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瞥了一眼他手裡的香囊,嫌棄道:「俗氣,我才不要。」


「等等!」


 


小胖子一把扯開香囊束口。


 


霎時間,十幾顆圓滾滾的金珠滾落在他肉乎乎的掌心。


 


「這才是我的謝禮。」


 


他討好地笑著,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


 


此情此景,我莫名覺得小胖子多了幾分可愛。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道歉了,本姑娘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你的道歉。」


 


我輕咳一聲,手掌往前伸。


 


小胖子立即會意,忙不迭地把金珠倒進香囊,而後鄭重地放到我手心。


 


「合適,合適,再合適不過,湧泉之恩當救命相報,更何況這金珠子在我那都是拿來當彈弓玩的。」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小胖子肉乎乎的臉頰擠出兩個小酒窩。


 


「嘿嘿。」


 


「看在你憨頭憨腦的份上。」


 


我突然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不過,你以後要是再敢欺負花葉妹妹……」


 


「冤枉啊!李音,你當真是冤枉我了,我當時看到一隻蜈蚣爬到花葉的裙子裡。」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那蜈蚣有那麼那麼長,可嚇人了。」


 


我頓時語塞,耳根發燙。


 


隻好指著天空,故作感嘆:「咳,雲和夾,今兒這天色真不錯。」


 


「那個…」


 


小胖子弱弱地舉起手:「我叫雲和愜(qiè),不叫雲和夾。」


 


我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管你是愜還是夾,從今兒起,你就是我李音座下第一小弟了。


 


雲和愜被我勒得直翻白眼,卻還是努力擠出憨笑。


 


「嘻嘻。」


 


花葉從棗樹後跑來,淡粉色的裙擺沾滿了草屑。


 


「阿音姐姐!」


 


她拽著我的衣袖直喘氣:「我、我撿到個人!」


 


我心頭猛地一跳,手裡的香囊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小葉子,這人可不能隨便撿……」


 


花葉不由分說地拽著我的胳膊就往棗樹那邊拖。


 


「阿音姐姐,你快來看看。」


 


9


 


棗樹下的枯葉堆裡,果然蜷縮著個髒兮兮的男孩。


 


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


 


破舊的粗布衣裳上滿是泥漬。


 


裸露的手臂上還有幾道猙獰的鞭痕。


 


花葉扯著我的手撒嬌。


 


「阿音姐姐,你救救小哥哥吧,我看他好可憐哦!」


 


我蹲下身,輕輕掐住他的人中。


 


男孩的睫毛顫動,突然像受驚的雀兒般劇烈掙扎起來。


 


他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漆黑的眼眸沒有焦距。


 


我才注意到,他的瞳孔始終渙散著,對眼前晃動的手指毫無反應。


 


「別害怕,我是好人……」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哪有壞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的?


 


我清了清嗓子:「小孩,你聽著,我和你差不多大,就住在前面巷子裡,是我的妹妹花葉發現了你,求著我救你,我對你沒有惡意,你若是能聽懂我說的話就點點頭。」


 


男孩聞言,動作遲緩地點了點頭。


 


灰蒙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


 


花葉蹲在男孩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哥哥,你能說話嗎?」


 


稚嫩的聲音裡滿是關切。


 


男孩苦笑著搖搖頭,蒼白的嘴唇幹裂出血。


 


他的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雲和愜眼疾手快地從腰間的零食袋裡掏出一把糖豆塞進他嘴裡。


 


「這可不是尋常零嘴……」


 


雲和愜得意地炫耀,「這是我娘親特意讓廚子給我做的,加了人參的糖豆子。」


 


我忍不住咂舌,「雲少爺出手就是闊氣。」


 


雲和愜撓了撓後腦勺:「嘿嘿,我外祖父是江南首富來著,不過我爹決計是個清官哦。」


 


看著昏迷不醒的男孩。


 


我有些犯難。


 


先人有言,路邊的野人不能救。


 


可當花葉扯著我的衣角。


 


那雙湿漉漉的大眼睛含著淚花時。


 


我所有的原則都土崩瓦解了。


 


思來想去,我隻好和雲和愜一前一後,像抬麻袋似的把男孩扛回我的屋子。


 


