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一直這樣,做事衝動,嘴硬心軟,雖然他總說不會同意我倆的事兒,但他還是會尊重我的意見,不然我哪敢讓你一出獄就來我家啊。」
緊接著,李芳又說:「我教你,你除夕來的時候買兩條紅塔山,我爸愛抽這個,他看到煙臉色能好看很多,你再給我媽帶一罐蜂蜜,她老以為那東西貴不肯買,其實沒幾塊錢。」
然後除夕當天,我真的按李芳說的,兩條紅塔山和一罐蜂蜜。
她爸媽的臉色真的好了很多。
一進門的時候,看電視的叔叔「嗯」了一下,指著煙衝我瞪眼睛。
我趕緊點頭,把兩條煙往叔叔手上送。
「是,
叔叔,除夕快樂。」
「好啊好啊,坐坐坐。」
我指著廚房:
「我給阿姨也帶了點東西。」
「好好好,去吧去吧,去完回來陪我看電視。」
我走去廚房,把袋子放在砧板邊,對她媽說:「阿姨,之前有人來我們餐館賣野山蜜,我給您稱了一罐,您看下。」
阿姨一看,眼睛都直了,特別高興。
「哎喲哎喲,你瞧這蜜顏色這麼清,這是……」
我趕緊回答:「槐花蜜。」
「哦……對對對,好東西呀,這得放冰箱才行,小黃你看看,過來吃個飯帶這麼好的東西。」
說著,阿姨帶著罐子往冰箱走,我則和一邊切菜的李芳四目相對。
她衝我笑,
好像在問:「這招好使吧。」
我直點頭。
後面開飯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
他家電視在客廳,那時候電視在放新聞,過會兒就是春晚。
雖然客廳沒人,但她爸就是要把電視開著,說聽聲。
我們坐在餐廳,他爸開了瓶白酒,讓阿姨拿了兩個杯子來,問我「能不能喝」。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 C。
「一點點。」
可能是 C 的口子比得太大了,叔叔眼睛放光。
「喲,這麼多得三四兩。」
說著就給我倒酒。
我肯定是站著端酒杯,哪敢坐著等人倒酒啊。
年夜飯是六菜一湯,有一道切片醬肘子特別好吃,李芳給我碗裡夾了很多,我起初是害羞的。
她爸就說:「你得吃點,
不能幹喝,幹喝對胃不好。」
我點頭,後面就真的陪叔叔喝酒,碰杯的時候我是雙手碰杯,杯子低他一指多,就這樣還怕不夠尊敬。
一杯喝完,叔叔又給我加,當時酒都滿出杯子了,就是不灑出來。
我提杯子的時候得低頭嗦一口才拿得起杯子。
那時候我就覺得叔叔是練過的。
6.
後面叔叔問了我點事兒。
我可能是喝了點酒,心裡的話藏不住。
「我知道你爸走得早,你媽改嫁了,什麼時候呢?」
我答。
「我爸是我 13 歲時候走的,我媽帶我到 14 歲改的嫁,後面是我爺爺帶我,85 年的時候老人家走了。」
他算了下。
「哦,是你 15 歲那年老人家走了。」
「對。
」
「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了。」
「那你後來怎麼生活的?」
「沒法生活,要錢沒錢,宅子還讓我媽帶走了,我那時候沒辦法,就……撿瓶子,後面跟一些混混出去當街溜子,做過一點小偷小摸。」
說到這,李芳的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我一下。
我當時醉著,沒反應過來她什麼意思,於是就看著她,我估計我當時目光呆滯,看她的眼神挺傻的。
沒想到李芳又拍我一下,還給我使眼色。
我還是沒反應過來。
這時候他爸把酒杯往桌上撞,然後對李芳說:「幹什麼你?你是嫌丟人啊?哪裡丟人?男人誰年輕不犯點錯?小偷小摸怎麼了?那時候叫浪子,現在回頭了就好,你要是嫌丟人你就別找他,小黃啊,
喝酒。」
我這才明白李芳是怕他爸誤會我。
我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爸給我夾菜,說:「以前是生活所迫,那是沒辦法的,我看得出來你本心是好的,李芳跟我說了,你那次打人坐牢,是因為那個男的對李芳動手動腳,這沒錯,你打得好,男人嘛,有時候是要做點男人要做的事。」
