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五師姐將引妖陣和獵妖陣布在西城的一個胡同口處。


 


……


 


夜深人靜。


 


影無蹤拎著燈籠,出了門。


 


略有疑惑:「你不準備去陣法處保護我?」


 


五師姐笑道:「掌櫃的你放心,別看我跟師妹成日嘻嘻哈哈,陣法這塊我們還是學得很精的。」


 


我頷首,雙手接過影無蹤「託付」給我的折扇。


 


「獵人守在獵坑旁邊,獵物還會一頭撞進獵坑裡嗎?」


 


影無蹤斂了神色,有些失望。


 


15


 


阿婆一到夜裡,極有精神。


 


坐在檐下滾線球,紅的、黃的,藍的。


 


五師姐都打哈欠了,她也沒見犯困。


 


卯時已至。


 


黑雲蔽月。


 


我坐在榆樹上,

涼風襲過,底下傳來一聲貓叫,低頭望去,檐下的阿婆不見了影。


 


興許歇息去了。


 


總是會累的。


 


又過去半個時辰。


 


城主府忽亮了火光,跟昨夜一般。


 


與此同時,影無蹤也回來了。


 


青年站在門外,先捋鬢發,後整衣襟,手裡攥了隻黑色的東西,像是影子,掙扎不休。


 


我沒有動。


 


等影無蹤拾掇好衣冠,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兒靈鏡,左照右照,半柱香後,才踏進了籬笆。


 


我這才從榆樹上起身跳下,落到他面前。


 


「嚇!」


 


他被驚了一跳。


 


「大半夜的,你蹲在樹上做什麼?」


 


「等你。」


 


「還算你有良心。」影無蹤臉色稍緩,把手中的黑影子遞給我,

「給你。」


 


黑影在我手中瘋狂掙扎,似乎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妖族的話,隨手把它塞進了乾坤袋。


 


轉身想去叫醒五師姐回山。


 


青年诶了聲:「你都不問問我有沒有受傷嗎?」


 


我回眸。


 


影無蹤若無其事地將脊背挺直了些。


 


活蹦亂跳的,看不出哪裡有傷。


 


「你受傷了?」


 


「沒有。」他低低一笑,「有你的獵妖陣在,我哪裡有機會受傷?」


 


「……」


 


我沒有再理會他。


 


喚醒睡在臺階上的五師姐,準備連夜趕路。


 


「你又忘了請我喝茶。」影無蹤環抱雙臂,斜倚著榆樹,往天上望來。


 


「我今日有要事在身,改日有緣,再請尹公子喝茶。


 


五師姐凝氣御劍,腳下景色倒退。


 


她忽道:「師妹,你看城主府。」


 


天蒙蒙亮。


 


太陽還未升起,一條火龍慢吞吞鑽進城主府。


 


「這些百姓舉著火把去城主府做什麼?」


 


五師姐換訣,靈劍停滯在空中。


 


底下的百姓交談聲悉數傳入我們的耳朵裡。


 


「這劍宗的仙人們真是名不虛傳。」


 


「是啊,居然隻用了一天就把禍害咱們容州城數月的妖怪給抓住了!」


 


我的目光微移,便看見了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的霍信元和木輕月,面對百姓的贊美之詞、獻上的魚肉金銀,甚至是跪拜,他們從容不迫,面色沉靜。


 


「師妹,可怪了。食魂妖不是被咱們抓了嗎?」五師姐皺眉道。


 


16


 


我的手覆上腰間懸掛的乾坤袋,

乾坤袋中傳來的氣息,是食魂妖無疑。


 


「師姐別多想了,當務之急是將食魂妖送回宗門,交給長老們處置,其餘的事以後再想也不遲。」


 


五師姐點頭,不再分神,專心御劍。


 


……


 


回陣宗後。


 


我即刻將食魂妖交給了長老堂。


 


五師姐忍不住問:「長老,這乾坤袋裡的妖精可的的確確是食魂妖?」


 


無生長老舉著木杖追了她半個山頭。


 


「你這丫頭!平日學陣法不上心,現在連個食魂妖都認不出!今日不把妖怪錄誊寫十遍不許睡覺!」


 


……


 


五師姐大半個月沒來找我出門晃蕩了。


 


「她還在抄妖怪錄呢。」


 


我望向來人,笑容僵住:「你怎麼來了?


