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3 年我得罪了一個人,他追了我十七年。
1.
93 年,我 22 歲。
那天有喜事,我女朋友李芳懷孕了。
我叫了幾個兄弟出來想問他們借錢,好上門跟李芳家裡提親。
我帶他們去路邊攤吃燒烤,準備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開口借錢。
結果隔壁桌的男人喝醉了跑來我們這桌。
他先看了眼李芳,然後就調戲她。
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帶著幾個兄弟把他按在地上打。
後面警察來了,他們都跑了,隻有我還在地上打人,結果被當場逮捕。
李芳當時著急,她極力跟警察解釋我打人的原因,可我打了人是事實,還是要被警察帶走。
我讓李芳別急,
讓她回家休息,她就站在路邊,親眼看見我被抓上警車。
後來到了警局拘留室,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打架鬥毆,做個筆錄就把我放了。
可我在拘留室等了一天,沒等到釋放的消息,結果等到警察的一句話:
「你把那男的一顆腎打爆了,他家裡人要告你,你可能要坐幾年牢。」
聽到這個消息,我傻了。
後來聽說那男的可以不告我,但要我拿三千塊錢賠給他。
93 年的時候,兩塊錢能買一隻老母雞,三千塊就是一千五百隻老母雞。
我爸早S了,我媽也改嫁了,就是因為沒人管我,我才成了混混,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
對方說沒錢免談。
最後沒有意外。
我因為故意傷害罪被判入獄,要坐四年的牢。
坐牢的頭兩個月,
李芳偶爾會來看看我,後來她有段日子沒來,再來的時候,氣色很差,肚子也小了。
然後我才知道,她家裡人發現她懷孕的事兒,知道是我的種,又聽說我在坐牢,於是全家都勸她去打胎。
她說什麼也不肯,可家裡告訴她:
「你還沒結婚,哪來的準生證?就算你執意生下來,孩子怎麼上戶口?難道要等那個男人坐完四年牢再說?到時候孩子都三歲了!這三年怎麼熬,你想過嗎?」
家裡人最後勸動了李芳,帶她去做了流產。
這趟她來見我,是瞞著家裡偷跑出來的,就為了和我說對不起。
我悔啊,我打自己巴掌,我罵自己混蛋,如果我那晚隻是點到為止,或者那晚我也跑了。
那我就不會坐牢,李芳也不會被家裡帶去流產。
後面李芳對我說她會等我出來時。
我貼著玻璃,哭得打抖。
我在心裡發誓,將來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卻不知道「將來」二字那麼短暫。
2.
四年後,也就是 97 年,我刑滿釋放。
出獄後,我找了份餐館洗盤子的工作。
再把自己打理得幹淨一些,用在監獄裡糊紙盒的收入,買了一提旺仔牛奶和旺旺大禮包帶去李芳家裡。
當時李芳給我開門,她滿臉的高興。
她爸坐在客廳看電視,扭頭問了句誰來了,看見是我就冷哼一聲,繼續看電視。
她媽從廚房出來,好奇是誰,看見是我,轉身就回廚房。
我低著頭,很羞愧。
李芳跟我說:「他們隻是在忙,先進來吧。」
然後從我手裡接過見面禮,放到茶幾上,接著關門,
拿了雙合腳的拖鞋給我,最後把我往沙發上領。
她爸坐在長沙發的中間,我坐在小沙發上,李芳夾在我們中間。
剛想和她爸說一句話,她爸就拿遙控器關掉電視,對廚房喊了句「晚飯不用叫我」就回房間了。
來之前我就想過她爸會不待見我,隻是沒想到有這麼嚴重。
一想到她爸因為我不吃晚飯我就坐立難安,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離開。
我起身。
「我、我可能來得不是時候,我下次再來。」
李芳也沒辦法。
「我送你吧。」
話剛說完,李芳她媽從廚房出來。
「你要走了,那就不留你了,李芳過來,幫我搭把手。」
我知道她媽的意思是讓她留下。
李芳隻能點頭。
最後,
我出門,往自己四十平的出租屋走。
那時候路燈少,隔幾十米才有一個昏黃的路燈。
我的視野時明時暗,前路如何?
模糊不清。
3.
