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丈母娘接到消息趕回來了。


 


在醫院看見她的時候,她鼻子流了血,膝蓋也摔破了,好像是在路上摔了跤。


 


可這不影響她見到我們就問:「女兒呢?李芳呢?」


 


老丈人的情緒本來已經好很多了,被丈母娘這麼一問,又哭得沒聲音,吸了幾口氣後跟丈母娘說說:「都是我的錯啊!醫生說她是刮宮流產留下的病根,好好一個人,沒了!」


 


「啊!?」


 


丈母娘聽完,一口氣沒吸進去,翻白眼,暈了,後面血壓忽然變低,險些有生命危險,因此住進了病房。


 


就在老丈人照顧丈母娘的時候,有人敲我們病房的門,是個穿西裝的,我們回頭一看,誰都不認識他,就沒管。


 


可這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請問黃鑫成先生在這裡嗎?」


 


我詫異,

老丈人也詫異,他看著我,指著門外那個人,張嘴卻沒說話。


 


我回頭看他,也奇怪是誰。


 


一身西裝,看上去和藹可親,我不記得我認識這個人。


 


「爸,可能找我有事,我去一趟。」


 


老丈人抓住我,跟我說:「你記得那年除夕我和你說過什麼嗎?」


 


我點頭。


 


「記得,我是有家的人了,我做事會注意的。」


 


……


 


在醫院外的小公園裡,西裝男自我介紹:


 


「我叫劉奔,道上叫我一聲劉哥,你打的那四個人是我手下的。」


 


我低頭。


 


「我在裡面聽過你的事兒,你開的場子大,什麼生意都有,火車站邊上那個紅燈區就是你的,你這趟是來替他們要說法的嗎?」


 


「兄弟,

誤會了,隻要你開口,那幾個另一隻手我也幫你廢掉。」


 


「那不用,右手留給他們吃飯。」


 


「這事兒前因後果我都知道了,是我沒管教好手下人,你老婆的事兒,是我對不住你,這裡是一萬,我知道這肯定不夠,但是你先拿著,算我一點心意。」


 


我很驚訝,這位產業遍布黃賭毒的黑老大居然低頭給我拿錢?


 


我沒接,總有一種如果我接了,這事兒就變味了的感覺。


 


劉哥把錢塞我手裡,直說:「兄弟,你這人我也打聽過了,我身邊的人都說你血性,是個好男人,而且你一個打四個,打贏了也隻廢左手,不害性命,太講究了,現在出來混社會的,太缺你這樣有道義的,我知道你現在有家庭,但是你養孩子花銷不小,我是真心想請你給我做事,絕對不虧待你。」


 


我看著一萬塊錢,搖頭。


 


「謝謝劉哥。」


 


「慚愧,我在你面前沒臉當哥。」


 


「嗯……我不能跟你做事,我現在當廚師日子挺好的,而且我老婆在天上也不想看我再混。」


 


聽了這句話,劉哥點頭:


 


「好,沒事,兄弟,我欠你,以後有事兒你能來這裡找我,你就報你自己的名字,肯定能見著我,能擺平的我一定幫你。」


 


他給了我張名片。


 


我收下名片,說了聲謝謝。


 


後面他走了,我看著名片,覺得自己不會有用到他的那天。


 


然後帶著錢回去病房裡。


 


15.


 


後面我老婆火化了,辦了S亡證明,也改了戶籍狀態,丈母娘也出院了。


 


黃赟雖然是早產兒,但身體很健康,醫院方面也允許我們帶回家。


 


當時我老丈人捧著骨灰盒,丈母娘扶著老丈人的手。


 


我在後頭抱著黃赟跟在後頭。


 


到家後,一推門,看到客廳邊上我和李芳的房間。


 


全哭了。


 


大人一哭,小的也哭了。


 


可是沒辦法。


 


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16.


