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我和於夫人玩了大半個月。


 


加利奧和季聞朝盡職盡責地擔任導遊,每天負責提包買單,提前規劃行程和飯店。


 


季聞朝的拍照技術很好,他就背著那個幾十萬的鏡頭,指導我和於夫人擺姿勢。


 


而且他的修圖功底簡直一流,陽光下的每一根頭發絲都被 P 得極具美感。


 


出圖能力簡直比得上國內頂流的站姐。


 


加利奧雖然不會拍照,但他很會提供情緒價值,他會在季聞朝的相機邊發出驚嘆。


 


「Ohgod!熹,你簡直是上帝的傑作!」


 


「你們就是中文裡說的,女娲的寵兒。」


 


「太美了!我快呼吸不過來了!」


 


雖然話語浮誇,但他眼睛裡像是亮著星星,看上去真誠無比。


 


我確信於夫人很喜歡加利奧,因為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會笑得開心。


 


眼角眉梢都是國內沒有的朝氣蓬勃。


 


事實上,我也覺得這個會穿著圍裙哼著歌在廚房裡給我們煎牛排的大胡子比董越森更值得依靠。


 


至少他會記得於夫人從來不吃沙拉醬,不像董越森每次出門都給於夫人點一份蔬菜沙拉,美其名曰年紀大了吃點清淡的。


 


每天清晨和半夜,我們都會抱著電腦在書房門口偶遇。


 


然後默契地相視一笑。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加利奧尷尬地對我撓頭:「哈哈哈,翹班度假的感覺確實讓人著迷,但是我的員工恐怕不這麼覺得。」


 


我真誠地說:「我能理解,因為我的合伙人已經想來這邊追S我了。」


 


等到第七次遇見的時候,我已經能和他默契地擊掌為彼此加油了。


 


我覺得很中二,但加利奧很喜歡,他說這是在季聞朝喜歡的動漫裡學的,

是隻屬於同伴的熱血。


 


來給我們送橙汁和咖啡的季聞朝:「……」


 


他無奈地說:「那是我五歲喜歡看的動漫。」


 


我和加利奧經營的公司屬於同一領域。


 


我會請教加利奧的一些管理經驗,加利奧偶爾也會和我探討開發國內市場的具體決策。


 


視頻會議時,寧詩雨還感慨:「本來還覺得你偷懶把事都丟給我,現在覺得你是去進修了。」


 


作為我的合伙人,她一向野心勃勃,銳意進取,連著兩年都沒回家過年——雖然她解釋自己在那個家不重要,也沒有值得她去看望關心的人。


 


但我不一樣。


 


事業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比不過媽媽。


 


隻有寧詩雨知道。


 


所以就算我平時陪媽媽的時間很長,

隻要我每晚都把工作處理好,就算不出現在公司她也見怪不怪。


 


她說:「別人是戀愛腦,你是戀母腦。」


 


我笑而不語。


 


她還提到了董凌舟。


 


「你逃婚可是大消息,大家都傳遍了你是因為那個叫林茉的小三負氣出走,在看董凌舟笑話。」


 


董凌舟總愛把我當炫耀的工具。


 


在別人眼裡,我漂亮溫柔,工作能力強,社會地位高,卻很顧家。


 


在董凌舟眼裡,我每天都要回來給於夫人問好,於夫人生病我親自侍疾,替他孝順母親還全無。


 


不僅如此,我能從事業上給予他幫助,從不在外人面前下他面子,還不管他在外面「三妻四妾」,簡直就是舊社會最標準的「大房太太」。


 


但他偶爾也會因為我的事業進步得太快,把他比較得太無能,稍微生出一些晦澀的情緒。


 


有一回他喝醉了,在外人面前笑我這個在外面呼風喚雨的與光董事在家卻聽話得像他的狗。


 


我站在外面聽完了,面不改色地在其他人尷尬的目光中接他回家。


 


其實我確實不怎麼在意他的態度,我和他那時已經訂婚,算利益共同體,他貶低我隻會讓別人看笑話。


 


倒是於夫人後來知道了這件事,甩了董凌舟一巴掌。


 


她勸我取消婚約,眼中是毫不作假的心疼。


 


她不知道,我隻是貪戀她掌心的溫度。


 


我這樣的形象是這個圈子最受歡迎的「當家主母」,很適合娶回家。


 


其他家的公子哥都嫉恨董凌舟怎麼能找到一個這樣的老婆。


 


如今我逃婚了。


 


他被笑話簡直是人之常情。


 


寧詩雨繼續說:「董凌舟和林茉鬧掰了,

那姑娘自S進醫院了他也沒管她。」


 


