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從村裡轉學來市裡的,學習一直不怎麼好,普通話不標準,很多數學題見都沒見過,不會畫畫,不懂簡譜,成績一直墊底。


 


總之,哪哪都不行,沒人待見。


 


期中考試過後,班主任楊老師突然當堂把我叫起來。


「那個什麼金濤,不對……金角!怎麼回事?」


 


我嚇得連忙站起來。


 


以往在課堂上發言從來都緊張,這麼突然被她叫起來,更害怕,感覺耳朵臉都在發熱。


 


楊老師拍打著手上的幾張卷子,拿腔拿調衝大家說:


 


「想不到啊,咱們金角大王,這回考了雙百。」


 


此話一出,班裡所有人轟地笑了,還有人在起哄。


 


「吃了唐僧肉開竅啦!」


 


楊老師拿教鞭敲著桌子喊:


 


「別吵!」


 


又問我:


 


「上回你兩門加起來才一百五,

這次怎麼雙百了?」


 


「我……」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隻是覺得這次考試題目特別簡單。


 


於是我說……


 


「這回題簡單。」


 


老師冷笑一聲:


 


「全班就你一個雙百。」


 


然後指著我的同桌——一直是班級第一的徐露。


 


「徐露同學,這回數學還被扣了兩分。」


 


徐露一聽,立刻用既委屈又憤恨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趴在桌子上悄聲哭了起來,肩一聳一聳。


 


我更慌,感覺好像是我搶了她的雙百一樣。


 


老師拿卷子拍著我的頭。


 


「哼,看著老實,還挺會抄。」


 


「我沒抄……」這聲音小到我都聽不到。


 


楊老師一臉厭惡,直接讓我去門口站著,反思一下錯誤。


 


第二天楊老師把我爸叫了過來,說我考試作弊。


 


要麼是偷看同桌的卷子,要麼是提前進辦公室偷卷子。除此之外,她找不到第三個理由來解釋我的成績。


 


我爸低著頭,說一定好好回去教育。


 


我站在旁邊不敢說話,臉憋得生熱,眼淚在眼眶打轉,可又不敢哭出來。


 


回家之後,我爸問我:


 


「到底抄沒抄?」


 


我拼命搖頭。


 


他沒說話,掏出一本輔導書,從裡面找了兩套卷子給我做。


 


我一邊偷偷抹著淚一邊寫,寫完後看了一眼表,才過去十幾分鍾。


 


我爸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又對著答案看了一遍,全對,一直冷著的臉終於笑了。


 


「行,

可算有點像我的地方了。」


 


我說:「那你去跟老師說……」


 


我爸把輔導書放到一邊,說:


 


「這有啥好說的?以後回回這麼考,誰還能冤枉你?」


 


但當時也覺得,這事和老師說不清楚,可能是自己的智力突然增長了吧。


 


我心裡還挺美。


 


但接下來的事情,越來越讓我想不明白。


 


25


 


本以為我隻是數學和語文成績突然變好,沒想到接下來的畫畫、唱歌,就連一直學不會的廣播體操都標準起來了。


 


同桌徐露已經把我當作她的首席競爭對手,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


 


有時候我胳膊肘不小心過線,立刻就被她用肘子頂了回來,我朝她的筆記本看一眼,她馬上喊我流氓。


 


但無論怎樣,

我成了全年級各項成績都最好的人。


 


有幾個家長還悄悄問我媽:「是不是給金角吃啥了,還是找了家特別好的輔導班?」


 


我媽一開始開心得不行,說我終於開竅了,腦子終於像我爸了,但我爸卻沒吭聲。


 


沒過幾天,我發現他倆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


 


有一回我去廚房拿吃的,我媽沒注意我進來了,一回頭看到我站在她身後,嚇了一哆嗦。


 


她這樣子把我也嚇著了,我問:


 


「咋啦?」


 


「沒事。」


 