 


夜裡,孩子跟丈母娘他們睡。


 


我獨自坐在床頭,那晚月亮特別圓。


 


我把李芳的衣服拿出來疊。


 


把李芳給我織的手套和圍巾拿出來戴。


 


我想著李芳幫我貼腰上的狗皮膏藥。


 


想著她懷孕的時候吐得吃不下東西,想吃白兔奶糖。


 


想著我好幾次累得受不了,趴在她懷裡像個男孩。


 


我就坐在她那邊的床頭。


 


像個傻子。


 


坐一整晚。


 


我還是接țű̂ⁱ受不了她走了。


 


一回頭看向床上。


 


什麼都沒有。


 


特別難受。


 


以前不懂想一個人想到痛是什麼感覺。


 


現在是痛得撕心裂肺。


 


一晚上我要哭好幾次。


 


我還是不能接受沒有李芳的生活。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


 


17.


 


兩千年的春節,是最難熬的日子。


 


李芳懷孕時候給孩子打了好幾套毛線的衣褲鞋帽,過年的時候都穿上了。


 


我抱著黃赟在李芳的遺像前面。


 


「老婆你看,咱兒子,眼睛真像你。」


 


說這話的時候,

心裡很不好受,我甚至聽到丈母娘抹眼淚的聲音。


 


可我得和老婆匯報一下,以後每年我都要和她匯報。


 


不能讓她在天上擔心孩子。


 


18.


 


之後日子一天天地過。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老丈人坐在餐桌上喝悶酒。


 


我正好帶了點冷盤回來,我往餐桌走,老丈人也喊我過去。


 


等我坐下後,老丈人拿了張存折出來。


 


我眼睛都瞪圓了。


 


「爸,您這是……」


 


他衝我立手掌,示意我先別說話。


 


我沉默。


 


老丈人說:「女婿,我再過兩年就要退休了,年紀很大了,我們老兩口有攢錢的習慣,起初是給兒子攢的,但是兒子出意外S了,後面就想把這個錢攢給女兒,

現在女兒也不在了……我們老兩口……攢不動了,你是個男人,現在還當爸爸了,你要擔起責任來,這筆錢,我現在給你,你是做生意也好,是繼續攢著也好,爸都支持你。」


 


我震驚,看了眼存折上的錢,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爸,這錢您和媽留著養老呀。」


 


他喝了口酒,擺手,衝我豎大拇指。


 


「女婿,你是這個,從你坐牢出來,到現在,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孩子,我認你是我親兒子你知道吧。」


 


我點頭:


 


「知道。」


 


「這個錢,生不帶來S不帶去,留給兒子就挺好的。」


 


這時,丈母娘也過來:


 


「是,你就聽你爸的,咱們是一家人,不要那麼計較得失。」


 


說完,

丈母娘把存折塞進我手裡。


 


我又一次沉默了。


 


我終於知道李芳為什麼這麼善解人意了。


 


她真的生活在一個很好的家庭裡。


 


我慚愧得紅了鼻子。


 


「謝謝爸,謝謝媽,我一定孝順你們。」


 


19.


 


我從餐館辭職了。


 


走的那天老板娘還抹著眼淚跟我說:「小黃啊,真是老天不開眼啊,怎麼光挑善良的人害呢?你以後有什麼難處,你記得來找姐,姐得拉你一把,啊。」


 


我隻能說謝謝。


 


……


 


後來我拿著老丈人給我的錢,還有之前劉哥給的錢,湊一起開了間小館子。


 


賣拌粉、餛飩、蓋澆飯之類的,招牌叫黃記小吃。


 


館子不大,就十幾個座,

現在就我一個人做,丈母娘在家裡幫我帶孩子。


 


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晚上八點關門,一天淨利潤大概在八十塊左右。


 


也別小看這八十塊,00 年工地散工一天才掙 30,我一個人能頂兩個半的工地散工,算很不錯了。


 


一個月林林總總能賺到兩千五,是我原先當廚師工資的三倍。


 


照這個進度下去,我能攢不少錢。


 


後面經營了七八個月,因為我用料扎實,生意更好了,現在每個月能掙三千多。


 


那時候真的幹活有勁。


 


20.