說到情深處,他舉杯,我趕緊回敬。
等我們抿了一口後,接著說:「但是那是年輕不懂事,你現在牢也坐完了,要長大了,要成熟了,我跟你說,一個家裡,男人是頂梁柱,男人做事一定要三思後行,你看你打了人,去坐牢了,坐牢的這幾年你想過家裡人怎麼辦嗎?當然你那時候沒有家裡人,我是說以後,以後要是再有這種事,你進去坐牢了,家裡人怎麼辦?是吧。」
我聽著鼻酸,直點頭。
叔叔見我紅了眼眶,
意味深長地「哎呀」了一聲,然後拍我的背,邊拍邊說:
「年輕都會犯錯的,我年輕也犯過錯,那時候叫投機倒把,我當時差點沒挺過來,你阿姨那時候差點沒等到我,我是覺得,犯錯不重要,犯了錯要改,要浪子回頭知道吧,我就這麼個女兒,我是不想這麼早把她嫁出去的,但是她也有這麼大了,我覺得你們年輕人,還是要早點成家,生活才有盼頭。」
聽到最後那句話,我就算喝了再多酒,腦子再迷糊,也一下反應過來了。
那時候感動得別說眼淚,鼻涕都呼得冒泡了……哎呀,真的是。
其實那時候說了很多,但我就記得一句話。
當時李芳抽紙給我擦完鼻涕,我抬頭就跟叔叔說:「叔叔我沒錢。」
叔叔當時猛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客廳邊上李芳的房間:
「錢多有錢多的活法,
錢少有錢少的活法,我敢把女兒嫁給你,就是圖你踏實!李芳的房間夠大,給你當婚房!你要肯,彩禮我不要你一分錢,酒席也不要你辦,年後去把證領了,你現在改口叫我聲爸。」
我哭得更激動了。
從小到大沒哭得這麼激動過。
我站起來,一把抱住他,大叫了一聲「爸」。
我記得那時候我激動得直跺腳。
後面喝高了,發生了什麼我都不知道,就記得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還是在李芳床上醒的。
7.
再後頭的事兒……沒什麼好說的。
我改口叫了嶽父嶽母,還叫了老婆。
年後我真的和李芳領證了,退了那間出租屋,去餐館上班第一天就給同事和老板發喜糖。
當時老板娘還問我什麼喜事。
我羞著臉說:「我結婚了。」
老板聽完就拍我:「結婚怎麼不叫我去喝喜酒啊,就發個喜糖,不夠意思啊。」
我低頭,卑微地說:「沒辦喜酒,就是領了證。」
老板娘是開餐館的,很懂人情世故,她隻長長地「哦」了一聲就走了。
我當時心情挺復雜的,轉身回後面洗盤子。
結果當天晚上下班的時候,老板娘在櫃臺後頭小聲地叫住我,喊我過去。
等我走到櫃臺那邊的時候,她跟我說:「你結婚了,不是小伙子了,以後拖家帶口的,光洗盤子能掙幾個錢了?從明天起你就去廚房幹活當學徒,工資先不變,後面幹出來了,姐給你改工資。」
我聽完感動,忙說謝謝。
老板娘又把手往褲子口袋裡伸,但是她比較胖,費了點勁抽出一封紅包。
她把紅包遞給我:
「結婚是大事,得有人慶祝,太突然了,姐沒準備什麼,給你包個紅包,祝你婚後的日子紅紅火火。」
我看著這封寫著「虎年大吉」的紅包,知道這是老板娘臨時包的,真的很有心意。
「謝謝老板娘。」
「這兩瓶白酒,你帶回去給你老丈人喝,你老丈人是個好人,你得孝順他。」
「是,我一定孝順。」
……
回去的路上我拆開紅包看了眼。
四百塊,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回去後我把錢交給李芳。
李芳一看。
「怎麼這麼多錢啊?」
「老板娘包的紅包,說祝我新婚快樂,她還讓我去後廚幹,將來給我漲工資。」
李芳聽完就衝我笑。
「你看,日子會變好的,你以後得用心給人家幹活兒。」
「嗯。」
「我媽今早去買的喜字,還給我們買了紅色的床上四件套,你去房間看,都套好了。」
我直說:「是咱媽。」
「……」
李芳驚訝地看著我,然後就撲我懷裡笑。
「對,咱媽。」
8.