花葉打了水,擰了帕子,仔細給男孩擦臉。


 


汙水褪去,露出張精致卻蒼白的小臉。


 


可等到該給男孩換幹淨衣服時。


 


我們三個卻面面相覷。


 


我翻箱倒櫃隻找出李四的舊麻衣,寬大得能裝下兩個男孩。


 


花葉貢獻出自己的桃紅袄子。


 


「等著我。」


 


雲和愜風風火火衝回家。


 


不一會兒就抱著大堆物件回來。


 


有他娘親提前為他備下的錦緞新衣。


 


有適齡小廝的粗布短打。


 


甚至還有廚子的靛藍圍裙。


 


他豪氣地拍著胸脯,肉手一揮,人參糖豆哗啦啦撒了半床。


 


「我的衣服,隨你穿,我的糖豆,隨你吃。」


 


那副昂首挺胸的模樣,活像個腰纏萬貫的小員外。


 


連說話時雙下巴都透著一股子富貴氣。


 


10


 


我們三個腦袋擠在一起,為取名爭論不休。


 


「叫來福。」雲和愜提議。


 


花葉搖頭:「叫平安,我希望小哥哥以後平平安安的。」


 


我正欲開口,忽然瞥見男孩蒼白的手指在草席上輕輕劃動。


 


我們看著男孩緩緩勾勒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懷。


 


「懷?」


 


我遲疑地念出他寫下的字跡。


 


話音剛落。


 


男孩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那雙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按住他顫抖的肩膀,安撫道:「好了,小懷,別怕,我們會幫你找到家人的。」


 


花葉跪坐在草墊上,小手像安撫小動物般輕拍他的胸口。


 


「嗯嗯嗯,小懷哥哥,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到家人的。」


 


雲和愜猛地一拍床板,震得滿床的人參糖丸簌簌滾動。


 


「對了,我爹是縣令來著,我這就回去求我爹幫他找……」


 


雲和愜這個急性子。


 


話尾還飄在風裡,圓滾滾的身影已經蹿出了院門。


 


不到半個時辰,院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靛藍官袍的中年男子拽著雲和愜的耳朵跨進門來。


 


「你們救下的便是這個孩子?」


 


縣令雲昱生得方臉闊額。


 


不等回答便上前掀開小懷的後襟。


 


看著眼前滿身的傷還有那個特殊的印記。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果然是從藥谷逃出來的孩子。」


 


「快給這孩子看看。」雲昱朝大夫示意。


 


老大夫的手指輕輕掀開小懷的衣襟。


 


當看到那些猙獰的傷疤時,他倒吸一口涼氣。


 


「造孽啊……他們怎麼能對這麼小的孩童下如此毒手!」


 


我斜倚在門框邊。


 


一手輕輕捂住花葉的眼睛。


 


小姑娘的睫毛在我掌心不安地顫動,像受驚的蝶翼。


 


原來小懷是被拐去試藥的童子。


 


那些黑心大夫為了試新方。


 


硬生生毒啞了他的嗓子,又讓他的眼睛看不見外物。


 


雲昱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朝我和花葉拱手作揖。


 


「多謝兩位小英雄救下這孩子,本官追查這藥人案已半月有餘……」


 


「爹,還有我呢!」


 


雲和愜急吼吼地插嘴,圓臉上寫滿不服。


 


「人我也有扛一半的,我也該算小英雄。」


 


雲昱抬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慄。


 


「逃學不歸家,為父沒罰你跪祠堂就不錯了,還想要誇獎?」


 


雲昱的目光落在小懷緊攥著我衣角的手上。


 


那隻瘦小的手即便在昏迷中也執拗地不肯松開。


 


「也罷。」


 


沉吟片刻後,雲昱鄭重地朝我拱手:「還請小英雄多照看這孩子幾日。」


 


花葉疑惑地拽了拽縣令的衣袖:「大人不帶小懷哥哥走嗎?


