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笑了一下。


 


「咱爸就嘴上說說,你要給他生個孫女,他笑得比你都開心。」


 


說到這,坐在床上的李芳忽然從背後摟住我的腰。


 


「我第一次生孩子,我怕。」


 


我愣住了,轉過身,輕輕拍她的背。


 


「我也怕,到時候要真疼得不行,咱就剖吧,不能把你疼壞了。」


 


她還是摟著我,帶點嬌氣的口吻說:


 


「不行,聽鄰居說剖腹產的孩子都不聰明,我要我們的兒子聰明,將來我還要他出國留學,開大公司。」


 


「好,一定會的。」


 


「老公你怎麼這麼好啊。」


 


「你才好,你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人。」


 


10.


 


這天,是我人生中最難最難的一天。


 


中午吃飯的客人多,餐館後廚很忙。


 


老板娘接到一通電話,然後就急忙跑到後廚喊我:


 


「小黃!小黃!」


 


我還在顛勺。


 


「怎麼了老板娘?」


 


老板娘趕緊叫住我。


 


「你嶽父單位打電話過來,說你老婆產檢路上出事了,在醫院搶救,他喊你快去市醫院二樓。」


 


我丟下鍋鏟,甩下圍裙往外跑。


 


攔了輛的士去醫院。


 


可到了醫院也沒用。


 


我看見嶽父手術室外來回踱步。


 


我跟上去,問怎麼了。


 


嶽父搖頭,他也是接到醫院通知才來的,到底怎麼回事他也不清楚。


 


手術室裡,護士開門,我攔著她,可她隻對我說了句:「不要攔我,病人在搶救,時間就是生命。」


 


然後就小跑著出去,幾分鍾後帶了名醫生回來,

直奔手術室。


 


又過了半小時,護士又出來,這次跑得更快,沒多久又領了位大夫回來。


 


我急得跺腳,老丈人更是捂著胸口說:「我之前高血壓血管爆了都沒叫過這麼多醫生,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聽到老丈人這麼說,我更慌了。


 


趕緊找了個外面留守的護士問:「我老婆在裡面我不能進去嗎?電視裡演的不都說老婆生孩子老公能進去嗎?」


 


護士告訴我:


 


「電視裡演的是生孩子,裡面不是在生孩子,是在救命。」


 


聽到這,我心涼了一半。


 


李芳不是說今天不來產檢了嗎?怎麼好端端的就進醫院了?就這幾個小時的工夫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和嶽父等了很久。


 


等到天都要黑了。


 


這時,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


 


他神色凝重地問我們:


 


「二位是病人家屬嗎?」


 


我們都點頭。


 


「我是她爸。」


 


「我是她愛人。」


 


醫生拿出一份同意書,對我們說:


 


「產婦懷胎七月,之前有過刮宮流產的經歷,這次跌倒引發大出血,導致病人早產,產婦可能救不回來了,我們在盡力保住孩子,請你們誰在同意書上籤字?」


 


聽到這,我不肯籤,老丈人也不肯籤,他破口大罵:


 


「什麼叫救不回來了?怎麼就這麼嚴重了!」


 


醫生隻說:「產婦之前刮宮流產,不像是在正規醫院做的手術,子宮壁很Ţũ̂ₗ薄,情況很危險。」


 


說到這,老丈人面露難色。


 


我趕緊看向他。


 


「爸,您之前帶李芳去哪做的流產?


 


他說不出話,隻伸手發抖。


 


「我、我……」


 


我心如亂麻,可眼下顧不了那麼多,我問醫生:


 


「我籤了這個字,你們是不是就放棄我老婆了?」


 


醫生說:


 


「不會放棄,有希望的話我們一定救她。」


 


我點頭。


 


「那拜託您了醫生,能保大一定要保大,拜託您了醫生,我這裡有點錢,您收下,求求您了醫生。」


 


說完我掏出兜裡的錢往醫生那邊送。


 


醫生收下了,然後拿著同意書進了手術室。


 


11.


 


一個小時後。


 


手術室門口的燈變綠了。


 


護士讓我們進去。


 


那時,我看見了奄奄一息的李芳,和李芳身邊的嬰兒。


 


我懵了,整個人愣在那裡。


 


我聽見李芳的聲音,氣息很微弱:


 


「阿成,爸。」


 


我和老丈人趕緊跑去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可是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我了。


 


「阿成,我……不該自己出來,都是我的錯,醫生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孩子是……男孩,我以後不能陪著他,你不能給他找後媽,你不能給他找……」


 


我哭得說不出話,很難很難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好」。


 


「爸,是我的錯,和您沒關系,您以後要安安心心地……過日子,您要……長命……百歲,幫我跟媽說……我好喜歡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一定要做給她孫子吃。」


 


老丈人哭不出聲音,幹張著嘴仰天難過,另一隻手攥得很用力,一直在敲自己的腿。


 


我知道,他很自責。


 


「好!都聽你的!」


 


「阿成,兒子……叫什麼名字?」


 


她忽然問我,我搖頭。


 


「我不知道,我太笨了,我還要等你起名呢,你要撐住!」


 


李芳忽然渾身發抖著大吸一口氣,吸完以後,撐著脖子說:「叫黃赟,我希望他以後,又有才,又厲害,又有錢……」


 


「會的,一定會的。」


 


「你不準……給他找後媽,你要孝順……咱爸媽,你要一直喜歡我……」


 


我真的忍不住了。


 


「李芳你不要S!你不S,我做什麼都行!」


 


她這次沒有回答我,伴隨而來是心跳檢測器發出尖銳的長音。


 


我跪在地上,握著她的手,把頭緊緊貼在她手上。


 


我老婆S了。


 


我老婆S了!


