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就在此時,杜琳琅忽然問我:「你打算怎麼做?」
我聽出了什麼:「求夫人指點。」
「我知道一條路,」杜琳琅說,「但非常危險,非常痛苦,從古至今,就沒有人能做到過。」
她問我:「即便是這樣,你也要嘗試嗎?」
「是。」
「哪怕有可能喪命?」
「是。」
像我答應過小師妹的那樣。
我心想。
凌霜不會害怕,亦不會後退。
(十)
北域,仙淚湖。
劇痛,從骨髓與血肉的每一寸傳遞的刺痛,猶如有人在一寸一寸碾碎我的身體。
我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瘋狂地咳嗽起來。
這是一塊湛藍的湖泊,漂亮如同最純淨的藍寶石。
我沉在湖底的一塊蒼白的巨石上,沒有包裹靈力的右臂血肉已經碎開,我卻視而不見,硬生生抽出右臂的一塊白骨,燃燒了靈丹,用金色火焰灼烤著它,直至它也緩慢地融化開來。
這難以形容的疼痛令我渾身都在顫抖著,汗珠一粒一粒落下,我的意識已經恍惚,隻是在苦苦支撐著。
撥皮抽骨,融丹練體。
——這就是杜琳琅教我的辦法。
「一個人體內隻有一根萬仙骨,所以你也隻有一把劍。」
「但有一個地方,倘若你能一寸一寸拆開自己的身體,在那裡用你的靈丹之火將你的每一根骨頭煉成骨劍——那處地方,會將你的每一塊骨頭,都濯洗成萬仙骨。」
「到最後一根骨頭也被濯洗,
你就成了仙骨之體,你的骨是劍,每一寸身體都是劍,你既是劍,也是仙,你的靈力也會被濯洗,一步飛升。」
我便問:「這世間若真有這個地方,那豈不是人人都想去?」
「那地方叫仙淚湖,神仙的眼淚,你真當那麼好得這份機緣?」杜琳琅的聲音有些嘲諷,「如若你不是身懷仙骨,憑你的修為,這仙淚湖會在瞬息之間將你融成一灘水,連渣子都不剩。」
「即便你身懷仙骨,這湖水對你而言,也像是致命毒藥,你會每時每刻承受著被打碎的痛苦,畢竟仙力的濯洗,不是凡胎肉體能承受得了的。」杜琳琅又說,「仙淚湖的濯洗之力隻會對每個人起效一次,你如若中途出來了,就自當放棄。不過你可以放心,在這湖裡,你的身體和金丹可以借助湖水的力量重新拼起——隻不過,痛苦程度,大概會增加幾倍。
」
「您也嘗試過嗎?」我問。
「我……」杜琳琅好似恍惚了一下,隨後又輕笑一聲,「我沒有仙骨,憑借修為,在裡面堅持了三個月。」
三個月。
直到自己進入這片湖,我才知道,杜琳琅雲淡風輕的三個字,藏了多少的血與淚。
在這裡的每分每秒,無孔不入的疼痛都會把人逼入瘋狂的境地。
我在湖底搖搖欲墜,幾乎是麻木地用靈力包裹著身軀,然後不斷抽取自己的白骨,熔煉著它。
靈丹徹底融化那一天,我吸取了湖水的力量凝練,生生痛暈了過去。
醒來,繼續凝練。
痛暈過去。
醒來,繼續凝練。
靈丹修復,我再度融化它,去淬煉我的骨頭。
這過程漫長而痛苦,
我幾乎麻木,忘了時間,也忘記了我是誰,隻是機械地重復著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我是誰?我是誰?我在哪裡?
——我是凌霜。
我在做什麼?我為什麼要堅持下去?
——我要去救一個人。
救誰?我想救誰?她在哪裡?我為什麼要去救她?
——是誰呢、是誰呢、我為什麼想不起來了……
凌霜,這是你拔劍的理由,這是你選擇的道,這是你要走的路。
——我想起來了。
我倏而睜開眼睛,近乎熄滅的火焰再度灼灼燃燒了起來,映在蒼白的巖石上,仿佛一朵花。
湛藍的湖水平靜如初,隻有坐在最底下的一道身影,被包裹在金色火焰裡,再也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
登天梯上,太蒼宗。
「今日藏雪閣怎麼又有異動了?」
「誰知道呢,最近隔三差五就這樣。」
「藏雪閣不是宗主的閉關之所嗎,不會是宗主出什麼事了吧?」
「別瞎說,我聽聞是大長老帶了一味藥回來……」
「藥?」
「噓,上次我問師姐,還被師姐罵了,說不是我們能打聽的東西。」
藏雪閣深處,太清池。
陷入昏睡的少女四肢被縛上了鎖鏈,隻著一件單薄的白袍,白皙的脖頸與手臂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那些傷口不斷往池內滲著血,
而被血澆灌到的靈藥,都在迅速生長著。
「……」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那雙緊閉的眼眸忽然睜開,一團漆黑如墨的火焰,悄然燃燒著。
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她操控著那團火焰順著經脈而下,將她的血肉筋骨,寸寸融化,又寸寸凝練。
靈力一點一點散去,金丹的顏色卻越來越深。
她明明痛得渾身都在發抖,卻一聲也不吭,也沒有停下來,不斷地咳出墨黑的血。
在又一次昏迷前,她看向了殿外,遙不可及的天空。
那裡是北域的方向。
那裡是……師姐的方向。
……
妖域,妖風澗。
這是一片蒼白如骨的荒漠,
萬裡無垠,不見邊際。
一個渺小如塵埃的人正在這荒漠中行走著——或者說,她看上去,已經不像一個人了。
她面容枯瘦,身體上的每一絲水分仿佛都被汲取了,幹枯的皮膚貼著嶙峋的骨頭,不少地方甚至已經龜裂,卻滲不出多少血,整個人猶如一張單薄的紙。
而她的身後,一根虛幻到沒人會注意到的貓尾巴,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凝實生長著。
貓有九命,九重生S關。
第三重,幹旱。
不知行走了多久,這擁有一頭雪白長發的女孩忽然抬起頭,看了眼天際那輪同樣慘白的月亮。
出人意料的,她有一雙極其美麗的冰藍色眼眸,空洞而麻木,卻在此刻恢復了些許生機。
「月亮……」她喃喃道,
「霜姐姐,曦姐姐……」
曾有人在月色下,將她帶離了那個煉獄。
曾有人笑著邀請她加入一個並不存在的宗門,對她說,小月,你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曾有人,輕聲對她說。
——我們自由了。
她身子一抖,佝偻的背一點一點直了起來,一腳踏出這片孤寂無人的荒漠。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那根尾巴,仿佛很滿意似地,輕輕晃了晃。
……
S門,萬毒禁地。
「門主,您不是說,仙淚湖再也不會開啟了嗎?」豆子一邊挑揀藥草,一邊問身側的紫衣女子。
她仿佛有些失神,半晌才說道:「你覺得她能成功嗎?」
「您說凌霜姐姐嗎?
