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眼下,的確是我狹隘了。
「我方才所言實是淺薄,還請公子海涵。」
我將手裡的靈劍遞了過去。
「我們妖獸行家大業大,送出去的東西哪裡還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姑娘這般豈不是要叫我這個做掌櫃的被人家笑話?」
他笑了笑,不接。
步伐靈動,兩個眨眼,背影消失在金碧輝煌的樓閣之中。
原來是妖獸行的掌櫃。
難怪嘴皮子這麼厲害。
8
我將靈劍贈給了五師姐。
五師姐跑這趟得了一枚八階轉魂丹,和一把與她十分契合的天階靈劍,高興極了,連小憩時都要抱著。
靜夜沉沉,月華如練。
五師姐心不在焉地御劍,險些撞上一隻青鳥。
爪上有青色的火焰圖騰,是我們陣宗的傳信鳥。
五師姐展開信,細細看完,眉頭輕蹙起。
「容州城有妖怪作惡,S了好些百姓。」
「掌門和師尊讓我們二人前去容州城城主府助陣。」
我點點頭。
五師姐捏訣,腳下靈劍調轉,往東疾行。
9
寅時初刻,我們到了容州。
城中寂靜,無星無月,偶有幾個膽大的行人來往,提著燈籠,步履輕如柳絮,不聞其聲。
我們在城主府見到了四個熟人。
「真是冤家路窄。」五師姐環抱靈劍,在我耳畔道。
「一而再再而三遇上這個負心人,難不成是上天在提醒咱們找他算賬?」
比我們先一步到城主府,成為座上賓的正是木輕月、霍信元和關杳杳。
還有——跟我們前後腳進府的玄衣青年,那個自稱是妖獸行掌櫃的男人。
城主不知我們幾人恩怨,命侍女斟茶,便要替我們互相引薦。
「城主大人不必替我們引薦了,這三人與我們劍宗有仇,有他們沒我們,有我們沒他們。」
關杳杳厲聲道。
一旁的霍信元亦是神色難看。
路城主一杯茶捧在手中,左放不是,右放也不是。
皺著眉,緊抿著唇,誰也不想得罪。
良久,一位豆蔻年華的小姐停在了門外,衣著嬌嫩的黃色,容顏姣好,她透過門門的縫隙,與我的視線撞上。
脆生生問:「咦,爹,這就是你請來的仙長姐姐嗎?」
城主看她一眼,愁容再遮不住,很快做了決定。
10
「姑娘,
咱們倒是有緣極了,不如交個朋友,以後行走三千,也有個照應?」
我對青年笑笑。
「點頭之交是友,莫逆之交也是友,若有朝一日,一個人的點頭之交與莫逆之交結下不共戴天的仇恨。」
「公子認為,這個人會站在哪一邊呢?」
青年眸底色澤微動,似乎沒想到我竟會問出這樣奇怪的問題,手中折扇頓滯半晌:「這……」
「前日多謝公子解圍,改日有緣再請公子吃茶,我有要事在身,今日先行告辭。」
青年止了步,再沒有跟上來。
隻老遠聽得背後傳來一句頗為調侃的話。
「我都用影像石記下了,姑娘可別食言呢。」
我的腳步越發快了。
……
「師妹,
我看那個掌櫃為人挺好的,你幹嘛要說一些奇怪的話推託他呀?」
「咱們受了人家恩惠,跟人家交朋友難免處於下勢,待還了人家的情,再談別的也不遲。」
五師姐眉開眼笑,連連稱是。
「還是師妹考慮得周到。」
我錯過她的目光。
這並不是我的真心話。
對於妖獸行的人,不再接觸是最好了。
行出數米,城主府的燈光被灰牆樓閣遮擋去,四下暗沉。
「師姐,我們先……」
話未落,右邊的胡同裡忽傳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叫喊聲,聲音悽慘,幾欲響徹整個容州城,直震得人渾身哆嗦,卻又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
我同五師姐迅速向黑沉的胡同奔去。
「哎呀。」一個蒼老的婦人聲。
「阿婆,你沒事吧?」
我撞到了一個老婦人。
麻布衣,臂彎挎了個竹籃,竹籃裡三個線球。
「老婆子腿都被你撞散架了,怎麼會沒事呢?快扶我起來。」
我遞給五師姐一個眼神。
五師姐靈劍出鞘,欲往胡同裡去,而我扶阿婆起身,那阿婆一把拽住五師姐:「你們撞了我,得送我回家去!」
五師姐欲掙脫,「阿婆,我師妹會送你回去的,你再胡攪蠻纏,我要對你不客氣了。」
阿婆搖頭不聽,抓著我們二人不放。
胡同那頭有黑影跳牆而出,兩三個起落,隱入黑夜。
