,才說了一句就被盧蘭若命人打將出去。


 


她那冷酷的嘴臉居高臨下:「你是個什麼東西,他如今又算什麼,竟然來攀惹我?」


 


我說了這話,楚琰愈發不信。


 


他的手抓得更緊,

疼得我用力甩開他。


 


等看到我要走。


 


向來漠然的他忽得怔住,第一次慌了神,追出來伸手抓我的手。


 


「疼嗎?別生氣,我就是一時衝動……我知道蘭若,她不會這樣、不是這種人。」


 


手上的灼傷和盧蘭若的臉以及面前的楚琰融合在一起。


 


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可恨。


 


元宵,真是讓人討厭的東西。


 


但新一年後的元宵節。


 


我的店裡,忽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點名要一碗老板親手做的元宵。


 


19


 


風喧仔細看清了,跑進後廚。


 


「不是京都的……說話的口音倒像是序州人。」


 


我心裡登時一動,我的阿娘說過,

我的祖籍便是序州,我定了定神。


 


我不動聲色穿著勞作的衣衫,依舊男子打扮送來茶。


 


隻看到第一眼,我便愣在原地。


 


這年已花甲的客人有一張和我七分相似的臉。


 


他看著我,輕輕喊了一聲,便哽咽了。


 


「瑤娘。」


 


瑤娘是我阿娘的閨名,我驀得瞪大了眼睛,卻又垂眸輕輕笑道。


 


「客人怕是認錯了。我們這裡隻有雲娘、喧娘,沒有瑤娘,我也不認識什麼瑤娘。」


 


客人喝了一杯茶,回過神。


 


「一時恍惚,將小公子看成了一位故人。」


 


他說他本是序州人士,十多年前因官事纏身流放邊關。


 


連帶女婿一家為他上書也遭牽連。


 


唯一的女兒被沒成奴,後來不知去向。


 


半年前因特赦回京。


 


他本已心灰意冷,卻在節前舊村的打醮盛會上,吃到了一塊分過來的吉祥品粿。


 


那味道恰如他曾親手教過女兒的一般。


 


他便跟著這品粿,一家一家試,昨日從才到留仙鎮。


 


「隻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能在元宵節,吃一碗那做點心的廚子親手做的元宵。吃完了,我便該回序州去了。」


 


風喧主動應承下來,說要親自下廚。


 


我點了點頭。


 


卻在後廚按住她的手,我親手和面,調阿娘教我的餡。


 


端上去後,老人隻吃了一口就頓住。


 


他慢慢開始吃,吃完了,端起碗,仰頭喝湯,眼淚從眼角落下。


 


然後才放下碗筷,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舊荷包放在桌上。


 


顫巍巍起身向外走去。


 


他走了很遠,

我轉頭讓一個伶俐伙計跟上去。跟到了第二個客棧。


 


果真隻有他一人。


 


半夜,我騎著馬到了那客棧,推開了他的房門。


 


輕輕跪了下來。


 


「阿魚見過阿翁。」


 


20


 


阿翁是半年前被特赦召回的。


 


太子下的令。


 


阿翁說起見到楚琰的情景。


 


在一間婢女的寢房中,他頹然坐在那裡,他細細問這一年,有沒有人去找過阿翁。


 


得到了否定答案。


 


他面如S灰。


 


「明明所有獸腹中都隻有那賤民的殘肢……怎麼會沒有?河道中找過,山澗中都找過,她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呢?」


 


楚琰頹然坐下。


 


「孤不過是不想蘭若難過,才權宜之計將她先送出宮,

那首遇之人便是孤身旁尋好的太監……孤,從未想過要她另嫁他人!」


 


「是盧蘭若!她仗著孤的信任,做出如此惡毒之事!孤定然不會就此作罷!」


 


「孤從沒想過……她會如此慘S,那當鋪見S不救的老板,那煙花地的龜奴老鸨,那滿山的獸類,孤都一一處置!可是,阿魚,她再也回不來了!」


 


「你可知,阿魚是如何好的女子——」


 


「幽宮中,她舍了自己的被褥都讓給孤,她用盡積蓄給孤做元宵,她在冰天浣衣籌錢,孤所有的東西她都親力親為,卻從沒有邀過功。她對我愛戀至深,我卻因盧蘭若的挑撥,親手將她送出,讓她到S也不知我其實……隻是權宜之計!」


 


「她該如何恐懼,

如何痛苦……甚至那時候,她就懷著孤的孩子!」


 


他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落下。


 


再睜開眼,眼睛變得通紅。


 


「盧蘭若,孤會讓這個拜高踩低的女人,付出代價!」


 


阿翁這才知道我的存在。


 


他看著那素淨寢房中散落的畫像和字跡,一點點尋找這個陌生孫女的痕跡。


 


我微微一愣。


 


想起寢房中走得急,還剩很多昔日悄悄給楚琰畫的畫像,還有練字時寫的楚琰的名字。


 


沒想到這些隱匿的心情,最終還是被他看到了。


 


「我和楚琰早已經結束了。他早已有新妃,尋我也不過是一時興起。」


 


阿翁點頭。


 


「無論他是不是興起,還是追悔,都不重要了。此人反復無常,寡斷薄情,

斷不可託付!他不值得!」


 


他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阿魚,你說如何便如何。」


 


「你若想回祖地,阿翁先回序州,整頓好便來接你和你阿娘!你若是不想回序州,阿翁便隔段時間就來看你如何?」


 


21


 


我舍不得離開。


 


阿翁便打著訪道的借口,拿乾元觀做筏子,一年來看我數回。


 


回回被師父對弈S得片甲不留。


 


然後咬牙下回必定一雪前恥。


 


後來實在下不過,他開始帶外援。


 


每一次帶在身旁的後生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文士,有時候是從軍的,還有門生。


 


第四次帶的,下棋是個角色,和師父隱有平分秋色之狀,我問阿翁:「這是誰?」


 


阿翁說:「這個算是你遠房表哥,

龐睿。」


 


怪不得這容貌生得如此親切。


 


那之後,便隻有這位遠房表哥陪著阿翁來了。


 


第二年的春天,阿翁要走,搖搖擺擺的小阿玉出來了。


 


「阿祖,別走。」


 


他叫著阿祖,手裡卻抓著龐睿。


 


「你也不能走。」


 


阿祖便道:「不能沒禮貌,得叫人。」


 


三歲的小阿玉仰起頭,看了一會,脆生生叫道。


 


「爹。」


 


我臉一下發紅:「傻子,我才是爹爹呀。」


 


阿玉歪頭:「爹爹有結喉。你沒有,我知道你是阿娘。」


 


22


 


我帶著雲起、風喧一同回了序州。


 


刻在骨子裡的熟悉和似曾相識,讓我一下愛上了這個水波潋滟的故地。


 


阿翁小心為我擇了身份,

歸入了鄭家旁支中,阿玉跟我姓。


 


半年後,我們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