」豆子歪了歪頭,「豆子覺得,她可以。」
「這樣,」杜琳琅扯了扯唇角,「那我們就看著吧。」
「那我先去煮藥啦,」豆子笑眯眯地對杜琳琅擺了擺手,「門主,你也別看太久了哦。」
杜琳琅沒有回話。
數十年前,她也站在同樣的位置,等著一個人出來。
S門S門,S士之門。
這是一個鍛造無心之人的地方,修真界的大門派,總需要一些不畏生S的「底牌」,而S門,就是最好的產出地。
每一年,除了極少數被門主和長老帶走的弟子,其餘的弟子,都被投入了仙淚湖。
沒有「仙緣」的弟子,會被轉瞬融化,落入湖底那塊巨石,成為仙淚湖的養料。
而有「仙緣」的弟子,不論堅持了多久,總會欣喜於自己得了機緣,殊不知,
他們在接下來就會被徹底打碎神魂,成為一具不知疼痛的傀儡。
傀儡,用來替命、護衛都再好不過,而被濯洗得最成功的那幾個弟子,就會成為長老和門主的下一具軀殼。
登天梯之上的宗門都心照不宣,默認著S門的存在,隻因為每一年,S門都會向他們販售大量傀儡。
杜琳琅坐在了禁地面前,託著下巴,竟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骯髒齷齪的世間啊,這看似霽月風光的修士們,一個個都裝得這樣大義凜然,殊不知皮囊下,又是怎樣令人作嘔的惡臭靈魂。
「琳琅,等我濯洗了全身,就可以以身化劍,到時候我們一起逃出去。」那個一向柔弱的女孩小聲對她說,「我一定能堅持下來的,你相信我。」
她當然信她。
於是她等在這禁地前,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了一具失去生機的身體。
兩個長老,一邊闲聊,一邊大笑。
「門主說這杜紅豆體內有一塊仙骨,被濯洗後資質最高,需要留給她作為軀殼。我們就一時不察,居然差點就讓她真的脫胎換骨了。」
「幸虧大哥聰明,提前就給她下了蠱,催動的時候她還想抗拒,也不曾想,她是S門的人,又有何拒絕的餘地。」
「噬魂蠱直接把她體內的神魂咬得什麼都不剩了,就是不知道,當時身體和神魂都受著煎熬,這杜紅豆是個什麼感覺。」
「你這看人痛苦的癖好還真是沒變過,怪不得每次濯洗都要自請督查……」
那一刻,手腳冰冷,如墜地獄。
杜琳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了。
她隻記得,後來她拼命修煉,被長老看中收入門下,卻選擇自己跳進了仙淚湖,
分明沒有「仙緣」,憑修為扛了三個月,硬生生把全身的皮肉都換了一道。
再出來之後,她提著那把杜紅豆的劍,S了好多好多人。
整個S門都被她的毒蠱毀了,滿目瘡痍,一片S寂。
長老和門主S於噬魂蠱,她當時蹲下來仔細觀察著他們的表情,然後把他們也扔進了仙淚湖。
不知道身體和神魂都受著煎熬,這群畜生,又是個什麼感覺?
她學了S門隻會教習給傀儡的頂級禁術,用了從來沒有人用過的最後一式。
——以命飼蠱,短暫地獲取超過自身數倍的力量,隨後餘生都在毒入心脈的痛苦中逐漸枯萎。
數百年的生命,換取一日的無人可擋。
於是那一日,杜琳琅提著劍,S上了登天梯上的宗門,一人戰六宗,斬了所有傀儡,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傀儡裡還存著她師兄妹的一絲神魂,在解脫之前,他們都含笑望著她,滿是感激。
她報了仇,救了所有被囚困的弟子,在八尾貓一族的幫助下,逃出了這個鬼地方。
但是,那又有什麼用呢?
那又有什麼用呢?
——杜琳琅此生不再用劍。
杜琳琅笑著笑著,眼淚就笑了出來。
她摘下面紗,露出一張被可怖的詛咒紋痕佔據的臉頰。
這樣的痕跡在她身上處處可見,從她的心髒處逐漸向四肢百骸蔓延。
以身飼蠱,如今她的體內早已被蠱毒佔據,至多還剩下十餘年的生命。
杜琳琅並不怕S,她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早已了無生趣。
她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她也相信凌霜能成功。
或許是因為,她說要救一個人的時候,杜琳琅忽然想起了遠隔歲月裡,那個同樣有著仙骨的少女。
「紅豆思南國,我的劍,就叫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