 


青年不知何時坐在了瓦檐上:「姑娘,你忘記要請我喝茶便罷了,怎麼連我託你保管折扇這事也忘了幹淨?」


 


「那可是我的寶扇,沒有它,我這些日子,是日不思夜不眠啊。」


 


我略一回憶。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寶扇在乾坤袋裡,你隨我去取罷。」


 


還沒走到長老堂,遇上癟著嘴的五師姐和嘮叨不停的無生長老。


 


原來是大長老讓無生長老傳話,要我和五師姐二人再去容州城一趟。


 


「大長老可有說讓我們去容州城做什麼?」


 


五師姐瞥了無生長老一眼,搖頭回我:「他老人家最愛賣關子,說我們去了就知道了。」


 


17


 


我先領著影無蹤去了趟長老堂。


 


二長老撓撓頭:「什麼山扇水扇的?

那個破袋子?妖爐裡的雷火那麼厲害,早給燒成灰了。」


 


我倍感慚愧。


 


影無蹤卻格外大度。


 


調侃道:「姑娘這次是要欠我一頓飯還是一壺茶呢?」


 


「那不是你的寶扇麼?你不是沒了它吃也不好,睡也不好麼?你且告訴我你從哪裡得來,我再尋一把回來。」


 


「哗啦」一聲,一把折扇憑空出現在影無蹤手裡,同先前那把墨扇不同,這把扇通體灰白,與他的玄衣意外契合。


 


「不過是一把凡間的普通折扇,我多得很,姑娘不必往心裡去。」


 


我看著青年和善可親的眉目。


 


若他不是君千崇的人,我還真樂意同他深交。


 


……


 


容州城。


 


剛踏進城門,五師姐就開始罵罵咧咧。


 


隻因方才我們進城時,

城門口四個守衛在談論「仙人抓妖」之事,說那木輕月和關杳杳如何持劍抓妖,月色之下,瓦檐之上,白裙騰飛,有如仙人下凡。


 


五師姐向來嘴快,張口就反駁。


 


說妖是咱們抓的。


 


那四個守衛面面相覷,哄笑開來。


 


路過的百姓也對我們指指點點,不過多以為我們有病,嘲笑幾句不再深究。


 


一個大娘還塞給我兩個饅頭,悄聲道:「兩位姑娘快些回家去吧,在外頭小心被人家騙。」


 


氣得五師姐罵了一路。


 


「你怎麼一點也不生氣?我們幫他們抓了妖,他們反而還挖苦我們。」


 


五師姐晃了晃我的胳膊。


 


「師姐跟他們計較什麼?他們以為妖怪是劍宗抓去的,所以大加稱贊,改日他們知道妖怪是你抓的,自然也會吹捧你。」


 


五師姐面色這才好了些。


 


「也是。」


 


我們原本是要帶著大長老親書的拜帖再去一趟城主府。


 


五師姐很不樂意。


 


「玄燁長老自己不來,偏要叫咱們倆來貼人家冷屁股,真討厭。」


 


「若是又被那個糟老頭子趕出來,多丟臉。」


 


好在這次沒被城主趕出來。


 


不過更丟臉了。


 


別說五師姐幻想中的——我們向城主坦明食魂妖一事,城主對咱們二人感激涕零,連連道歉。


 


路城主這次更是連見我們一面也不肯。


 


出來的是木輕月和關杳杳,她們還被留在城主府上做客。


 


霍信元也陪在木輕月左側。


 


18


 


他站在階上,先掃我左右,眉頭莫名松展。


 


腔調悠悠然:「看來我上次說的話,

你全然沒有聽進心裡去。」


 


我沒有理他。


 


隻遞上拜帖,將來意告知門口的侍衛。


 


那侍衛瞥了木輕月與關杳杳一眼,不搖頭也不點頭,後退兩步,輕聲回:「姑娘,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五師姐心頭本就有氣,如今吃了閉門羹,更是生氣。


 


「你們這群不長眼的,那食魂妖明明就是我們陣宗抓的,你們反倒把劍宗這群小人奉為上賓,真是可惡!」


 


幾個侍衛不言,臉色難看地低了頭。


 


「喂你這丫頭,我瞧你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關杳杳一個閃身下臺階,至五師姐面前。


 


氣焰囂張:


 


「你們說你們是陣宗的人,可劍宗與陣宗不少切磋,我從來沒見過你們兩個!你可別是陣宗的仇人,故意在外敗壞人家名聲!」


 


「再者,

我和小師妹抓妖怪雖然沒有費多大勁,但總歸辛苦,路城主和全城百姓親眼所見,你倒好,光憑一張嘴,就要把我們的功勞全部搶去!」


 


路城主和全城百姓親眼所見?