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總感覺右邊眼睛有點不舒服,我就開始用左眼,後來發現眯上右眼後看得更清。


 


不知不覺,我開始歪著頭看書。


 


我媽進來拿蘋果給我,看著我的樣子,沒吭聲,

放下蘋果悄悄出去了。


 


寫完一套卷子後,我活動脖子,桌上鏡子裡突然有張人臉一晃而過。


 


明明沒看清是什麼,卻感覺有點不對勁,我眨巴著左眼看著鏡子。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像也沒什麼變化,但就是覺得神情有點變了。


 


我歪著頭想的時候,餘光一瞥鏡子,心裡猛地跳動了兩下。


 


我這樣子就像一個人。


 


像那個早該S去——


 


卻依然躺在 ICU 裡的那個人!


 


26


 


啪的一聲我把鏡子按在桌上。


 


兩手SS按著,一動不敢動,好像下面按著一個妖怪。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明白爸媽前幾天看我的時候,為什麼是那副表情了。


 


他們也怕,

他們也不敢面對,他們每天過得也很難。


 


我們都太遲鈍了。


 


就我這腦子,不上輔導班還有點營養不良,每天光想著看《龍珠》漫畫,怎麼可能學習那麼好?


 


我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去客廳我爸的書架上拿了本化學方面的書。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打開書來看。


 


頓時毛骨悚然。


 


我沒上過化學課,對這方面也毫無興趣,可裡面的東西我全都看得懂,甚至還發現了兩處錯誤。


 


我沒敢睡覺,也沒敢去和爸媽說話。


 


隻要不面對這件事,那就沒有這件事。


 


關燈後,我一個人在屋裡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我低著頭吃完飯,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整整一天,我在學校裡就像是傻了一樣。


 


寫隨堂測驗的時候我太困了,

一邊打瞌睡一邊寫,險些倒在一邊。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把這些題都寫完了。


 


我瞅了一眼自己的字。


 


我的字一直挺醜,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整齊了。


 


這到底是誰在寫這些東西?到底想幹什麼?


 


我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憤怒,把眼前的作業本和卷子撕了個粉碎。


 


一旁的徐露不斷尖叫,說我膨脹了,要去楊老師那告我。


 


我瞅了她一眼,她立刻嚇得不敢吭聲。


 


回到家,我們一家人默默吃完飯,各自回屋。


 


誰都沒敢戳破那個秘密,大家就當看不見。


 


但這不是個事啊……


 


夜深了,我看到爸媽房間的門縫裡有一道光透出來,爸媽在竊竊私語。


 


我爸問:「之前不是好了嗎?

為啥成這樣了?」


 


「不知道啊,可能是那天吃蛋糕的時候少吃了一個,沒斷幹淨,你咋不多買幾個呢!」


 


「哪還有錢啊?當時都是借的,後悔也晚了,現在怎麼辦?」


 


我媽哭了。


 


「咱金角的生辰可能旺老李,他是吃定咱了,老李一直沒斷氣,是因為咱孩子還活著,咱現在得盼著老李多活幾年了。」


 


「啥意思?」我爸還沒反應過來。


 


「以前他們是借,現在直接偷了,就跟偷電一樣你懂不懂?老李現在昏迷,三魂七魄有時候能竄到咱孩子身上,成績能不好嗎?」


 


「你四叔叔不是給咱護身符了嗎?」


 


我媽哭聲更大。


 


「所以他們沒法對金角肉身下手,就用了這個陰招。」


 


「那你四叔叔啥時候能過來?」


 


「他出門平一回事,

有時候十天半個月聯系不著,我也不知道。」


 


原來我媽早就聯系過四姥爺了,但他沒在家。


 


那年代還沒手機,電話也沒那麼普及,親戚間聯系起來一直不方便。


 


我爸說:


 


「不等了,你明天回去,讓他舅帶你去找,怎麼也能找著,我在這看著金角。」


 


「那能行?」


 