 


雲昱蹲下身子摸了摸花葉的腦袋。


 


「還不是時候。」


 


他看向更為年長的我。


 


「藥人案幕後黑手尚未落網,衙門……」


 


他微微眯眼,「衙門反而不如這裡安全,大夫開的藥我會讓親信按時送來。」


 


「待藥人案告破,雲叔叔定會傾盡全力幫這孩子尋回家人。」


 


雲昱從懷中取出一袋銀兩放在床邊。


 


隨即拎著雲和愜的衣領往外走。


 


小胖子還不住回頭嚷嚷:「阿音你等著,我明天帶桂花醬鴨來看你們——」


 


「阿音姐姐……」花葉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挺起胸膛,「叫小英雄!」


 


花葉噗嗤笑出聲,

學著我挺起小胸脯:「那我也是小英雄!」


 


「對,你也是小英雄,我們都是小英雄,縣令大人親封的!」


 


我們笑鬧間。


 


誰都沒注意到床上的小懷嘴角微微上揚。


 


我捧著縣令給的銀兩,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始末告訴了王嬸。


 


這個向來精打細算的婦人聽完。


 


二話不說就卷起袖子開始燒火,還特意S了隻老母雞煲湯。


 


王嬸給小懷擦身時,看到那些猙獰的鞭痕,眼淚直往木盆裡掉。


 


「那些人都是魔鬼。」


 


數月後,雲昱再次登門。


 


他的官袍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卻滿臉喜色。


 


「藥人案破了!」


 


「此外,我還從落網的人牙子口中得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小懷他是凌王爺的嫡孫,當年王爺在邊疆平叛時,

仇家買通丫鬟將孩子拐走……」


 


「三百裡加急的驛馬今早已出發。」


 


雲昱的目光掃過院外漸沉的暮色。


 


「凌王府的親衛最遲明日辰時就能趕到!」


 


11


 


凌王府的車駕在暮色中疾馳而至。


 


一位滿頭銀絲的老夫人在侍女攙扶下踉跄下車。


 


「我的懷兒啊!」


 


老夫人剛喚出聲就哽住了。


 


她的手懸在小懷瘦削的臉龐上方,終究沒敢落下。


 


「懷兒,是祖母啊!」


 


小懷像隻受驚的幼獸般直往我身後躲。


 


他的手指SS攥著我的衣角,將布料絞得發皺。


 


他幹裂的嘴唇顫抖著。


 


隻能發出「啊、啊」的嘶啞音節。


 


老夫人見狀更是淚如雨下。


 


「我苦命的孩子,如今連祖母都認不得了……」


 


小懷瑟縮在我身後,任憑老婦人如何柔聲哄勸,就是不肯松手。


 


老夫人望著孫子驚惶的模樣。


 


終是長嘆一聲,轉頭便買下了我家隔壁的宅院。


 


自此,每日清晨我推開窗,總能看見老夫人立在院牆邊。


 


她沒有或者說是不敢輕易靠近小懷。


 


隻是痴痴望著小懷坐在門檻上發呆,或和花葉嬉鬧。


 


幾日後,在我的慫恿下。


 


小懷終於攥著一顆青棗,磨磨蹭蹭蹭到院門口。


 


「好孩子……」老婦人感動得老淚縱橫。


 


深秋的凌晨。


 


小懷突然在榻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必須立即回京!


 


老夫人顫抖的手落在小懷的額上,為他拭去不斷冒出來的冷汗。


 


她突然轉身朝我深深一拜,滿頭銀絲在風中飄拂。


 


「老身厚顏,懇請阿音姑娘同行。」


 


我心頭一跳,不自覺地望向巷口。


 


算算日子,李四近日也該回來了。


 


正猶豫間。


 


小懷突然痛苦地蜷縮起來。


 


「啊、啊……」


 


他在昏迷中仍痛苦地囈語著,枯瘦的手指攥著我的衣角不放。


 


老夫人見狀,竟朝我屈膝欲跪。


 


我慌忙扶住她。


 


「我願同您回去,待小懷病愈,我得立刻回來。」


 


啟程前,老夫人執起王嬸粗糙的雙手,將沉甸甸的錦囊放入她掌心。


 


裡頭除了足有百兩的紋銀和數張銀票。


 


還有一塊雕刻著「凌王府」三個大字的鎏金令牌。


 


王嬸驚得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