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起點本來就晚,再不努力才是對不起自己。」
沒辦法,我隻能由著她去。
隻是白天不再讓她和我一起上工,而是強硬地把她留在家裡。
時間一長,我們都免不了想起蘇向雅。
她在小叔子家住下。
因著是隔壁村,自從老公去世後我被趕出家門,隻能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娘家。
和小叔子一家的聯系也就斷了。
我沒有特意去了解蘇向雅的近況,可總有村民八卦,經常把她的消息送到我耳邊。
聽說她在蘇家過得很好,不僅不用上工,連家務都不用做。
還說蘇家的老太婆很疼這個孫女,為了讓她專心復習還準備讓出自己的房間。
我信不了一點。
直到這天我下工回來,
婆婆帶著蘇向雅堵在門口。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親生女兒離家出走你都不知道來哄,你還是不是她媽了。」
婆婆臉型圓潤,額頭寬闊,配上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起來和善慈祥。
此時一副皺眉譴責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真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連手段都和蘇向雅當時一樣,偏挑人最多的時候。
擺明了不想讓我好過。
看我不說話,蘇向雅跳出來替老太婆打抱不平。
「奶奶和你說話你怎麼不回答,我爸要是知道你這麼不孝順,棺材板都得壓不住。」
我瞪大雙眼。
「我如果早知道你這麼蠢,肯定先把你流掉!」
「這老太婆當初看你爸去世,不僅把我們的房子佔了,還搶走你爸的賠償金,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結果你為了她這麼欺負你親媽,蘇向雅你還能再蠢一點嗎!」
我氣得不行,這些年為了不讓老太婆有機可乘,我沒少提醒這兩個孩子。
可蘇向雅倒好,老太婆眼睛一紅,眼淚一掉,一句輕飄飄的「都怨我,別怪你媽」就讓蘇向雅分不清好賴,不僅不信我,還怪我汙蔑長輩。
我被氣笑了:「趕緊滾,你們祖孫情深我管不著,別來惡心我。」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蘇向雅咬唇,憤恨瞪了我一眼,「要不是奶奶看你可憐,說要給你一次機會,我才不會回來。」
「你最好別後悔!」
說完,她怒氣衝衝地扶著婆婆離開。
卻絲毫沒注意到老太婆眼裡一閃而過的怨懟。
7
這之後,我沒再見過蘇向雅。
直到高考結束,楠秋成功被上海交大錄取。
可我還沒來得及和村民分享這個好消息,蘇向雅便黑著臉衝到家裡。
「都怪你,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逼我離家出走,我怎麼可能會沒考上。」
「你賠我錄取通知書,賠我!」
上一世她成績優異,高分考上北京的學校,這一世卻連其他學校都考不上?
我覺得奇怪,卻沒放在心上。
「你自己沒本事考不上,怪我做什麼?」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夠努力。」我笑著看她,圍觀的村民也跟著笑出了聲。
「我說什麼來著,這女孩果然沒有男孩厲害,你不是說會考上嗎,結果就這?哈哈哈。」
「是啊,咱們好心勸她,自己不聽,現在也好意思怪在她媽頭上,我也是頭一次見了。」
「要不怎麼說姓蘇呢,這丫頭和她那個黑心肝的奶奶一個樣。
」
……
村民越說,蘇向雅的臉色越難看。
本就被太陽曬得渾身淌汗,此時更是猙獰著臉,像要吃人。
她不管不顧,非說是我害的,要我再養她一年,直到考上大學。
我沒同意,開始趕人。
「你不是說你奶奶疼你嗎,讓你奶奶養你啊,找我有什麼用。」
「那不一樣,奶奶年紀大了,我不能再讓她為了我操心,你是我媽,本來就應該養我。」
蘇向雅理直氣壯,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什麼,差點咬碎了牙,「要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考上大學了,蘇延國又怎麼可能會踩在我頭上。」
「你的意思是蘇延國考上大學了?」
我眯起眼,有個想法一閃而過,卻在聽到蘇向雅點頭,親口承認他考上北京大學時,
恍然大悟。
蘇延國雖然讀完高中,可成績倒數,上一世被小叔子他們架去高考,可耐不住基礎差,成績難看,想上大學更不可能。
這一世卻直接逆襲,還是北京大學。
換成誰都不會相信。
可偏偏蘇向雅信了。
「奶奶說蘇延國聰明,會考上北京大學是正常的,奶奶不可能會騙我!」
「她當然不會騙你,等蘇延國去學校報道,假的也能變成真的了。」
她眼神飄忽,至少信了一半。
我再接再厲:「她如果真的對你好,為什麼你爸沒了以後她不把你留下養?為什麼之前不給你準備房間,還特地逼我留下你?」
「向雅,我是你親媽,難道還會騙你?」
「你要是不信,回去找機會搜一搜,肯定能找到錄取通知書。」
我了解她,
隻要是對自己有利的事,哪怕隻有一點可能性,她也不會放棄。