 


我心中一動。


 


細觀關杳杳,她挺直了腰杆,神色極度自信。


 


「才不是!食魂妖就是我們抓的!」五師姐喊道。


 


可我們抓的妖怪早就給長老堂燒了去。


 


有路過的百姓聽聞爭執聲,紛紛駐足,無一不是幫關杳杳說話的。


 


「石明雁,你還沒有鬧夠嗎?」


 


霍信元壓低聲音道:「我看你不是失憶了,是失智了才對。」


 


我沒有看他。


 


而是看向了站在城主府大門裡的女子,她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隻是淡淡地站在那裡,溫溫柔柔看著我。


 


我轉身:「師姐,

我們走罷。」


 


五師姐跺跺腳,衝關杳杳放了句狠話:「你給我走著瞧!下回陣宗劍宗切磋,我一定要你好看!」


 


關杳杳抄起手臂,不屑一顧。


 


「你也別說什麼大話了,你若是能名正言順地站在陣宗裡,我關杳杳便作你下人使喚,給你奉茶洗腳。」


 


五師姐眼珠轉了轉,「此話當真?你別以為我沒辦法。」


 


木輕月剛要啟唇攔,便聽關杳杳回道:「我說的!這麼多百姓都瞧著呢。」


 


「三個月後,我若是沒在陣宗瞧見你,便是天涯海角,我都要抓你來當我佣人!你敢不敢應?」


 


五師姐眼神躲閃,一副心虛模樣。


 


「我有什麼不敢的!就這麼說定了。」


 


「師妹,我們走。」


 


右腳剛剛才抬起,便聽身後的霍信元道:「石明雁,

你當真要跟這滿口胡言的野丫頭鬼混去?」


 


我沒有停步。


 


「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待公子取了天山雪蓮回來,再跟我談別的也不遲。」


 


19


 


御劍出了五裡。


 


五師姐猛地一停,我險些撞上她的後腦勺。


 


「師姐?」


 


「師妹,那隻貓妖怎麼辦呢?大長老讓我們來雲州城的這第二趟,不會就是想讓咱們抓那隻貓妖回去交差吧?」


 


我:「玄燁長老既沒有挑明,我們又何須去多想。」


 


靈劍動了,幾息間又是數尺。


 


「也是,我瞧那貓妖膽子小得不得了,身上也無命債,不過就是喜歡玩一些線球,那便不管她好了。」


 


……


 


五師姐一回宗門,便閉關修煉去了。


 


無生長老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她總算是長大了。


 


實則不然。


 


五師姐閉關前,從山腳買了一個小山堆的荷葉雞回來,還賊兮兮告訴我:「我這些天跟師兄師姐們打聽,聽說那個關杳杳還真有幾把刷子,到時候我打不過,給人家當僕人,可要丟臉S了!」


 


「我閉關修煉,你幫我下山找找靈丹妙藥什麼的。」


 


我笑笑:「師姐從前不是最講究光明正大。」


 


「講究光明磊落那也是對光明磊落的人講究,對付一個小人還講究那麼多做什麼?我又不是菩薩。」


 


師姐嘀咕兩句,推我出了石門。


 


20


 


「今日姑娘怎麼孤身一人?」


 


閣外蕲水粼粼,遊船畫舫,箏聲四起。


 


我原本是出門給五師姐尋「妙方」的,尋了十幾天也沒找到個什麼,

要做到不被陣宗劍宗各大長老覺察,這也太難了。


 


我回過神時,影無蹤正在逗竹窗停留的白鸚鵡。


 


我是在蕲州城的一家客棧遇上他的。


 


恰恰好在吃飯,他站在我跟前,笑盈盈望著我。


 


什麼也不說。


 


可那雙眼睛似乎又把什麼都說了——我還欠他一壺茶和一把扇。


 


於是我請他來了這茶樓。


 


「師姐前些日子閉關了。」


 


影無蹤點點頭。


 


似乎想起什麼,饒有興致地問:「說來奇怪,陣宗與劍宗同列,來往不少,那劍宗的人卻是不認識二位姑娘。」


 


「難不成,她們才是假冒?」


 


我抽了抽嘴角。


 


劍宗的人不認識我跟五師姐也委實正常。


 


我和五師姐從小就比其他同門頑皮好動些,

背精怪錄沉不下心,擺陣靜不下手腳,也不喜跟人家切磋什麼的。


 


別說跟劍宗切磋,便是陣宗內門切磋,我們二人都是趁夜偷溜下山,從未參與過。


 


我抬手摸眉。


 


「這,我也不知。」


 


影無蹤沒再追問。


 


專心品起茶來。


 


茶杯見底,我立刻又給他滿上。


 


一壺見底,我立刻喚來跑堂的上第二壺。


 


影無蹤忍俊不禁。


 


「尹某原以為姑娘對尹某微有親切,才連連倒茶,沒成想姑娘是不想同尹某有所瓜葛。」


 


我臉皮一熱,正要回他。


 


忽聽窗外一道嗓調拖得老長的叫喊:


 


「來人啊,抓通緝犯了!」


 


21


 


影無蹤是個愛看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