我微微皺眉:「沒出人命吧?」


 


「沒,哪有那麼大決心為了一個男人真S?割腕,傷口不深,但董凌舟也真是個人渣,前一天還跟人擁吻上熱搜,一次也沒去醫院看過她。」


 


我並不覺得奇怪:「嗯,被嚇壞了一次,以後也不至於拿生命開玩笑。」


 


寧詩雨深有同感地點頭:「董凌舟忙著找你,快把半個城市都翻遍了,他上次來『與光』,我看見的時候還嚇了一跳……嚯,以前還有一張臉可以看,現在憔悴成四十歲的老漢了,男人花期真短。」


 


我認真地給出回復:「他如果長得像於夫人,肯定不會變醜。」


 


寧詩雨噗嗤一笑:「他和瘋了一樣問我你去哪了為什麼把他刪了……我懶得理他,

讓保安把他拉進黑名單,以後都不準進『與光』。」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無論是我還是寧詩雨,都不怎麼關心董凌舟。


 


「對了,你朋友圈合照裡那個藍眼睛帥哥是你未來繼父的兒子?」寧詩雨又問,「你是打算怎麼樣,追他?」


 


曾經她問過我,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去接近於夫人。


 


在她看來,這和犧牲自己沒有多大區別。


 


我沒有給她答案,隻是笑了笑。


 


我們能共事這麼久,就是因為不會對彼此的人生指手畫腳。


 


她不會置喙我的私事。


 


我沒說話,隻是微微垂下眼。


 


我原本當然是這樣想的,我總覺得我和於夫人之間還差一座能把我們綁在一起的橋梁。


 


前一座橋梁是董凌舟。


 


現在的橋梁是季聞朝。


 


可是面對季聞朝,這麼多天下來,我卻有點茫然了。


 


我接近董凌舟時,幾乎不需要太多表演,他就對我喜歡他這件事深信不疑。


 


那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目光狎昵而輕蔑,唇角總是銜著若有似無的篤定笑容。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我這樣的拜金女,貪圖他的家世就眼巴巴地粘上來,真無聊。


 


可他又會想,送上門的漂亮女學生,嘗一嘗也沒問題。


 


這樣的心理我把握得分毫不差,因為我的認知裡,99% 的男人都是這樣。


 


可是季聞朝好像是那 1%。


 


他會給我排很長很長的隊去買景點裡的網紅小吃,然後等我吃完又默默地幫我丟垃圾。


 


他會在西餐廳裡和加利奧一起幫我們切牛排,切出的每一塊都形狀漂亮,

因為我們要拍照。


 


他會每天清晨給我準備早餐,我愛吃什麼他隻看一眼就會記住。


 


可他對加利奧是這樣,對於夫人也是這樣。


 


他說我們是他的家人。


 


我們並肩走在路上,他和我的距離總是保持得不遠不近,親近卻不親密。


 


忽然傾盆大雨,他把傘面傾斜到我這一邊,寧願自己半邊肩膀都被淋湿。


 


我衣著單薄地敲他的門,詢問他房間裡的花灑為什麼壞了。


 


他第一時間居然是回身拿了件新外套給我披上,然後在另一間客房檢查花灑,確定沒問題後讓我先洗,自己拎著工具箱喊上女佣一起去幫我修理。


 


我不理解。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讓我在他房間洗澡,然後氣氛正好,順理成章地曖昧嗎?


 


可季聞朝不會這樣。


 


所以當又一個清晨他把早餐送到我門口,

我順口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那是我前一天晚上說過想吃的咖啡包。


 


哥哥兩個字一出口,我愣在原地。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讓我能這樣輕易地接受一個陌生人的示好,讓我能理所當然地喊一個和我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哥哥。


 


季聞朝卻笑了,他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家人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是嗎?


 


我們是家人?


 


我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就能成為家人嗎?


 


這樣的困惑幾乎烙印在我臉上。


 


可我好像動搖了。


 


讓我甚至無法在這一刻給出寧詩雨答案。


 


(06)


 


散心散得差不多,於夫人和我準備回國了。


 


她和加利奧感情升溫很快,但彼此都默契地沒有提到結婚的事情。


 


畢竟隔了那麼遠的距離,於夫人沒有移民的想法,加利奧和季聞朝在國外也有自己的事業,未來一定會異國。


 


然而回國前,加利奧忽然神秘兮兮地邀請我們參加了一次露營。


 


郊外的天空幹淨,星星也很明亮。


 


我們在月色下舉杯,加利奧忽然半跪在地,向於夫人求婚了。


 