我爸說:


 


「不管啥時候,這都是我兒子,得叫我爹。」


 


27


 


第二天,我媽請假回娘家了。


 


走之前,我媽抱了抱我,說讓我和我爸在家好好的,每天放學最多玩半個小時,天黑前回家。


 


我媽對我說這些的時候滿是不舍,可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回家後,看到我爸在他床上枕頭邊放了根鐵管,有一尺多長。


 


我看著鐵管,

我爸馬上衝我一吼:


 


「看啥看?進屋學習去!」


 


我連忙乖乖回屋寫作業。


 


早飯晚飯都是我爸做,吃飯的時候,我們倆一共也說不上三句話。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每次上學前,我爸都檢查一下我貼身戴的孫悟空護身符。


 


這張護身符以前是放在紅布包裡貼身帶,不方便,而且被人看著了也怪,我爸在上面鑽了個眼,穿在我的鑰匙繩上,一起掛在脖子上。


 


那時候《龍珠》特別流行,我這樣也沒什麼不正常的。


 


晚上的時候,我悄悄照著鏡子看自己,似乎除了神情有些像李爺爺,也沒別的什麼變化,唯一害怕的是我媽說過的那句話:


 


「老李一直沒斷氣,是因為咱孩子還活著。」


 


哪天他把我的命偷完了,我們會一起S。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起來尿尿,看到爸媽房間裡還亮著燈,就推門進去。


 


我爸正趴在桌前寫東西,聽到身後有動靜,立刻抄起身邊的鐵管子,警惕地看著我。


 


我連忙舉著手。


 


「爸是我……」


 


我爸依然舉著鐵管,仔細打量了我一會,問:


 


「又幹啥?」


 


我看了一眼表,已經是凌晨 3 點多了,我爸好像還在趕論文。


 


我慢慢走過去,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稿子。


 


那時候電腦還是稀罕物,論文都是手寫,每改一次,都要重新誊寫一遍,寫起來很慢。


 


最近看我爸每天早起眼睛都紅,應該是一直在熬夜寫這個。


 


任誰每天就睡三四個小時,脾氣都不能好。


 


我突然有點同情我爸。


 


我看了一眼標題,

發現作者名上寫的不是我爸,而是他實驗室領導何教授的名字。


 


「爸,小學老師都不讓我們抄作業,為啥大學教授的論文讓別人代寫?」


 


「小孩懂啥?回去睡覺。」我爸有點不耐煩。


 


我看了一眼稿紙上亂七八糟的修改和旁邊幾張揉成一團的廢紙,猜他是卡住了。


 


「你這兩個參數換算弄錯了,怎麼你也算不對。」


 


這話脫口而出,我都有點驚訝。


 


我爸更是當場傻了。


 


我沒管他,直接拿過鋼筆和一張空白草稿紙,以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刷刷刷在上面寫了起來,嘴上開始喃喃自語:


 


「他這個試驗設置得特別傻,害你做了不少無用功,換一個思路就不用這麼多計算了,然後再參考一下這些書目,圖書館都有。」


 


我一口氣在稿紙上寫了十多本書的名字,

還標注了詳細的章節。


 


我爸順手拿過旁邊一本《高等有機化學》,翻開後看了一眼,連忙拍腦門。


 


「啊呀!」


 


拍完腦門,我爸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尷尬地看著我,我也尷尬地看著他。


 


又沉默了。


 


最後還是我爸先說話:


 


「行,剩下就簡單了,今晚早點睡。」


 


我轉身出門。


 


「你要害怕就在這睡。」我爸突然說。


 


我轉過身看著我爸,說:「你不怕?」


 


我爸說:「怕啥?」


 


28


 


那年我家還沒裝電話,我媽回到姥姥家後,借電話打給礦院門衛,讓門衛給我們捎信——


 


我媽已經跟著我舅去東北找四姥爺回來,找到後立刻打電話回來。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