 


是在 2000 年的 9 月份,第三件壞事來了。


 


93 年那個晚上被我打爆一顆腎的男人,時隔七年,我再次見到了他。


 


我記得他叫孟偉,他看上去老了不少,胖了不少,剃了個光頭,

身上還多了幾道疤。


 


那天,他一個人進店,看了眼菜單,就叫了碗招牌餛飩。


 


我起初沒認出他。


 


是給他送餛飩的時候他認出了我。


 


他當時叫住我:


 


「诶诶诶,眼熟啊。」


 


我這時候才認出他,但我低頭不說話。


 


開小店最重要的就是與人為善,不能鬧事。


 


「是,好久沒見了,這、這餛飩趁熱,我店裡的招牌。」


 


誰知道他把餛飩推到一邊。


 


「老子怕燙,市裡這麼大,又讓老子碰見你,因為你,老子給摘了一顆腎。」


 


「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你知道就一顆腎是什麼感覺嗎?隔三差五就會腰痛,身子會有一邊側著難受,尿有時候是黃的,有時候是棕的,都他媽是你害的!」


 


「是我的錯,

我也蹲了四年牢,這事能了嗎?」


 


「了?我呸!你休想!」


 


他甩手把餛飩碗砸了,然後指著我這個店,說:「你今天讓老子碰見了,老子能讓你把這個店開下去?老子非搞到你破產!」


 


說完,他揚長而去。


 


店裡此時有兩個客人,我隻能跟他們賠笑。


 


「對不住,老熟人。」


 


我一邊說,一邊彎腰撿碎碗。


 


第二天,我開店,早餐的時候還挺好,到接近中午的時候,就看見孟偉帶了一幫人坐進我店裡。


 


天氣比較熱,這些人都是光膀子紋身嘴裡叼煙的人。


 


瞧上去接近三十歲吧。


 


他們帶了副牌在我這打,有客人靠近他們就把客人喝走。


 


我站在小廚房一時間沒辦法,隻能先包餛飩。


 


可是一下午了,

孟偉打了幾個小時的牌,把店裡的風扇都對著他們吹,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動了報警的念頭,可那時候我沒手機,店裡也沒座機,我隻能在廚房裡,想著今天以後,他看我沒什麼反應,也許就走了。


 


可第二天,他們來得更早,八點左右就到了,幸好是在做完學生的早點生意後來的,沒嚇著學生。


 


他們帶了兩扎啤酒和瓜子花生,還有麻將。


 


生生把我這裡當作了棋牌室。


 


今天也毫無疑問地,打了一天的麻將,晚上九點才走。


 


我不敢把這事兒告訴老丈人,我怕他著急。


 


隻當等孟偉的氣消了這事兒就結束了。


 


可一連十幾天,孟偉天天來,店裡天天虧本。


 


我都奇怪他們不用掙錢吃飯嗎?


 


後面問了道上的朋友,這個孟偉也是混的,

是一個黑老大的親戚,家裡有錢,還有不老少人當官開廠,他就一不愁吃喝的公子哥,整天願意當個街溜子。


 


聽完我就絕望了。


 


我知道我是耗不過他了,於是提前報了警,希望第二天警察來把他們轟走。


 


到了第二天,警察確實來了,批評教育了一頓後,孟偉笑嘻嘻地帶著那幫人走了。


 


可等警察離開後,孟偉不知道又從哪裡帶著那幫人蹿出來。


 


孟偉指著我的鼻子告訴我:


 


「小子诶!你報警也沒用,我們也沒做什麼,報了警也不能拿我們怎麼著。」


 


這一刻,我明白了。


 


不怕壞人壞,怕的是這個人不僅壞,還懂法。


 


我是恨自己不會讀書,要是會讀書,我也想做個懂法的「壞人」。


 


21.


 


我看著存折,

這個店一個月連材料帶租金虧了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