「老婆子腿斷了,你們要是不送我回家,賠我銀子,我要去城主府告你們!要你們蹲牢房!」
「……」
僵持時,
不遠處的十字口冒出了火光,一簇又一簇,像是一條遊動的火龍,點亮了容州城的夜。
是從城主府的方向來的。
不能再跟她糾纏了。
「阿婆,你別生氣,我們送你回家就是。」
胡同裡的妖怪已跑。
這阿婆行蹤詭秘,多半是同伙,且跟她回去,看她能耍什麼花樣。
11
阿婆住在西城郊。
一間灰牆小屋,一張竹榻,一方木案,五師姐舉著靈燈往昏暗處走了兩步。
我這才勉強看見,木案上放著一堆線球,榻上也凌亂扔了幾個。
「阿婆,你不點燈,這麼黑,能看得見東西麼?」
阿婆啊了聲:「我記性不好,老是忘記把油燈放在哪裡了,我找一找。」
阿婆找了半個時辰的油燈,沒找見。
又拉著我們賠她的腿,給她靈丹妙藥她不樂意,給她金銀珠寶也不樂意。
沒拖一會兒,天際翻灰。
朦朧的晨光照進阿婆灰色的豎瞳裡,她難得有些局促。
「老婆子模樣奇怪,大家都害怕我,所以我才晚上出門,去菜市口撿一些爛菜葉子充飢。」
我點了點頭,沒有信她的話。
她似乎也沒有要對我們出手的意思。
我將兩隻銀元寶放在案上,不再理會阿婆的挽留。
還沒走出屋子,就聽見外面一聲高揚的「林阿婆」。
有人回來了。
左手折扇,右手拎魚,神態散漫。
又是他。
阿婆連忙迎上去,接過青年手中的魚,「無蹤,大老遠來,還帶東西做什麼,快進來坐。」
青年微微頷首,
轉頭對我笑道:「姑娘,古人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可姑娘見到我臉色卻不大好看,難道是想起還要請我喝茶的事?」
「……」
「公子巧舌如簧,我說不過你。」
「依姑娘此言,今日便是要跟我交朋友了?」
青年眯眼笑笑,合扇旋腕作揖。
「在下尹無宗,道上的朋友都叫我影無蹤。」
我不禁揚唇。
這人不見得來去無影,也不見得行蹤莫測,明明上哪兒都能碰見,跟影無蹤三個字哪裡搭得上邊兒了?
寒暄兩句。
原來影無蹤也是受了命令來抓這妖怪的。
至於受了誰的命令,他沒有細說。
我們三人一齊出了門。
白天的行人比晚上的要多,
可是日上三竿,烈陽懸天,擦肩而過的好幾個百姓,腳底下竟不見影。
五師姐拿出魂盤,四下一轉,魂盤一周三顆靈石隻亮兩顆。
湊到我耳邊:「師妹,那隻作惡的這妖精莫不是……」
她沒有再往下說。
食魂妖,靠吞噬靈魂得以生存和修煉。
我正回想著引妖陣陣法明細。
一道稚嫩的童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小姐,有位公子讓我把這個交於你。」
一封信。
封皮沒有落款。
信紙中也沒有提及任何名字,隻讓我北行三百米,與他在北巷湖前的竹林會面。
五師姐摸摸魂盤:「這人是誰?」
「我不清楚,送錯了罷。」
沒有落款,但這字跡我熟悉得很。
是霍信元的字。
12
「說。」
北巷湖,墨竹林。
來人正是霍信元。
白衣一襲,氣質斐然,旁人不知他所做之事,定以為他是個隱於俗世的溫潤公子。
「我警告過你,不要跟那些身份不明之人打交道。」
我移走目光,不回他的話。
「若不是看在這麼多年的夫……兄妹情誼上,我是不會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你的。」
行人來往,湖水粼粼。
「你來找我隻是為了說這些?」
男人微微一怔,神色忽地松動:「不然呢?」
還以為能聽到一些有關昨夜城主府和胡同妖怪的事。
浪費時間。
剛抬腳,霍信元擋身攔住我。
「我說的話,你都聽清楚沒有?不要再跟那個姓尹的和那個潑婦來往了。」
「憑什麼要聽你的?」
「我是你……」霍信元抿唇,「我是你兄長。」
我輕嗤:「那位姑娘還說是我師姐呢,她還帶我見了我爹,怎麼你是我兄長,竟不認識她?」
「她定是個騙子!還敢假冒陣宗弟子四處招搖撞騙,且你一個普通凡人,上哪裡來的師姐?」
「爹他老人家就住在虔州城,等你嫂嫂抓了容州的妖怪,我便帶你去見他。」
我與霍信元便是在虔州成的親。
他無父無母,高堂拜的便隻有我爹。
我告訴他,我爹是個修真者,霍信元不喜修真者,成婚後,再也沒有隨我一起去拜會過。
如今,他竟想以兄妹之名帶我去見我爹?
