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看著我:「你好好想想你今天什麼態度,你錯在哪裡了,想好了按照家法給我說,我什麼時候滿意了,這事情就算了了。」


我跪在寢室中間,四周一片寂靜。


 


我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聽見奶油融化的聲音。


 


我機械地給她道歉,說我錯了,說我以後不敢了。


 


她居高臨下穿著那身髒兮兮的舊衣服,耳朵戴著金耳環,踩過垃圾的腳,蹺著二郎腿放在我臉的前面:「錯了?哦,那你說說,錯在哪裡了?」


 


她是主人,而我就像一條狗。


 


我在那一瞬得到了曾經百思不得解的答案。


 


這些年,她將那些世俗殘忍的手段都用在我身上,控制著我,就像控制一個牽線木偶。


 


隻要我有一點違逆,就會遭到嚴厲的斧正。


 


這種斧正就像鈍刀S人,一點一點打磨,

以關愛的名義,以母愛的身份,一點點碾壓自尊,把人變成一個亦步亦趨的寵物。


 


這不是養孩子,這是在馴狗。


 


是的,我忽然明白了,她需要的不是孩子,是一條狗。


 


一條比她低賤卻比她成功的狗,一條可以證明她的能力,可以證明她的人生並不失敗的狗。


 


同時,需要這條狗保持馴服。


 


好滿足她作為主人的天然優越感和掌控權力的欲望。


 


而狗,是不需要自尊的。


 


隻需要主人偶爾施舍一點剩飯剩菜和廉價的愛。


 


無期徒刑也有減刑結束的一天,但這種廉價的愛沒有。


 


可我,不想當狗。


 


15


 


那天之後,我再度失去了我那些關系略微緩和的室友。


 


但這次已經沒有那麼難受了。


 


高三開始,

我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我媽很滿意,眼睜睜看著我從年級第一變成全縣第一。


 


我成了重點班裡的重點,甚至在她打飯的時候,因為是我媽媽,打飯阿姨還會多給她撈一勺。


 


她臉上開始露出得意洋洋的類似於久貧乍富的笑容。


 


甚至還在走廊和教務主任討論關於孩子的學習培養。


 


我收斂起了所有的反抗,重新變得乖巧溫順。


 


我媽很得意,甚至還專門在班會上給大家分享我的學習方法。


 


我帶著淡淡的笑看著她,陌生而又厭惡。


 


她在講臺上大放厥詞,還說以後會好好指導我考大學,會一直陪著我。


 


「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小楓,等有一天你們當了父母就知道,能為孩子全心全意付出的父母多麼珍貴。」她自我感動著,「從小學到現在,每天她穿什麼衣服都是我給她拿好,

我早上四點起來給她做早飯,家裡無論多困難,都隻給她吃有機食品,每一個包子每一碗粥都是我親手做的……」


 


我看著她說話,她的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上嘴唇就翻起來,露出下面的牙齒。


 


有點像地包天。


 


她又開始說起我初中的時候騙她考試分數的事情,說起我暗戀那個男生的事情,說她如何幫我懸崖勒馬,讓我能夠成功考上高中。


 


我看到了她白胖的手,她的手上結婚戒指早就取了。


 


我爸S的那天就摘了下來,她手腕上是一個漂亮的金镯子,她喜歡一切金色的東西,我爸的買命錢現在變成了她手腕上和脖子上亮晶晶的東西。


 


我想象那亮晶晶的東西緩緩收緊,就像是建築用的扎帶,隻能一扣一扣向裡收緊,不可逆,不能松。


 


這麼想著我不由微微笑起來。


 


她說得興起,也看著我笑起來。


 


16


 


她完成了表演,然後晚上來新寢室給我送飯的時候,在英語聽力背景音中,她給我規劃我們美好的未來。


 


她說聽另一個掃地阿姨說金融很好,金融很賺錢,叫我大學就學金融。


 


又說另一個廚房大姐兒子是學法的,以後也可以學法律考公。


 


她喜滋滋地安排著我的未來,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


 


我的喜好並不重要,我的想法也並不重要。


 


畢竟,是狗嘛。


 


她的牙齒上甚至還有一片中午的韭菜,嘴裡的惡臭讓我想吐。


 


我剛剛幹嘔一聲,她忽然警惕地看向我。


 


我沒明白過來,她一下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我:「你上次什麼時候來的大姨媽?」


 