果然,蘇向雅若有所思地離開。
她沒有馬上發作,而是等了兩天。
等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時候,她摸進蘇延國的房間,在他的挎包裡找到了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真相大白後,蘇向雅炸了。
她和蘇延國為了錄取通知書扭打起來,被小叔子夫妻倆指著鼻子咒罵。
連她最信任的奶奶也裝不下去了,護著蘇延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你一個賠錢貨讀什麼大學,隻有我孫子才配上大學!」
蘇向雅失魂落魄地和我說起這些時,我升不起一絲心疼。
反而暗暗防備。
8
在村民羨慕嫉妒的目光中,蘇向雅挺直了腰。
「媽,我願意回家,
不過這不代表我會原諒你。」
「隻要你幫我出學費和生活費,我可以勉為其難承認你是我媽。」
她抹了把臉,環顧四周,看到我身後的楠秋時咧嘴一笑。
「我就說她考不上大學吧,也就媽你傻傻地信她。」
「現在我才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你必須出錢供我上學。」
「沒錢。」我雙手一攤,無所謂道。
蘇向雅沉默了。
家裡是什麼樣的經濟情況她不是不知道,本以為她會就此罷休,找別的門路,沒想到她早就盯上了家裡的祖傳镯子。
一張嘴就讓我拿出來賣掉。
上一世我為了她賣掉镯子,已經是對不起爸媽,這一世我更不可能如她所願。
見我毫不留情地拒絕,蘇向雅惱火地跺了跺腳。
「區區一個镯子,
難道還能比我的前途重要嗎?!」
自然是比不上的,可前世我身患癌症需要兩百塊買藥,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媽你真沒用,工作了大半輩子連兩百塊都拿不出來。」
她不是不知道,賣掉镯子的錢,我一分沒留。
辛苦攢下來的錢,也被她以各種名義要走。
要不是楠秋,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慶幸的是,蘇向雅並不知道放镯子的地方。
她需要我出錢,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我唱反調,看我不松口,她咬咬牙歇了這個念頭,卻把目光投向楠秋。
「媽我看你就是想把镯子留給我姐!」
說完故作神秘地湊近,壓低聲音:「我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我姐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呢。」
「正好隔壁村有個大學生比我姐大兩歲,
還特地上門來問過我,說是彩禮能給兩百塊!那人長得又高又好看,我姐要是錯過了,一定會後悔的!」
可蘇向雅真有那麼好心嗎?
我假裝猶豫:「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叫宋建華。」
蘇向雅一臉真誠,我卻聽得一顆心沉沉下墜,渾身冰涼。
盡管我不了解隔壁村的近況,可也知道這個宋建華已經打S了三個老婆。
惡名昭彰。
為了再結一次婚,硬是把彩禮提到五百塊。
可蘇向雅說得清清楚楚,彩禮兩百。
她安的什麼心,我不敢細想。
「他那麼好,你嫁給他不是更般配嗎?」
我眯著眼,沒錯過蘇向雅眼中一閃而過的心虛。
她頓了頓,繼續嘴硬:「我姐都還沒結婚,我怎麼能越過她。
」
「媽你就別猶豫了,我姐就高中文憑,能和大學生結婚多幸運啊,別人想找還找不到……」
「夠了蘇向雅!」我冷聲打斷,氣到麻木,「你不就是想利用你姐的婚事賺彩禮嗎,宋家出五百,你說兩百,怎麼?剩下的三百全進你的口袋?」
「她是你姐,不是你的仇人,為了錢你就這麼急著把她推進火坑,你還是人嗎蘇向雅!」
「你不就是想讀大學嗎,我看你沒了通知書還怎麼上!」
我一邊說,一邊搶走她手上的錄取通知書,撕了又撕。
雪花一樣的通知書被風一吹,全沒了。
「媽!」
蘇向雅急紅了眼,瘋了。
9
「你是不是有病!」眼睜睜看著還沒捂熱乎的通知書就這麼沒了,蘇向雅恨不得吃了我。
「我隻是想上大學,我有什麼錯?」
「我給過你機會了啊媽,隻要你把镯子賣掉,我姐就不用嫁了。」
「要怪就怪你們,明明我才是大學生,是家裡最有出息的人,你們憑什麼不為我犧牲。」
蘇向雅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說的話也越來越極端。
她朝我步步逼近,黑漆漆的瞳孔無端讓人覺得陰冷。
可不等我反應過來,蘇向雅使勁一推,我踉跄摔倒,後背磕在石頭上,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好不容易在楠秋的攙扶下站起來,誰知蘇向雅變本加厲,雙手捏成拳就要朝我揮來。
關鍵時刻,我推開楠秋,拳頭落在臉上,更是一陣鑽心地疼。
眼見她還要動手,村民急哄哄圍了上來,拉架的拉架,說情的說情。
無一例外,
都被她懟了回去。
直到村長出現,蘇向雅哭成了淚人,添油加醋說成是我見不得她好,才故意撕了通知書。
「村長叔,我可是村裡唯一的大學生,你得為我做主啊。」