真是活膩了。
若不是顧忌木輕月背後的君千崇……
我暗自呼出一口氣。
放在匕首上的手慢慢滑下,垂落至腰間。
「我不信你。」
「也不想聽你說辭。」
「你若是想證明你真是我兄長,不必找什麼爹啊娘的,反正我失憶了,誰也不認識。你去天山採一朵雪蓮來,我便信你。」
天山是極北之地,地勢險惡,冷寒S人,天山雪蓮三百年生一朵,由不問塵世的天山族鎮守。
天山族靈力高強,性情冷漠,此去無疑是要他的命。
霍信元略有惱意:「無理取鬧!我一個肉體凡胎,如何能去天山給你取雪蓮回來?」
可這樣的雪蓮,我卻替他取過一朵回來。
「那便不要再廢話了。
」
話音剛落,我的餘光擦過不遠處的木輕月。
她是剛到的。
蓮步生風,聘婷婉約。
「夫君,你來見阿妹怎麼也不跟我知會一聲?」
13
我斜了二人一眼。
自顧離開。
身後有聲:
「夫君,阿妹近日好像不大歡喜我。」
「不用管她,她一向脾氣壞。」
14
「回來了?」
影無蹤斜倚門框,笑意深深地調侃:「去了這麼久,看來打聽到不少妖怪的消息。」
「我為什麼要打聽妖怪的消息?」
「你不是奉宗門之命除妖麼?」
「除妖跟打聽妖怪的消息有什麼關聯?我們陣宗對付各類妖精,都有專門的引妖陣。」
五師姐聽見我的聲音,
從屋子裡小跑出來迎我,輕輕哼了聲:「我們陣宗可不是劍宗那群莽夫。」
實則不然。
我隻是沒打聽到消息,嘴硬而已。
對妖精更了解,便能對症下藥,將引妖陣布置更完善。
「原來如此。」影無蹤眉眼彎彎,「引妖陣,尹某行於九州數年,倒是對此聞所未聞,今夜一定得睜大眼睛看個仔細了。」
我沒吭聲。
……
影無蹤自告奮勇,要做誘餌。
我也沒客氣。
反正他不也是奉命來除妖的嗎?我幹的活兒還比他多了。
「姑娘想什麼出了神?」
「我在想,回頭你可別把你做誘餌的事算做是對我的恩情。」
「還有。」我奪過他手中的扇,「哪裡有這麼悠闲自在的誘餌,
你好歹裝出點害怕受驚的樣子來。」
影無蹤的扇子被搶,似被我的力氣拂得倒退兩步,輕飄飄摔在地上,眉眼輕抬。
有淚珠溢出,輕柔求饒:「妖仙大人,小人願意給您做牛做馬,求您別傷害我。」
他實在生得好看,做這樣的動作,竟也絲毫不讓人覺得突兀。
我把拳頭抵在唇前,清咳了聲。
地上的人一瞬又換上從前的神色,十分不著調:「這可是姑娘想看的害怕受驚的模樣了?」
什麼叫我想看?
那不都是演給妖精看的麼。
我撇撇嘴,沒跟他鬥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