日子過到 99 年 5 月。
我已經是餐館的小廚,每月工資七百多塊,每天下班還能帶幾道自己燒的菜回家當夜宵。
經過一年多的相處,我和老丈人相處得像是一家人。
雖然鄰居都叫我入贅女婿,但是我不在乎。
入贅就入贅吧。
我沒家,給自己找個家有什麼不好?
……
這天我下班回家,手裡拎著自己做的菜,迎面看見老丈人和丈母娘坐在餐桌上,他們滿臉幸福地看著李芳。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怎麼了。
可我進門後,他們都衝我笑,丈母娘更是眼睛眯彎了,衝我招手喊我過去。
就算我再傻也知道怎麼了。
我不敢相信。
「媽,李芳懷了?」
丈母娘連點了好幾下頭來表示肯定。
我趕緊把鞋踩掉,不穿拖鞋就往餐桌邊上趕,問李芳:
「你真的懷了!」
她點頭。
「嗯,害喜,一下午吐了好幾次,媽準備帶我明天去醫院做檢查。」
那時候別提多高興了。
那年我 28,覺得自己已經到了人生巔峰。
回想起六年前的我。
一無所有。
現如今,我有穩定工作,有家,有爸媽,有老婆,馬上連孩子也要有了。
我真的覺得人生美滿幸福,我多希望以後的人生就這樣持續下去。
即便是很多年以後,我富甲一方,再回頭看以前的人生,這一刻的幸福也是彌足珍貴的。
可你們知道的,人生總是起起伏伏。
……
可能是我那時候起得太高了。
所以後面摔得很慘。
仔細回憶起來,我人生中一共遇到過四件很大的禍事。
第一件是 93 年坐牢。
第二件,就是失去李芳。
……
9.
2000 年 1 月。
世紀跨年。
那年的元旦,餐館很忙。
之後的十幾天,餐館的生意依然很好,以往我都是九點下班,這段時間卻熬到了凌晨兩點。
到家已經三點了,睡一覺起來十點就又要往餐館趕,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
雖然辛苦,但工資給得多啊,餐館掙錢了,老板娘每個月都發獎金。
我拿錢回去的時候,李芳會驚訝。
「這麼多啊。」
我隻抹了把汗,找衣服準備洗澡,然後說:
「是,這幾個月生意好,發的獎金也多。」
「這、你要再幹兩年,咱能買房了。」
「哪有你說得那麼好,現在房價漲得那麼快,一天一個價,再過幾年,這點錢未必買得起房,還是給你買點營養品,你懷孩子不容易,現在八個月了吧。
」
「七個月,還差十幾天才八個月呢。」
「我這腦子也記不住,你明天產檢讓媽帶你去一趟吧,餐館太忙了,我抽不開身。」
「外地的親戚家裡辦白事兒,媽今早就走了。」
「啊?」
「沒事沒事,你就放心去上班,明天我看情況,不行就晚幾天再去產檢。」
我有點擔心。
「真的沒事啊?」
「沒事,你看我肚子,健康著呢,而且肚子尖尖的,我估計是男孩。」
「說什麼男孩啊,生男生女都一樣。」
「那不一樣,你不在乎,我爸在乎啊,他想抱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