我忘了。


 


我好像很久沒來了,自從上一次慶生事件後,我好像就沒來了。


 


我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一把將我摔在地上,顫聲問:「你幹了什麼?怎麼會想吐?」


 


我說:「我沒有!」


 


她忽然說:「你讓我檢查一下。」


 


我說不。


 


但最終她還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將衣服拉下去,蓋住已經沒有的自尊。


 


我輕輕問她:「你那麼愛讓我學習,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士可S不可辱。」


 


她不以為意:「我是你媽,你身上我什麼地方我沒見過。還辱?你又開始腦子發昏了是不是?媽這是關心你!你以後讀了大學工作了,要談戀愛,媽會幫你找!現在著什麼急?別想偷懶,還有一個月就考試了,快去看書,我給你掐表啊,你早上做卷子的時間比之前可慢了。


 


她站起來,跨過我身體去拿東西。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腳。


 


下一刻,緩緩松開。


 


「媽,你最想看什麼呢?」


 


她回過頭,笑:「這還用說,當然是看你考個全縣,不,最好是全市第一名!」


 


我的身體還在疼:「嗯。」


 


17


 


高考如期而至,我媽像養繭一樣養了我十八年,就像春天種下的莊稼,秋天到了馬上就可以收獲了。


 


她早早穿上了她的新旗袍,扭著肥胖的身體站在校門口,接受每一個家長的矚目。


 


「看,那就是第一名她媽。」


 


第一科是語文,一出來我媽就激動無比,拿著手機上的答案給我對答案,背誦全部命中,幾個選擇題也都全對,她心滿意足,更加高興。


 


第二科是數學,

這科我稍弱,但對了答案,隻有寥寥幾分的丟分。


 


我媽很激動,又找了兩版答案給我對,都是如此。


 


她高興大笑:「明天就是你生日,媽為了這天,專門給你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喜歡。對完答案,再做兩套卷子再睡。」


 


第二天一切順利,我媽等我高考完慶功。


 


最後一科考試的時候,我坐在八樓邊緣不去。


 


我媽說:「你下來。」


 


我看著她,看著她從最開始的凌厲漸漸著急再變成歇斯底裡的憤怒。


 


我開始笑,說:「我不。」


 


出租屋附近認識的人都看著我媽,我媽大聲罵走了他們:「滾,看什麼看!沒看過管孩子嗎?」


 


那些人搖著頭嘆氣走了。


 


我媽開始勸我,這麼多年的苦心孤詣,就要成功了。


 


按照我的成績,一切順利,勝利在望,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在全校全市的榮譽會場上穿什麼衣服。


 


她說這輩子的臉都長在我身上了。


 


就像早上出門時說的:「這成績還不錯。媽媽為你付出這麼多,終於有回報了。以後你上班,工資交給媽媽管,媽媽保準給你弄得妥妥的,就跟現在一樣。」


 


那時候我跟她說好。


 


上午那科考完,我媽幾乎勝券在握,走路恨不得將臉仰到天上去。


 


但就在這最後一刻,我偏偏打碎了她的一切。


 


她從賣慘到賣萌,到最後幾乎聲嘶力竭:「對過其他科目的答案了,隻要你下來,隻要你去考試!你就是第一名啊!努力了這麼多年,就這最後兩個小時了——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看著她,開始笑:「我想S。


 


她氣得發瘋,跌跌撞撞地爬樓,旗袍撕爛了,頭發也亂了。


 


無比憤怒地向著我走過來。


 


這是準備最後來硬的了。


 


18


 


我伸出手,給她看我那個很舊的小黑狗鬧鍾,因為反復摩挲,小黑狗都掉漆了:「你看兩點五十五了,從這裡下去要五分鍾,再到考場要十五分鍾。遲到十五分鍾就不能進考場了。」


 


我媽終於開始慌了,那一直高高在上的表情露出了裂縫,她說:「你……你是故意的。」


 


「媽媽你也不笨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心心念念為你,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媽媽不是說這是我的考試嗎?我的考試我會負責。」


 


「你負責?你怎麼負責?你負得起責嗎?你讓我怎麼給那些人說!