可這些年,我對蘇向雅的好有目共睹。
村長雖然心疼蘇向雅這個榮耀,卻也不是老糊塗。
在聽到我的解釋和村民的說辭後,村長沉默了。
「村長,雖然沒了蘇向雅這個大學生,可我家楠秋同樣考上大學了啊。」
村長眼睛一亮,村民議論紛紛。
蘇向雅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可我話沒說完。
「蘇向雅自私自利,我是忍不下去了,你們誰要是不忍心就領回家,我絕對不會拒絕。」
可惜沒人接話。
這回,再沒有人能幫她了。
10
蘇向雅走的時候,怨恨不甘。
我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有解脫,有失望,卻在看到楠秋被村民簇擁著祝賀時,隻剩下歡喜。
原先叫囂著女孩讀書沒用的村民,這回舔著臉找楠秋要高考筆記,各種好話流水一樣說個不停。
村長做主,更是在村裡拉上橫幅。
前世蘇向雅有的,楠秋也有了。
為了給楠秋湊學費和生活費,我又動起了賣掉镯子的打算。
卻被楠秋拒絕。
「我可以找兼職!」
楠秋說到做到,第二天就去城裡的小吃店找了份服務生的工作,一個月二十,等開學至少也能攢到六十塊。
我再努力一把,攢一攢,確實能湊夠。
三個月後,我和楠秋坐上火車去上海。
上一世蘇向雅嫌我丟臉,不肯讓我跟著去,以至於我到S,都不知道大學長什麼樣子。
這一世,我見證了上海的繁華,也為自己的條件感到羞愧。
或許,我還有機會變得更好?
大城市機會多,楠秋開學後我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城裡找了份賣鞋子的工作。
就像賣鞋老板說的:上海遍地是黃金。
受到她的鼓勵,我铆足了勁學習怎麼賣鞋,怎麼叫喊。
兩個月後,我的固定工資加抽成就已經高達一百塊,扣掉吃飯住宿的錢,雖然剩得不多,可買輛餐車已經足夠。
楠秋說我手藝好,也是她建議我自己賣吃食。
自從上了大學,她肉眼可見地變得開朗自信,說起話來不再縮脖子,身後也開始多了幾個追求者。
我們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在上海待了四年,中途也曾回過老家。
說動幾個村民出來淘金。
直到楠秋畢業,她更傾向於留在上海,我自然也不會反對。
大手一揮,在幾年後房價猛漲的地段買了房子。
如今,我有錢有人,生怕落得和前世一樣被癌症拖累的結局,幾乎每半年就會體檢一次。
慶幸的是,我很健康。
楠秋畢業後進入了工商行政管理局,事業穩定。
中秋這天,我們回了老家。
雖然不能一家團聚,可我依舊在老公的墓前把楠秋誇了又誇。
傍晚時,我和楠秋走在回家的路上,卻和風塵僕僕的蘇向雅撞了個正著。
11
多年不見,我們都變了不少。
以至於蘇向雅看了又看,才試探喊了句媽。
「你來做什麼?」
這些年我沒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不過看她表情沉穩,眼神疲憊,就知道這些年她過得並不怎麼好。
果然,在她源源不斷的自述中,我知道了一切。
原來當年她被我趕走後,不得不為了賺錢而努力。
她做過服務生,可是嫌累隻幹了七天,連工資都沒拿到。
後來又走街串巷賣衣服,好不容易賺了一點錢,卻被混混全搶了。
眼見報道時間逐漸逼近,蘇向雅知道不能再拖了。
不管多苦多累的活,她不再嫌棄,為了賺錢咬牙堅持下去。
最終才有錢買車票去北京報到。
「出發的前一天我回來找過你們,可是村民說你們都去了上海。」
蘇向雅斂眉,猛地跪下。
「媽,
是我錯了,我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也不奢求你們原諒,我隻是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團聚的機會,好嗎?」
蘇向雅這麼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的樣子我是頭一回見,可並不妨礙我對她起疑。
敷衍過去後,我回家打了個電話讓人幫我調查蘇向雅。
這才知道她要結婚了。
對方是北京本地人。
聽說最近因為彩禮嫁妝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天很黑,月亮很亮,不遠處有兩個小女孩嘻嘻鬧鬧,牽著手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直到她們的媽媽來喊,兩個小女孩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我眉眼一片柔和。
從隨身的錢包裡拿出一張三千金額的銀行卡,遞到蘇向雅面前。
「卡裡有三千,是我給你的嫁妝,從今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語氣平淡,
蘇向雅卻顫著手接過,輕聲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她早早就離開老家回了北京。
我和楠秋也將回去上海。
那裡,也是我們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