戒指下壓著一份類似人事調動的上任書。


 


他已經申請了海外分公司的董事一職,以後就由他來負責中國市場。


 


這件事加利奧準備了很久很久。


 


這也不是平調,相當於降職。


 


而且是自願降職。


 


他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問眼眶微紅的於女士:「熹,你們中國的『綠卡』好拿嗎?我和加蘭特不想當黑戶。」


 


於夫人沒說話,隻是選擇俯下身擁抱他。


 


高大的男人眼睛一亮,立刻抱起她旋轉了一圈。


 


他歡呼著,像是要和天地分享自己的快樂:「我成功了!」


 


我問季聞朝:「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嗎?」


 


「嗯。」季聞朝對我笑,說得雲淡風輕,「我的進度比加利奧還快一些,早就拿到國內的 offer 了。」


 


拍合照時,我們架好相機,加利奧在我頭頂揉了揉,傻笑著對季聞朝說:「加蘭特,以後我也有女兒了!」


 


他和季聞朝都很喜歡摸我的頭。


 


動作溫柔而寵溺,眼睛裡都是幹淨的喜歡。


 


是沒有任何欲望的,對家人的喜歡。


 


我被於夫人攬在懷裡,咔嚓聲響起時,我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笑容。


 


可是當我聽到他們商量領證的時候,我的笑容又一點一點消失了。


 


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走神著想:如果想要於夫人成為我的媽媽,我必須要……


 


思緒雜亂,尚未得到答案,季聞朝忽然給我遞來一串烤菠蘿。


 


火光下,他語氣溫和:「等去了那邊,就得你來給我當導遊了,佳念。」


 


於夫人挑眉:「那你們可要給我的寶貝付工資。」


 


加利奧一錘定音:「付!念念卡號我們也知道,以後每個月都讓她哥哥給她打錢!」


 


季聞朝又嫻熟地給我烤了一串蜂蜜雞翅:「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


 


「我每個月的工資都是你的,熹。」加利奧又轉頭看向於夫人,憨憨地說,「我聽說這是你們國家的傳統。」


 


於夫人忍俊不禁:「我不缺這點錢。」


 


他們嬉笑打鬧著,而我垂下眼,慢慢咬了一口已經褪去溫度的菠蘿。


 


很甜,但好像又有些澀。


 


離去的時候,於夫人問我:「在想什麼?一直在發呆。」


 


我握住她微涼的手:「沒有,在想這邊的冬天太冷了,我不喜歡。」


 


在想這邊的冬天為什麼這麼冷,讓我的媽媽手心冰涼。


 


在想這邊的冬天為什麼不夠冷,不能冰封這段琥珀一樣的時光。


 


如果真有能夠凍結時間的溫度。


 


我願意就此長眠。


 


(07)


 


回國後,我們住進了於夫人新購置的別墅。


 


加利奧忙於接洽新的工作,每天焦頭爛額。


 


於夫人看不過眼,去公司幫他——當然是要開工資的。


 


季聞朝是設計師,基本可以居家辦公,就顯得格外清闲。


 


偶爾他會出去逛逛,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履行承諾,擔任他的導遊。


 


我送了他一份禮物。


 


是一套我自己闲暇時燒制的瓷器。


 


季聞朝把它擺放在他房間最大的玻璃展櫃裡,他這些年參加設計比賽獲得的獎杯都屈居其下。


 


第二天我們一起出門,他忽然問我:「佳念,你生日快到了,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都靠自己一一得到,唯有一樣。


 


隻有這一樣。


 


我看著他:「我想和你成為一家人。」


 


——嘭!


 


重物落地的聲音驟然響起。


 


是有人狠狠一拳砸在了身側的車門上。


 


多日未見的董凌舟正站在我們身後,拳頭滴滴答答往下落著血,面容陰沉得仿佛要滴雨。


 


他那輛顏色亮眼的超跑車門大開,甚至沒有熄火。


 


「和他成為一家人?」他克制不住地冷笑起來,一邊點頭一邊念著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好、好……瞿佳念,你好得很!」


 


季聞朝微微皺眉,把我擋在身後。


 


我很平靜地看向董凌舟。


 


一座城市就這麼大,更何況與光集團還在這裡,我不可能離開,隻要他有心找我,遇見也是早晚的事。


 


當初我和於夫人同時離開,我並不隱瞞自己的行程,時不時就發一些旅行的照片,寧詩雨對他急轉直下的態度……


 


董凌舟畢竟不是傻子。


 


這段時間也足夠他琢磨出前因後果了。


 


我們曾經是親密無間的戀人。