洗盤子的工作掙不到什麼錢,還很枯燥乏味。
從上班到下班,每天有上千個盤子送到我面前,一根水管在我手邊,隻放出很小的水流。
一坐就是一天。
要放在四年前,這樣重復且枯燥的生活我想都不敢想。
可放到現在,我居然很習慣。
大約是在監獄待久了,性子也磨平了。
二十多天後,我領到了第一個月的工錢,隻有四百塊。
我去農貿市場買了兩隻三黃雞和一盒茶葉,覺得買少了,又買了兩斤堅果和幾袋大白兔奶糖,準備第二次去李芳家。
剛走到李芳家樓下的時候,
看見賣橘子的小車,就又稱了兩斤橘子,終於是顯得手上沉甸甸的。
上樓梯時,我怕又像上次一樣影響李芳她爸吃飯,便準備送完禮就走。
李芳在門口笑臉嘻嘻地迎接我。
「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我隻笑,說:「這雞,還有茶葉是給叔叔阿姨買的,大白兔奶糖是給你買的,你喜歡吃。」
「快進來吧,這些都給我。」
「我拿著吧,這兩隻雞是活的,一會兒撓到你。」
李芳接過我右手的東西,一樣樣地放在茶幾上,然後把我左手的兩隻雞送進廚房。
緊接著我就聽見她和她媽聊了幾句。
「喲,兩隻雞呢?」
「是啊,母雞。」
「能下蛋不?」
「能吧,咱先養著,到過年了要是都不下蛋,
咱喝雞湯。」
「好,先放廚房,陽臺冷,一會兒凍S了。」
「好。」
我聽著他們母女的談話,感覺這次她媽媽心情不算太差。
可畢竟是第二次上門,我不敢待太久,生怕叔叔又因為我跑房間去。
於是我說:「叔叔,那我走了。」
李芳他爸皺眉看我,好像在打量我。
「這就走啊?」
我苦笑。
「啊……那個……今天東西買多了,就給您送點來……送完了,我、我先走了。」
說著,我轉身出去把門帶上。
在下到二樓的時候聽見李芳追了出來。
「你等會。」
「哦……」
我停下步子,
聽著李芳的腳步越來越近。
等她走到我面前時,手裡拿了個紅色的塑料袋子,裡面有幾根毛線針凸出來。
她從袋子裡拿了一副手套出來喊我伸手。
我起初是攤開手掌,她說:「豎著伸。」
我照辦。
然後她一邊說話一邊把手套戴到我手上。
「這麼冷的天,你們那洗盤子還是冷水,你別傻傻地就戴個塑膠手套,你可以在塑膠手套裡再套一層毛線手套啊,這樣洗盤子手不冷,本來還給你織了圍巾的,還沒織好,等織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我那時候眼睛一下就紅了。
真的,這麼好的女人,我這輩子都不會遇到第二個了。
可能是這段時間太憋屈了,我有點控制不住表情,臉上的肌肉扭在一起,一下就哭了。
李芳站在比我高一級的臺階上,
比我高小半個頭,她把我抱在懷裡,哄小孩一樣地說:
「好了好了,你做得很棒,你都沒看到,我媽今天臉色可好了,剛才出門的時候我爸都不攔著我,他們是給你機會。」
聽到這句話,我更憋屈了,在李芳懷裡大哭。
「哎喲,好了好了。」
她一邊哄我,一邊拍我的背。
我那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就想大哭一場,以至於忘了我們在外頭。
期間有個鄰居買完東西上樓,正好撞見我們,還特地側過ẗŭ₎身子走上樓,上去以後還不忘「哎喲」了一聲。
李芳也覺得羞了,就小聲說:
「阿成,可以了,別哭了,丟S人了。」
我哭夠了,重新站好,跟她說:「那我下次再來……」
「好,
下次來不用帶那麼多東西,人來了就行。」
「嗯……」
之後,我下樓,出了巷子。
這次回家的路,總感覺比上次要亮一點。
而且我戴著手套,手一點也不冷。
4.
後面我去李芳家的頻率比較高,隔三差五就會去一趟。
但去的時候不帶禮物,隻帶些燈泡水管。
李芳來餐館看我的時候,偶爾會和我提起家裡哪裡的燈不亮了,水管有點漏水,床板有點吱嘎響。
我會修,就想趁休息的時候去她家修一修。
李芳她媽是全職主婦,平時都待在家裡,她爸是國營機電廠的熟練工,我去的時候他都在廠裡上班,時間上正好能錯開。
也許是我常來修東西,李芳媽媽對我的態度好了很多,
這次下午來她家修水管,剛換完新的,她媽媽就拿了條熱毛巾給我擦臉擦手。
「哎呀,小黃辛苦了,平時我叫你叔叔來修,他總要拖好久,這下都讓你修好了。」
我很腼腆,隻說:「下午餐館沒人吃飯,盤子都洗完了,我闲著也是闲著……」
她媽媽看著我,哎喲了一聲。
「挺好的一孩子,李芳都跟我說了,你當初跟人打架,是因為那人欺負李芳,你是幫李芳出頭,你骨子裡是個好孩子。」
我很羞愧。
打我十五歲起就沒人管過我了,我成天混跡街頭巷尾,沒想到有一天能成為家長口中的好孩子。
這時,客廳的門鎖開了,然後聽見李芳他爸的聲音:
「孩她媽,發年貨了。」
說著,就看見李芳他爸手裡領著大米、油、臘肉、喜糖往裡走。
我倆正好打了個照面。
他問我:「你怎麼在這?」
我忽然啞巴了,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很怕他爸,總覺得天下沒有一個男孩子在結婚前不怕女朋友她爸的……
後面是李芳媽媽出來打圓場:
「人家這段時間都會趁著下午休息來幫咱家做事,你以為那些壞掉的燈,家具,水管都ťū₁是自己好的?你平時一回家就看電視,家務你從來不管,還不都是人家小黃做的?」
聽了這話,ťųₓ李芳爸爸的眉頭又皺緊了一點,開始在我身上打量。
我覺得不自在,就找借口說:「那個……我……可能又有盤子了,我、我回去上班了。」
說完就要走。
李芳他爸叫住我:
「诶!」
我嚇得僵在原地。
誰知道他下一句居然是:「下班來家裡吃飯,我單位發了臘豬舌。」
那一刻,我先是緊張,然後是驚訝,反應過來後就成了開心,再後面莫名有些想哭。
我趕緊轉身給叔叔鞠躬:
「謝謝叔叔。」
他隻是拿右手手掌在空中上下比劃了一下,用一種有點嫌棄,又有點親近的口吻對我說:
「行行行,走吧走吧走吧。」
我抬頭,看見李芳在她媽後面笑,我跟她四目相對了一會兒,然後就回去上班了。
真的。
開心。
特別開心。
這一刻的幸福,即便是多年以後再回想起來,也依然是我心裡最柔軟的記憶。
……
5.
農歷 97 年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除夕,我是在李芳家過的。
起初李芳叫我的時候我還不敢。
那可是除夕,大伙吃的是年夜飯,我怕我去了影響他們家的氛圍。
可李芳告訴我:「我爸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