你要讓多少人看我們的笑話!你說我每天辛辛苦苦是為了什麼!等你長大,你會感謝我,沒有我今天怎麼有你明天。有我這樣的媽,你還想幹什麼?」


 


我一點不生氣,我看著她,隻想笑。


 


我看著她氣得發瘋,我說:「可我,每天都想發瘋啊。」


 


她想要來我拖我走。


 


我站起來,站在臺階邊緣,個子比她高。


 


她臉上居然露出了怯意。


 


這才是藏在那不可一世的面具後面的真正模樣。


 


被馴服的狗站起來,才發現牽住自己繩子的不過是個怯弱的失敗者。


 


我用她曾經無數次用過的假笑看她,慢吞吞地說:「可是,來不及了,現在五十七了。但還有一個辦法,可能會快些。」


 


她又驚又怒又無奈,又有了一絲希望:「小楓,你說,你說什麼辦法?

媽都聽你的。」


 


我看著她,就像曾經她覺得我犯錯的時候看著我:「我說可以啊,但是——」


 


沉默是強者對弱者的酷刑。


 


她想要哭一下,但是她流不出來眼淚,她隻能幹號著表示後悔:「我錯了,小楓,我不該逼你那麼緊,我不該當著你同學面說你。我不該幹涉你,我答應你,你考完了,你可以去喝酒,你請客,媽媽給你錢,等你大學了,媽媽就不管你,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不好啊!好不好啊!!你先跟媽說什麼辦法?」


 


她在地上跺腳,竭力控制最後的情緒:「媽知道這麼多年你受委屈了,但這都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這個家,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難道還要和媽媽計較嗎?啊?下來,你要媽跪下求你嗎?」


 


看吧,其實他們什麼都懂。


 


她知道我在意什麼,

知道我要做什麼,她隻是想要馴服碾壓而已。


 


她所有的後悔都是轉瞬即逝的謊言。


 


隻要過了今天,滿足了她的願望,明天,所有的都會繼續。


 


這回,騙不了我啦。


 


我向她勾手:「不用求,你過來些,我說給你聽。」


 


……


 


砰。


 


絢麗的花在地上蔓延開,從上面看下去,就像是破繭的彩蝶。


 


我仰起頭,陽光落在我眼睛裡,睜大眼睛,前面是遼闊的長空。


 


彩色的世界,四面八方吹來的風擁抱了我。


 


手裡的小黑狗鬧鍾響起來。


 


與此同時,考試的鈴聲同時響起,遙相呼應,就像一場綿長的謝幕。


 


——


 


所有的話都已經說完,

我轉頭看向審訊室的單面鏡,一片平和的灰。


 


沉默的審訊員最後抬頭問我。


 


「所以,這就是你S你媽媽的原因?」


 


「嗯。」


 


 


 


番外 1


 


審訊的警官翻看著手上的資料。


 


我的身份證是 6 月 8 日滿十八歲。


 


按照刑法規定,犯罪的時候不滿 18 歲的人,審判的時候懷孕的婦女和已滿 75 周歲的人,不適用S刑。


 


這個十八歲,過生日當天都不算滿,過了 00:00 才算,所以我還能過一個安靜的生日。


 


審訊室外,外面有人敲門。


 


緊接著一份新的資料送進來。


 


這也是我媽給我的十八歲特別的生日禮物。


 


那就是,她改了我的年齡。


 


我實際出生年齡是 6 月 6 日。


 


為了讓我成人時處在最榮光的時刻,她將我的出生年齡改了兩天,正好放在 6 月 8 號考完這天。


 


竟然……


 


竟然啊——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


 


 


 


番外 2


 


那晚,在冰涼的屍體旁邊,我睡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安靜的覺。


 


呼吸平穩,一夜天明。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一切都並沒有發生,我成功上了大學,按部就班得到了一份工作。


 


我媽終於開始操心我的人生大事。


 


她有她的標準,她喜歡的男人類型都是我厭惡的。


 


但她樂此不疲地推薦給我,並要我見面。


 


「我不去相親。」


 


「你要不穿上次去大姨家你穿那條裙子,顯白。」


 


「我不要去。」


 


「你記得定好鬧鍾,準時點。」


 


「我不去。」


 


「算了,我還是給你打電話。」


 


「聽見了嗎?我不去。」


 


「記得哈,明天八點。今晚早點睡,媽媽愛你。」


 


丁零……


 


鬧鍾響了。


 


還好是個夢。


 


我睜開眼睛,陽光灑進眼睛裡,明亮得讓人流淚,就像戳破了一層厚重的繭,而眼前隻有一片刺痛而不可視的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