 


12.


 


那晚,我用同一支筆籤了S亡證明和出生證明。


 


我抱了黃赟一會兒,護士就把孩子帶去育嬰室了。


 


老丈人在太平間哭,我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身,往門外走。


 


「爸,這事兒我一定給您個交代。」


 


老丈人見我氣勢洶洶,趕緊問我:


 


「你要去哪?」


 


「我問過護士了,她們說是有人推了李芳一下,我要去查是誰。」


 


「你報警啊!交給警察!」


 


我搖頭。


 


「這事兒您別管了,等我給您個交代。」


 


說完我就走了,不管老丈人怎麼喊我,我頭也沒回。


 


……


 


13.


 


我和老丈人隻說了一半的實話。


 


確實是有人推了李芳。


 


是四個混混。


 


如果報警的話,那四個混混算不上什麼大罪過,甚至不一定有證據證明是他們做的。


 


但讓我當這件事沒發生過,那絕不可能。


 


……


 


我坐了四年的牢,在裡面認識了很多混社會的人。


 


我找了幾個以前的獄友,跟他們打聽圈子裡的情況,問問今天有沒有傳出和孕婦有關的消息。


 


果真問到一個。


 


「說是有四個光膀子抽煙紋身的混混光天化日在巷子裡調戲孕婦,

結果害得孕婦滑下坡去,事後混混跑了,孕婦好像讓救護車帶走了。」


 


我問他們那四個混混在哪?叫什麼名字?


 


他們給了我個酒吧的地址,說在那裡可以找到,又把四個人的名字寫下來。


 


我走在小巷子裡,在別人的鋁合金房梁上抽了根鋼管出來,然後在大路上打了輛摩的。


 


摩的司機見我拿著鋼管,起初是不想拉我的,我直接給他塞了張五十的,讓他把我送到酒吧。


 


等我到了酒吧門口,在門口看見了看場子的人,我把鋼管塞進袖子裡溜進了酒吧。


 


進酒吧後,我拿出紙條,去吧臺問酒保:


 


「兄弟,我找人,見過嗎?」


 


酒保看了眼,指著那邊那桌:


 


「那四個,摟著波浪頭小姐的那桌就是。」


 


我扭頭,一桌正好四個人。


 


於是我走到他們前頭,拿出紙條,把他們的名字報出來,然後問是不是他們。


 


那四人中的一個還很囂張:


 


「你誰啊?」


 


我隻問:


 


「是你們嗎?」


 


「是我們啊。」


 


我點頭,沒找錯人。


 


於是把鋼管放出來,對著最近一個就開始敲。


 


……


 


那天,我大鬧酒吧,看場子的幾個人上來攔我,但這時候走上來一個人攔住他們,說:「他就是S掉那個孕婦的老公。」


 


於是那幾個看場子的就沒真的上來攔我,隻是在邊上做出要攔我的動作。


 


我佔了先手的優勢,四個人叫我先打暈兩個。


 


後面經過一番苦鬥,我把這四個都撂倒了。


 


我丟下鋼棍,

用腳踩住他們的手,拿起酒吧的高腳凳高高舉起,敲向他們左手的小臂,四個人挨個敲,全部敲碎。


 


我不管他們是用哪隻手推的我老婆,我隻砸左手,右手留給他們以後生活。


 


酒吧的客人跑了一半,剩下一些看熱鬧的。


 


我砸完他們的手後,在現場找了包煙,隨地摸了個打火機,坐在酒吧的臺階上點煙。


 


那幾個看場子的就那麼看著我。


 


我一邊吸煙一邊看他們。


 


抽完那一口,吐出來,然後說:「我知道規矩,我鬧了場子就要負責,什麼後果我都認,但是人我必須要打,哥幾個不攔著我,夠仗義,謝謝哥幾個。」


 


說著,我給他們發煙,但我和那四個混混打架的時候也受了傷,現在站不起來,隻能坐著給他們發。


 


幾個看場子的接煙,面面相覷,又看了邊上那個男的。


 


我也順著他們看過去,那男的應該是這個場子的話事人。


 


那男人看著我,說:「今晚有人告訴過我你會來,他跟我說了你的事兒,大半個圈子的人都知道你的事兒了,兄弟,你孩子還在醫院,也沒打壞多少東西,就碎了張玻璃桌,我會找這四個人賠的,我幫你叫輛的士,快回醫院看孩子吧。」


 


我驚訝地看他,然後側過頭,兩手抱拳對他比劃了一下:


 


「仗義,謝謝。」


 


他對幾個看場子的比劃了一下,那些人就上來扶我,把我送到門外去,他們幫我攔了出租車,其中一人還拿了張二十的給司機,讓師傅一定要把我送到目的地。


 


起初師傅是往醫院開,後來我跟師傅說:「師傅,不去醫院,去東灣巷子。」


 


「哎喲小伙子,我看你現在頭在流血啊。」


 


「已經流幹了,

我想回去換身衣服再去醫院。」


 


「不會有事吧?」


 


「沒事師傅,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


 


出租車轉道,把我送回了家樓下。


 


因為是晚上,樓下沒什麼人,我摸著黑上了樓,沒讓鄰居看見我一身是血的樣子。


 


等我洗完澡,擦完藥,換完衣服,就準備出門。


 


想起要用錢,就回房間拿了存折銀行卡,還帶了幾件衣服,又重新下樓往醫院奔。


 


我去到醫院的時候,嶽父已經在太平間外頭的長椅上坐著睡著了。


 


我把帶來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坐在他身邊。


 


他是想給芳芳守夜。


 


我陪他。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